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90章 云龙风虎傲苍穹
    崇祯十八年七月,官道之上,成群结队。
    到了史可法这个级别,是有资格用银浮屠顶伞盖的。
    史可法虽然是书生,但却不坐马车,只是骑一匹花色老马,沿着官道前往盱眙县衙。
    至于随行的幕府成...
    泗州城门洞开,青石阶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混着白浊尸液,在正午毒日下蒸腾出一股铁锈与腐肉交织的腥气。康秀才提着长斧站在甬道尽头,斧刃斜垂,一滴浓稠黑血顺着刃口缓缓滑落,砸在夯土地上,“噗”一声闷响,洇开一小片深褐。他裤腿撕裂处露出小腿,肌肉虬结如盘根老松,汗珠顺着他颧骨刀疤滚下,砸在斧柄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星。
    城墙之上,李靖手按女墙砖缝,指节泛白;朱温喉结上下滚动,烟斗早熄了火,还死攥在掌心;郝婵茂则已悄悄退后半步,右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左眼眯成一道缝,盯着康秀才脚边那具缪鼎言尸首——脖颈斜劈开半尺长豁口,脊椎骨茬刺出皮肉,断面处竟有暗红筋膜微微抽搐,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尾。
    “这……不是活尸。”郝婵茂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墙头众人耳根一麻,“是武人变的。”
    李靖没答话,只将目光钉在康秀才身上。那太子不擦血、不换衣、不喘气,反倒弯腰拾起缪鼎言左手所握的卷刃腰刀,拇指蹭过刃口缺口,忽而抬眼,目光如鹰隼掠过城墙——不是看人,是看人身后那扇半掩的鼓楼木门,门缝里透出半截灰布袍角。
    “缪鼎言死前,右手空着。”康秀才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可它左手握刀,右臂肘弯内侧有三道新刮痕,深浅一致,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拖拽所致。”
    朱温愣住,烟斗“啪嗒”掉在女墙上。李靖猛地扭头,冲身后吼:“快!查鼓楼西厢!把昨夜守值的三个巡更夫叫来!”
    话音未落,鼓楼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似陶罐坠地。紧接着是急促拖沓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踩得木梯吱呀呻吟。郝婵茂第一个跃下箭垛,足尖点在悬垂的麻绳上借力,一个翻身便落进甬道,腰刀已出鞘半寸,寒光映着烈日晃得人眼疼。
    康秀才却纹丝不动,只将卷刃腰刀抛给身侧亲兵:“去,取醋水来,泡上半个时辰。”又朝城门方向扬声道:“老弟兄们,莫慌!这尸首里有蹊跷,但人没跑,就在城里!”
    此言一出,城上众人倒吸冷气。朱温一把抓过身边乡兵:“快!锁四门!放吊桥!谁敢出城,先砍了腿再说!”李靖却反向疾步奔下城楼,直扑县衙方向——那里昨夜刚清剿过白莲教据点,地牢石壁上还留着未干的血手印。
    康秀才这才慢条斯理抹了把脸,接过亲兵递来的醋水碗,蹲身将腰刀浸入其中。刹那间,刀身浮起一层细密白沫,嗤嗤作响,竟如活物般翻涌。他伸出两指探入醋水,指尖触到刀脊一处微凸的刻痕,指甲轻轻一刮,刮下薄薄一层黑灰,灰末遇醋即化,显出底下朱砂书就的蝇头小楷:“崇祯十五年,泗州营造局制”。
    “造局?”朱温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刀面,“这刀……是军械?”
