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203章 国姓爷也国舅爷
    “太子邀请小妹共进晚膳?”
    郑森腾地一下从官帽椅上弹了起来,狐疑的目光在郑禧与传话太监之间来回流转。
    “正好。”郑禧原先盘腿坐在床上,听了这话,干脆跳下床来穿鞋,“我去问问太子国策何意...
    方枝儿的手指悬在铁炉边缘三寸处,没有触碰,却仿佛被那蒸腾的热气烫得微微发颤。炉壁上凝着一层薄薄水珠,又被新涌出的热浪瞬间蒸干,只留下蛛网般的细密裂痕——那是反复烧灼与骤冷留下的印记,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她忽然想起昨夜晕厥前最后一个念头:活尸能追声,蒸汽能发声,声波震颤铁管,铁管传导至横轴,横轴带动明轮……可若活尸不追声呢?若汽笛失灵呢?若麻绳断裂、阀门失控呢?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开舱内弥漫的白雾,直刺方以智背影:“厂督,活尸缝眼缝口,是防其噬人,还是防其辨路?”
    方以智正俯身检查铜管接缝,闻言指尖一顿,铜锈簌簌落下:“自然防噬人。缝口为免嘶吼扰神,缝眼为避其见光乱奔——殿下亲定之法。”
    “那若撕开麻布,松开枷锁呢?”方枝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它们看见蒸汽喷涌,听见锅炉轰鸣,会不会……本能扑向热源?”
    舱内霎时死寂。连锅炉下水沸的咕嘟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方以智缓缓直起身,鱼服领口处一枚铜扣早已磨得发亮,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方秘书此言……僭越了。”
    “僭越?”方枝儿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青砖,“昨夜我昏过去时,眼前晃的不是蒸汽,是刘良佐攻泗州时烧毁的粮仓焦梁。那梁木断口朝天,像一张咧开的嘴——活尸啃食人肉时,牙龈也是这般泛白。”她指尖一划,指向舱壁渗出的暗红锈迹,“这铁炉,烧的是煤;活尸,烧的是血肉。咱们用腐肉驱动船,和用炭火驱动船,究竟哪个更‘格物致知’?”
    方以智喉结滚动,未答。身后两名锦衣卫番子已悄然挪步,手按绣春刀柄。
    恰在此时,船身剧烈一震!舱外传来急促锣响,紧接着是朱慈烺穿透水雾的厉喝:“停船!左舷三十步,有浮尸群!”
    方枝儿箭步冲向舷窗。只见灰蒙蒙水面上,数十具浮尸正随波起伏,脖颈以下浸在水中,唯余青灰面庞浮出水面,空洞眼窝齐刷刷转向蒸汽船——并非因汽笛声,而是因船体散发的热浪,在冬日湖面蒸腾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暖雾。
    “它们在追热。”方枝儿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声音,是温度……我们弄错了。”
    舱门轰然推开,朱慈烺裹挟寒气闯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霜粒。他目光扫过铁炉、活尸、明轮,最后钉在方枝儿脸上:“方秘书刚醒就来查船?倒比本宫还急。”
    “殿下,”方枝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搅着铁锈与尸臭混杂的腥气,“活尸追热,非追声。蒸汽机根本不需要汽笛——只需让铁炉足够烫,烫到它们隔着十丈水也能嗅到。”
    朱慈烺脚步一顿。他身后跟着的李继周突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半步。众人这才发现,老太监左袖口渗出暗红,竟是方才登船时被浮尸指甲划破的伤口——那血珠滴在甲板上,竟被蒸腾热气瞬间烤成褐斑。
    “李公公!”方以智抢上前扶,却被朱慈烺抬手止住。
    太子伸手蘸了蘸那褐斑,凑近鼻端轻嗅:“没味儿……像陈年酱菜坛底的霉气。”他忽而抬眼,眸中寒光如淬火钢刃,“方秘书,你既看出活尸追热,可知它们为何不惧火烧?”
    方枝儿喉头一紧。昨夜混沌中闪过的念头此刻炸开:明祖陵出土的《永乐大典》残卷里,那些被朱慈烺标注为“工业篇”的夹页……其中一页画着青铜筒,筒身刻满螺旋纹,筒底铸着九枚阴刻星图,旁注小字:“地火脉动,焚而不朽,盖取巽风之性也”。当时她只当是古人附会,可若……若活尸体内真有类似地火脉动的东西?
    “殿下,”她声音发紧,“臣斗胆问一句——明祖陵运往淮安的遗物中,可有青铜筒?”
