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88章 某愿为督主驱驰
    泗州城头的风忽然滞了一瞬。
    蝉声断了半拍,连浮桥上几只聒噪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墙根下蹲着的老兵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朱温的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把那口卡在嗓子眼的热气咽下去。他右手无意识攥紧了腰间那把豁了三处口子的雁翎刀,刀鞘被汗浸得发黑——这刀曾劈开过七个衙役的脑袋,可方才那一斧劈下来时,他竟觉得自己的手比刀还软。
    “不是……不是活尸。”李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青砖。
    郝婵茂没应声,只盯着康秀才脚下那具歪斜的缪鼎言尸身。白血在沙地上漫开,像一摊凝固的桐油,边缘微微泛出铁锈色。他弯腰拾起半截卷刃腰刀,刀脊上嵌着三枚细小的木刺,尖端漆黑发亮,显然淬过药。
    “鹿砦尖刺烧过,火毒入骨。”郝婵茂用拇指蹭了蹭刀刃,“可它腿上扎着七根,没一根折断。”
    墙头顿时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夯土墙上的闷响。
    朱温忽地笑了一声,短促又嘶哑:“难怪要修甬道……不是防尸,是防它。”
    话音未落,西面浮桥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鼓点。咚、咚、咚——三声短,两声长,正是盱眙军中“遇甲等武活尸”的紧急号令。紧接着龟山炮台轰然再响,这次却是连珠三发,震得城墙缝隙簌簌落下灰土。
    张国柱站在浮桥尽头,玄色披风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右手却拎着个沉甸甸的牛皮水囊。水囊口敞开,正汩汩淌出暗红液体,顺着桥板缝隙滴进淮河,洇开一小片诡异的绛色。
    “殿下!”郑禧从后疾奔而至,鬓角汗珠滚落,“刘良佐前锋哨骑已过天长,距此不足百里!梅金英来报,其部携火器百余门,骡马驮载,恐非虚张声势!”
    朱慈烺正用一块粗布擦拭长斧刃口,闻言头也不抬:“火器?多少是燧发?”
    “回殿下,梅参将说……全是佛郎机子母铳,还有十几门红夷大炮拆解后的铜箍残件。”郑禧喘了口气,“但最瘆人的是,那些炮车轮毂上,全钉着人牙。”
    “哦?”朱慈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城头呆立的众人,“刘泽清倒是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泗州南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嚎。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襁褓冲出城门,跪在甬道入口处砰砰磕头:“太子爷救命!我儿昨夜咬了人,今早……今早它睁眼啦!”
    康秀才皱眉上前,那妇人慌忙解开襁褓。婴儿脸颊泛着青灰,眼白浑浊如蒙雾琉璃,小嘴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新萌的锯齿状乳牙。更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紫黑色筋脉正随呼吸缓缓搏动,形如蚯蚓盘踞。
    “尸蛊种胎。”郝婵茂低声道,手指已摸向腰间匕首,“三日内必化武活尸。”
    朱慈烺却摆了摆手。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褐红色药丸。那药丸遇风即散,化作淡金色粉尘,尽数飘入婴儿口中。婴儿喉头一动,随即安静下来,青灰色皮肤下泛起微弱红晕。
    “这是……”朱温失声。
    “黄芪三钱,当归二钱,加童子尿蒸晒七次,再混入泗州城隍庙香灰。”朱慈烺起身时拂了拂袖口,“尸毒初染,尚在血脉游走,压得住。”
    郑禧惊疑不定:“殿下何时备下这方子?”
    “昨日申时。”朱慈烺望向龟山方向,“沈豹押送粮船过淮河时,我就让方枝儿往每艘船舱底塞了三十斤香灰。”
    郑禧倒吸一口冷气。方枝儿昨夜分明在盱眙营房养伤,如何能……
    他猛地扭头,却见方枝儿不知何时已立在浮桥中央。她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右手指尖悬着三枚铜钱,正随风轻颤。铜钱边缘映着日光,竟泛出幽蓝冷芒——那是用硝石与雄黄反复淬炼过的“镇尸钱”。
    “殿下。”方枝儿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刘良佐军中,有十二名戴铁面具的‘守尸人’。他们不穿甲胄,只背黑檀匣,匣中所盛……”
    她顿了顿,铜钱骤然坠地,叮当三声脆响。
    “是活尸的指甲。”
    城头霎时死寂。李靖手中烟杆“咔嚓”折断,烟丝簌簌洒落。
    朱慈烺却笑了,笑声清越如裂帛:“好啊!原来刘良佐的十万大军,是靠十二个守尸人撑着脊梁骨?”
    他转身朝方枝儿伸出手:“枝儿,借你铜钱一用。”
    方枝儿指尖微颤,却未递出铜钱,只将左手麻布缓缓撕开。绷带下赫然是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创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正一寸寸向上蔓延。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殿下,若我明日也化了武活尸……”
    “你不会。”朱慈烺斩钉截铁,“因为昨夜你替我挡下那记尸爪时,我已在你伤口涂了金汁。”
    “金汁?”郝婵茂瞳孔骤缩,“太医院秘制的……九蒸九晒人中黄?”
    “正是。”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黑褐色膏体,“取百名童男童女晨尿,经霜雪冻融七次,再以桑柴火焙干,最后混入泗州城隍庙供奉百年的柏香灰。”他指尖蘸取少许,在方枝儿伤口边缘画了个反向八卦,“此物专克尸蛊,但需施术者心念纯正——枝儿,你信我吗?”
