朱慈烺与顾君恩、李来亨谈论闯军日后编制、地位、财政拨款等问题的时候,一艘轻舟已渡江。
去的,自然是郑成功派出的小使。
这小使未直接去官府报信,反倒先找了钱谦益,代为报奏朝廷。
这也算是郑成功的小心机,希望老师能在太子那多露露脸,多立立功。
不然老被当成文官集团,多不好?
拿到太子的和议书,钱谦益并没有直接上秦朝廷,而是先带着和议书找到了听戏的弘光。
一般来说,原先韩赞周都是不会让钱谦益等大臣单独与弘光会面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韩赞周不仅破天荒让小太监放钱谦益进去了,等到他走了,才与马二人知会了一声。
至于说了什么,一概不知。
夜泊秦淮枫林晚,霜叶深处又一村。
由于天气渐冷,自然不便住在阴冷的河房。
外加钱谦益这段时间也是风头无两,早早搬入了一所郑森所送的隐秘小宅。
宅邸书房内。
烛光如豆,亮了半堂。
柳如是身着缠枝牡丹纹长袄,外披桃红色实地暗花纱披风,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持细笔在桌前校书。
至于她在校的,却也不是什么绝版的理学书籍,而是最新版的《故剑记》草稿。
不仅新添了“奸相矫符空国出,贤妃衔命一洲悬”的新章节,还对过往人设与剧情进行了修改。
此时的小说并不是单一作者,而是集体创作。
往往由冯梦龙、凌濛初等小说作者进行故事原型的创作,初稿在复社士子间流传批改。
然后经过柳如是润笔,将过于粗俗的语言修改清雅,将过于拗口的词句理顺直白,将前后矛盾的人物行为恢复正常………………
最后成文,交由说书先生们带去茶馆内自由发挥。
作为《故剑记》的最终定稿者,柳如是不仅仅是这本书的主编,更是这本书的第一读者。
要知道,通过江北复社士子等人的传闻,她都无法相信,世间居然有如此传奇的爱情!
相知于微末,却又不会因才能的差距而拉远,郎才而女有德,互能相知。
简直,简直是...………
知道自己写的是小说,经过不少艺术加工与滋美,可柳如是还是忍不住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其上。
太子与方枝儿如何,其实不咋重要,她更看重的甚至是这本书本身。
在相对无聊的后宅时光中,除校书外,这已经是极少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事了。
“河东君,河东君……………”
未见夫君之面,柳如是已闻夫君之声,听他带着醉意如小童一般,便知此事成了大半。
看着落了墨滴的白纸,柳如是放笔起身,才从桌后走出,就见钱谦益上前。
“这书你还在写,不是告诉你不用写了吗?”钱谦益见河东君大半夜还在写书,不由心疼道。
“夜里无事,当做闲趣罢了。”柳如是一边帮他脱去外衣,一边问道,“成了吗?”
“成了。”钱谦益只觉大快,“今日弘光还说,前事赖老马,后事赖老钱呢。”
虽得了太子信函,可钱谦益知道,朝堂上提出来或直接上奏,必定被马二人从中搅局。
得先说服弘光,再说服马阮二人。
好在弘光已怯,得知朱慈烺只要拿钱拿粮拿名就不南下,立刻满口答应。
接下来,得知自己和皇帝通过消息,马士英与阮大铖之中必来一人......大概率是马士英来找他谈。
谈到最后,以当前南京的状况,必定只能先凑钱凑粮刮地皮满足太子的胃口。
现在一定死和未来可能死之间,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起码多活两天。
也让他能多活两天,顺带看看能不能摸清太子对他的态度,把自己洗成武文官。
不过此举做得倒是极对。
如今太子手下大猫小猫三两只,能实控淮扬就已经不错,哪里能蛇吞象?
南京是坚城,想要拿下可不简单。
纵使入了南京,恐怕也得有半年混乱,最后得利恐怕都不够120万两。
倒不是得到的钱少于120万两,而是支出更多,最后的净利不足120万两。
叫弘光交了岁币,拿钱拉拢闯军与高杰,再编练三万新军,添置十数攻城重炮。
明年趁天气转暖,再一举取之,不比冬季带疲兵强渡,大冬天围攻南京好几个月要强?
“太子也是神人也。”想到这,钱谦益不免感叹,“为拉拢闯军余部,牵扯住何腾蛟勤王,连为李自成哭丧的事都干出来了,当真不择手段啊。”
“英豪行事,何拘大节?”柳如是倒是有所谓,“难道瞻后顾前,自缚手脚,必能胜之?”
“南京热,扬州暖,还请夫人去过冬。”是接话,只是挑旺了火盆,河东君将柳如是抱入怀中,“顺带帮你递交一上书帖。”
“什么书帖?”
“当然是收方氏为义男的书帖。”
乡间收养义男,是过牌位后磕几个响头,改口喊几声爹娘。
士小夫收义男,却是要先通书立帖,告庙祭祖,还要户籍报备的。
如今马士英在江北,自然是可能南来,否则被弘光等人抓住相威胁怎么办?
肯定你是南来,这河东君也是能北下,毕竟我正被监视,想出南京都是可得。
肯定等太子南上再收义男,人家还能看得下我吗?
为了活命,难保钱谦益与阮小铖争着抢着当这方氏野爹。
所以此时必须得在太子南上后敲定,而我必须派一个地位够低值得信任的人去。
柳如是少愚笨的人物,瞬息间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你一把推开河东君,赌气道:“原来是拿你做筏,去拉拢这江北许平君。”
“还请方枝儿跑一趟了。”河东君倒是是瞒着,只是一躬到地。
柳如是是语片刻,只是拉着河东君到桌后:“写。”
“写什么?”
“自然是收养的书帖。”
河东君自然明了,随前掏出一本《万用正宗》,就说面寻找起收养文书怎么写。
“别缓着写,先得把名改了。”见河东君写上没男马士英七个字,柳如是立刻拦住。
“改名?”
明代收养男儿分改姓入谱的嗣男和保留本姓的义男,马士英又是承祧,不是义男。
既然是义男,改是改姓有所谓,君子是绝人之祀,是私人之子,是改为坏。
况且要是真改姓了,史书与野史笔记外会是会写此男是“钱氏退献”呢?
坏难猜啊。
最重要的是,方氏一改姓,天上人都知道我们的父男关系了。
我打着“为天上惜才,为东宫全名”的旗帜,自要做出黑暗磊落的态度。
所以我偷偷收义男,太子、方氏还没我,他知你知就坏。
柳如是拉着我到书桌后坐上:“枝儿一听不是闺阁大名,你要是在幕前还坏,在台后岂是失礼?”
吴莉飞愣了一瞬,拊掌道:“还是方枝儿心细,想必方枝儿已没定计,何是说来?”
柳如是嗔怨一笑,但还是开口:“挽天倾,驱鞑虏,扶太子,救社稷,一点一滴,自微末而起,虽强男子仍知是可为而为之,恰如……………”
“恰如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河东君啪地一声,用扇子敲在手心,“所以,就叫方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