    朱慈烺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有。三十六只,每只重十二斤七两,筒底星图皆对准紫微垣。”他踱至铁炉旁,靴尖踢开一块滚落的煤渣,“李继周昨夜呕血三升,今日便能站稳脚跟。胡守银被斩首前,说活尸溃烂最慢处,是肋骨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那里,恰好嵌着半截青铜片。”
    舱内所有人呼吸俱是一滞。方枝儿脑中电光石火——漕运图志记载,洪泽湖底沉船最多处,正是明初疏浚淮河时倾覆的“永乐宝船”队。那些船上,载的正是为郑和下西洋特制的青铜罗盘、测天仪,以及……专为抵御南洋瘴疠而铸的“镇尸筒”。
    “所以,”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活尸不是病,是器?”
    朱慈烺终于笑出了声,笑声惊飞舱顶栖息的乌鸦:“方秘书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常把简单事想复杂。”他解下腰间玉佩,抛给方以智,“去淮安军械库,取‘巽风’编号的青铜筒。再调二十名活尸,剥开肋骨第三四根间隙——若筒内星图与紫微垣方位偏差超三度,即刻熔毁。”
    方以智双手捧玉佩如捧圣旨,额角沁出细汗。方枝儿却盯着太子摊开的左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红印记,形如扭曲的螺旋纹,正随着他说话节奏微微搏动。
    “殿下您……”她脱口而出。
    “朕的‘地火脉动’,比活尸快七倍。”朱慈烺收掌,袖袍垂落遮住印记,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史可法明日抵盱眙。他带了三十七车盐引,八百名扬州商贾,还有……”太子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锋,“一具从明祖陵掘出的‘活尸俑’,据说是洪武爷亲手封存的。”
    舱门开合间,寒风卷入,吹得锅炉上蒸汽嘶鸣如鬼哭。方枝儿僵立原地,看着朱慈烺背影消失在舷梯尽头,忽然想起《物理大识》开篇那句被她亲手删去的批注:“格物者,先破其相,再析其质,终证其妄。”——原来妄的不是物理,是人心。
    她踉跄扑向铁炉,手指颤抖着摸向炉壁缝隙。那里嵌着半枚青铜残片,边缘锐利如刀,星图已被高温蚀得模糊,唯余中央一点朱砂未褪,正随锅炉震颤微微发亮。指尖触到朱砂的刹那,整艘船剧烈摇晃!舷窗外,方才漂浮的浮尸群竟齐齐翻身,四肢划水朝船腹聚拢——它们不是追热,是追这朱砂的荧光!
    “堵住缝隙!”方枝儿嘶吼。
    方以智抄起铁钳猛砸炉壁,火星迸溅中,那点朱砂倏然熄灭。浮尸群动作戛然而止,如断线木偶沉入浑浊湖水。
    死寂重临。方枝儿瘫坐于地,后背抵着冰冷舱壁,掌心全是自己掐出的血痕。她忽然懂了朱慈烺为何放任高杰夺凤阳——文官集团要的从来不是胜利,是可控的失败。史可法送来盐引,实为换取明祖陵秘辛的赎金;扬州商贾叩首,不过是想确认活尸俑是否真能炼出“长生铜”;而刘良佐投奔南京,恐怕早将《永乐大典·工业篇》的拓片献给了福王。
    “姐姐!”郑禧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撞开舱门,“你快看!湖上……湖上全亮了!”
    方枝儿挣扎起身扑向窗口。只见洪泽湖面不知何时铺开千盏渔火,每一簇火苗上方都悬着一缕青烟——那是沿岸百姓用陶罐煨着活尸残肢熬制的“尸油灯”。灯光映着湖面,竟勾勒出一幅巨大星图,赫然与青铜筒底星图完全重合!
    “他们……在测绘地脉?”方枝儿牙齿打战。
    郑禧死死攥着她胳膊:“不!是祭奠!爹爹说,淮河两岸自古有‘燃尸照星’的规矩——活尸不腐,因承天命;焚尸为灯,可通紫微!”
    话音未落,湖心突起巨浪!一艘覆满青苔的沉船破水而出,船首赫然嵌着九枚青铜筒,筒口齐齐对准蒸汽船——筒内朱砂光芒暴涨,与船舱铁炉缝隙中残存的光点遥相呼应,嗡鸣声如万蚁啃噬耳膜。
    方枝儿耳畔炸开朱慈烺最后一句话:“史可法带来的活尸俑,肚脐眼里塞着的……可是你删掉的那页《物理大识》?”
    她猛地撕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疤痕——那是初入东厂时,为验“活尸血可蚀金”而划的试验伤。此刻疤痕正随湖面星图明灭,缓缓渗出带着朱砂味的血珠。
    船舱深处,锅炉轰鸣渐弱。十具活尸停止踩踏,歪斜着瘫倒在踏板上,缝合的眼皮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麻布微微鼓动……
    不是心跳。
    是星图在它们颅骨内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