    “不。”康秀才摇头,舀起一勺醋水浇在缪鼎言尸首断颈处。黑血遇醋沸腾,腾起股酸腐白气,尸身胸口甲胄缝隙里,赫然露出半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泗州卫·百户”四字,背面却用细针密密扎出二十七个点,排成北斗七星状,七星中央一点尤深,针孔里渗出暗绿锈迹。
    李靖恰在此时撞开鼓楼西厢门。屋内空无一人,唯窗下青砖凹陷三寸,泥灰簌簌往下掉。他俯身抠出砖缝里半截烧焦的草绳,绳头还系着半粒发黑的糯米团子——正是泗州端午祭河神用的“镇尸粽”。
    “糯米能阻尸气。”郝婵茂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刀尖点着地面,“可这粽子……是煮熟的。”
    李靖脸色骤青:“生糯米裹尸毒,塞进活人口中,再灌米汤催吐——这是‘喂尸’!”
    康秀才闻言直起身,斧刃往青石地上一磕,火星迸溅:“所以缪鼎言不是被人喂出来的。喂它的人,昨夜就在鼓楼值更,今晨还在城头看我们修甬道。”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谁今晨申时三刻,在南门箭垛上喝过一碗绿豆汤?”
    满场寂然。朱温额头沁出豆大汗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烟斗。李靖却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身后乡兵领头的汉子:“王三儿!你今晨是不是替我端过汤碗?”
    那汉子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太尉爷饶命!小的……小的见汤碗沿儿有道豁口,怕烫着您,就舔了舔碗沿尝咸淡……”
    话音未落,郝婵茂刀光一闪,寒刃已抵住王三儿咽喉:“舔碗沿?那豁口里,可是嵌着半粒糯米?”
    王三儿涕泪横流,嘶声辩道:“小的真没见糯米!就……就觉着舌尖发麻,像嚼了生花椒!”
    康秀才踱步上前,伸手捏住王三儿下颌,迫使他张开嘴。舌根处赫然一点青紫,形如芝麻,正微微搏动。“尸蛊卵。”他松开手,转向李靖,“立刻封死鼓楼、县衙、城隍庙三处。所有昨夜值守者,押至码头验舌。凡舌上有青斑者,暂囚班房,不得近水近粮。”
    李靖应声欲走,朱温却踉跄一步拦住:“殿下!那……那若有人舌上没斑,却已喂过尸蛊呢?”
    康秀才望向泗州城墙——灰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热风里簌簌抖动。他忽然笑了,疤脸上扯出一道刀锋般的弧度:“朱温,你记得昨夜沈豹怎么处置高杰残部么?”
    朱温咽了口唾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错了。”康秀才拔出腰间短匕,匕尖挑起王三儿衣襟一角,轻轻一划,布帛无声裂开,露出里衬夹层里密密麻麻的朱砂符纸——每张符纸折成三角,尖角朝外,符墨未干,隐隐泛着青光。“沈豹杀的,是那些没符纸的人。”
    他匕尖一挑,一张符纸飘落,康秀才抬脚碾碎:“符纸画得歪斜,墨色浮于纸表,连《鲁班经》里最粗的‘驱尸咒’都抄错三笔——这哪是道士画的?分明是有人照猫画虎,用桐油混朱砂,专骗你们这些信鬼神的老弟兄。”
    朱温浑身发颤,烟斗“咔嚓”折断。李靖却霍然抬头:“殿下是说……有人假扮道士,混进城里?”
    “不止。”康秀才弯腰捡起半张碎符,对着日光眯眼细看,“符纸背面,有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昨夜巡更队里,谁戴铁指环?”
    话音刚落,鼓楼西侧陡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乡兵捂着喉咙倒地,颈间喷出黑血,血珠落地竟不散开,反而聚成细小人形,蠕动着爬向墙根阴影。郝婵茂刀光再闪,黑血人形被劈成两截,顿时化作青烟消散。
    “尸傀。”郝婵茂收刀入鞘,声音冷得像井水,“喂尸蛊的人,自己也中了蛊。王三儿舌上青斑,是初症;那尸傀血影,是末症。”
    康秀才不再言语,只将短匕插回靴筒,转身走向码头方向。亲兵忙牵来马,他却摆摆手,径直踏上浮桥。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呻吟,桥下淮河水浑浊奔涌,倒映着两岸焦黑树影。行至桥心,他忽然驻足,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在疤痕沟壑里蜿蜒如血。
    “刘良佐大军压境,泗州若失,淮安门户洞开。”他声音随风飘来,不疾不徐,“可若城内尸蛊不除,刘良佐不来,咱们也得死在自己人手里。”
    浮桥尽头,盱眙方向烟尘滚滚。张国柱率三百精骑踏浪而来,马蹄溅起水花丈许高。他勒缰停驻,望着康秀才背影,忽而翻身下马,单膝叩地:“殿下!淮安粮船已抵虹县,刘际七、阮应兆两部新军,正沿汴河南下,三日后可至泗州!”