    方枝儿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碎金,忽然想起昨夜马背上颠簸时,他悄悄将半块麦饼塞进自己掌心。那麦饼硬如磐石,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垂眸,铜钱落入朱慈烺掌心:“信。”
    朱慈烺握紧铜钱,转身望向泗州城墙。阳光正刺破云层,将整座城池染成赤金。他忽然朗声吟道:“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声吟啸直冲云霄,惊起满城栖鸦。连远处龟山炮台的硝烟都仿佛为之震颤。
    李靖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满江红》?!这词……”
    “岳武穆所作。”朱慈烺微笑,“不过末句我改了——朝天阙,不为叩拜,只为掀了那龙椅上的蛀虫。”
    城头众人呼吸齐齐一窒。朱温膝盖一软就要下跪,却被郝婵茂一把拽住胳膊。只见那老兵死死盯着太子腰间玉佩——那并非寻常蟠龙纹,而是九条螭龙绞缠成的“九龙锁天印”,印钮处隐现血色篆文:敕命诛奸。
    “殿下……”李靖声音发颤,“您真要……”
    “杀刘良佐?”朱慈烺轻抚玉佩,“不,我要他活着。活着看我如何用他的尸兵,反攻扬州。”
    话音未落,浮桥对岸忽传来凄厉号角。数十骑黑甲哨探自北狂飙而至,为首者银甲覆面,手中长枪挑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梅金英麾下先锋校尉!
    “报——!”那哨骑勒马扬鞭,声如裂帛,“刘良佐亲率三千选锋,已破天长!其阵前竖起八丈高幡,幡上题字——”
    他猛地将长枪顿地,人头滚落尘埃,露出焦黑扭曲的面孔。那人眉心赫然烙着朱砂写的“逆”字。
    “逆臣朱慈烺,授首在此!”
    全场哗然。张国柱怒喝拔刀,郑禧已抽剑欲斩来使。却见朱慈烺缓步上前,从靴筒抽出柄短匕,刀尖挑起那人头颅下颌。
    “啧。”他摇头轻叹,“刘良佐老糊涂了。这人头……少了一颗虎牙。”
    话音未落,那哨骑胯下战马突然人立长嘶,前蹄狠狠踏在人头之上。颅骨爆裂瞬间,数道黑影自脑腔激射而出——竟是七八只通体漆黑的尸蟥,尾针闪烁幽绿寒光!
    “护驾!”郝婵茂暴喝。
    但朱慈烺已先一步旋身,长斧横扫如满月。斧光过处,尸蟥尽数被斩为两截,落地即化黑烟。烟雾缭绕中,他斧尖直指那哨骑咽喉:“回去告诉刘良佐——他若敢踏进泗州一步,我便把他十二个守尸人的黑檀匣,全铸成镇尸钉。”
    哨骑银甲之下喉结滚动,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殿……殿下怎知……”
    “因为昨夜。”朱慈烺忽然微笑,斧尖轻点对方胸口,“你替刘良佐送密信时,我在你护心镜后,塞了片薄如蝉翼的鱼鳔。”
    那哨骑浑身剧震,银甲缝隙中竟渗出缕缕黑血。他踉跄后退,翻身上马之际,胸前护心镜“咔嚓”裂开蛛网纹——镜面映出的,赫然是张国柱持刀逼近的身影!
    张国柱的刀尖距离哨骑后心仅剩三寸。
    “你……”哨骑声音陡然变调,竟化作女子尖啸,“你早知道我是……”
    “守尸人第三席。”朱慈烺收斧,拂袖转身,“回去吧。告诉刘良佐,他若想活命,就带着十二个黑檀匣,亲自来泗州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呆若木鸡的众人,最终落回方枝儿苍白的脸上。
    “……来领他的‘尸王诏’。”
    浮桥风骤然转烈。方枝儿鬓边碎发狂舞,铜钱在她掌心嗡鸣震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那血珠沁出的瞬间,竟在日光下泛出淡淡金芒。
    原来所谓金汁,并非人中黄。
    是她的血。
    而昨夜马背上,他悄悄塞进她掌心的麦饼里,早已混入这金血调和的药粉。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将染血的铜钱抛向空中。三枚铜钱在烈日下划出完美弧线,叮当落地时,恰好围成一个倒置的三角。
    三角中心,一株野草正顶开青砖缝隙,舒展嫩芽。
    泗州城头,第一片梧桐叶悄然飘落。
    它坠向浮桥,坠向淮河,坠向那艘正逆流而上的粮船——船头桅杆上,一面崭新的玄底金龙旗猎猎招展,龙爪紧攫的并非云海,而是十二具形态各异的黑檀匣轮廓。
    船舱深处,三十六口樟木箱静静排列。每口箱盖缝隙里,都透出幽幽蓝光。
    那是三百六十枚淬过雄黄的镇尸钉,在等待一个时辰后的子夜时分,被钉入泗州城墙十二处龙脉穴位。
    而此刻,盱眙县衙密室中,沈豹正将一卷泛黄舆图铺在案上。图上朱砂圈出的十二处红点,与泗州城墙上即将被钉入镇尸钉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指尖停在最北端的“龟山砲台”位置,忽然低笑出声:“朱慈烺啊朱慈烺……你以为你在布阵?”
    烛火摇曳,映亮他袖口暗绣的麒麟补子——那麒麟双目,竟是用细碎尸牙镶嵌而成。
    窗外蝉声再起,一声紧似一声,如同催命鼓点。
    淮河浪涛拍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