    康秀才没回头,只将空皮囊掷入淮河。皮囊浮沉两下,被浊浪吞没。
    “告诉刘际七,”他声音平静无波,“让他带兵来时,多带石灰、桐油、铁锅。再传令梅金英,命她率御营士卒,沿泗州四门挖三丈深壕,壕底铺满碎瓷——瓷片要尖,要密,要能割断尸爪。”
    张国柱重重叩首:“遵命!”
    “还有。”康秀才终于转身,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眸中却亮得骇人,“查清楚昨夜鼓楼值更名单。凡名录上姓‘杨’者,不论是否在岗,一律押至码头,剥衣验背。”
    张国柱愕然:“验背?”
    “杨一清当年督造泗州卫,亲题‘忠勇’二字刻于卫所碑阴。”康秀才拂袖,袖口露出腕间一道陈年旧疤,形如蜈蚣,“那碑文拓片,至今藏在杨府密室。而昨夜喂尸之人,背上必有碑文拓印——墨汁混尸毒,入肤即蚀,三日不洗,便成烙印。”
    风忽转烈,卷起浮桥木屑纷飞。康秀才逆风而立,发带猎猎作响,仿佛一杆即将出鞘的戟。他望向泗州城头——那里李靖正指挥乡兵拆卸鼓楼匾额,朱温蹲在女墙边用炭条涂改告示,郝婵茂持刀守在城门洞口,刀尖垂地,刃上血珠一滴、一滴砸进尘土。
    远处,淮河对岸浮山起伏如伏龙脊背。山坳深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腾,隐约可见数顶青布帐篷。帐篷帘幕低垂,帘角绣着半朵墨梅——梅瓣七瓣,瓣尖皆点朱砂,形如血痣。
    康秀才凝视那抹朱红良久,忽而抬手,指向浮山方向:“张国柱,派三十骑,持我令牌,去浮山梅家寨。见寨主,只说三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虚空:
    “杨公碑阴‘忠勇’二字,梅寨主可曾拓下?”
    “昨夜鼓楼西厢,青砖凹陷三寸,可曾有人补过?”
    “若寨主答‘不曾’,便请他即刻焚寨,携族人渡淮,否则——”
    风骤然呜咽,卷起他袍角如幡。
    “否则,明日此时,泗州城头,挂的便是梅家十七颗人头。”
    浮桥木板再度呻吟。张国柱抱拳领命,翻身上马。三百铁骑如墨浪般卷过水面,蹄声震得淮河浊浪翻涌。康秀才独立桥心,任烈日灼烧脊背。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册薄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脆硬,翻开第一页,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崇祯十五年六月十七,泗州卫百户缪鼎言,授尸蛊,饲武尸三具,毙同僚七人,毁军械库一座。”
    笔迹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印文非篆非隶,竟是六个歪斜小字:“尸祸一六四四”。
    他合上册子,塞回怀中。淮风掠过,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远处泗州城门缓缓闭合,门轴转动声沉闷如雷。城头新挂的布告尚未干透,墨迹被热风吹得微微晕染,依稀可辨几行大字:
    “奉太子令:即日起,泗州全境禁食生糯米、禁饮生井水、禁焚纸钱——违者,以尸蛊论处。”
    蝉鸣愈发凄厉,一声叠着一声,撕扯着八月正午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