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186章 私盐老巢总统府
    泗州城头的风忽然滞了一瞬。
    蝉鸣断了半拍,连浮桥上几只啄食碎米的麻雀都仰起脖颈,歪着头望向城下那截沾血的斧刃。
    康秀才没擦脸。他额角沁出的汗混着白血,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青灰,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冷铁。他抬脚踩住缪鼎言尚在抽搐的右臂,脚踝一拧,斧柄“咔”地弹出半寸——不是拔,是绞。腐肉撕裂声闷得瘆人,黏稠黑筋裹着碎骨渣子被生生旋开,斧刃终于离体,带出一串甩不净的浆液,啪嗒、啪嗒,砸在沙袋垒成的甬道边缘,蒸腾起一线极淡的焦糊气。
    没人说话。
    墙头那群老弟兄连烟管都忘了吸,旱烟丝早灭了,青灰堆在铜斗里,凉透。
    李靖喉结上下滑动,手指无意识抠进女墙砖缝,指甲盖翻起一道白边。他见过活尸撕人,见过武活尸劈开乡兵胸甲,可没见过谁把活尸当木桩使——不是砍,是算。算它重心偏左三分、腰腹旧伤未愈、左膝旧创遇热必滞半息……这一斧一踹,分明是拆过十具尸、量过百副甲、在沙盘上推演过七十二种对撞角度后,才敢踏出的第三步。
    朱温却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豁牙:“好!这斧子,是咱淮北的斧子!”
    话音未落,郝婵已纵身跃下女墙——不是跳,是滚。他翻过垛口时肘尖磕在箭孔石棱上,溅出一点红,人已顺着斜坡沙袋连滚三圈,稳稳落在甬道入口。他拍了拍灰扑扑的裤腿,朝康秀才抱拳,腰弯到九十度,脊背绷得笔直:“郝婵茂,愿为殿下执鞭坠镫!”
    康秀才正用衣襟擦斧,闻言抬眼。日头正毒,照得他左颊那道旧疤泛紫,像一条活过来的蚯蚓。他没应声,只将擦净的斧子往郝婵手里一塞:“接着。”
    郝婵双手捧住,沉得一个趔趄。斧柄微烫,还带着方才斩击的余震。
    “你手软。”康秀才说,“明早卯时,浮桥南岸,五百斧劈沙包。劈不开,换人。”
    郝婵没抬头,只把斧柄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喏。”
    这时,城门内忽传来一阵嘈杂。几个老妇人推着独轮车涌出,车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瘦孩,眼皮乌青,脖颈有两枚浅浅齿痕,却尚未溃烂。孩子昏睡着,小手死死攥着母亲衣角,指甲掐进粗布里。
    康秀才目光扫过,脚步顿住。
    他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却没喝,反手递给郝婵:“灌他半口。”
    郝婵一愣,迟疑接过。水囊里是淡褐色汤汁,飘着几星姜末,还有一股极淡的腥气。
    “参茸血藤汤。”康秀才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人耳,“活尸咬伤未溃者,灌此汤压尸毒。三日内若见指尖发灰、耳后生斑,再灌一碗。若溃,则弃。”
    他顿了顿,看向那孩子母亲:“你叫什么?”
    妇人浑身筛糠,跪倒便磕头:“陈……陈桂英,泗州西关卖馉饳的。”
    “馉饳?”康秀才眉峰微挑,“荠菜猪肉馅,面皮擀三转,收口捏十八褶?”
    陈桂英愕然抬头,泪珠悬在睫毛上:“殿……殿下尝过?”
    “去年冬,泗州西关破庙前,你给三个冻僵的流民娃分过馉饳。”康秀才伸手扶她,“面皮太薄,汤汁漏了,你骂自己手笨,又重擀三张。”他松开手,转向郝婵,“记下:陈桂英,西关馉饳,明日起,每日供二十个,专送浮桥码头新军灶房。”
    郝婵喉头一哽,忙低头应:“喏。”
    城墙上的李靖突然重重拍了下女墙:“好!这太子,是个认人的太子!”他转身抄起鼓槌,咚咚咚擂响三通鼓——不是战鼓,是泗州旧俗迎贵客的“三叠云”。鼓声未歇,朱温已扯开嗓子吼:“开城!接人!”
    城门洞开,铰链呻吟如老牛喘息。
    第一批出城的,是三百多老弱。他们拖着板车,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发霉的麸饼、半截蜡烛、一只豁口陶碗,还有几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大明真史》残页。有人边走边念:“……文官卖国,武将殉节,百姓造反,方为忠烈……”念得磕绊,却字字灼烫。
    康秀才没上前搀扶,只让亲兵在甬道两侧树起竹竿,竿顶悬着三十六盏油灯——灯罩是薄铜片打的,刻着“永乐”二字。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得满地沙袋泛金,像一条蜿蜒的、正在呼吸的龙脊。
    就在此时,盱眙方向传来一声号炮。
    轰——!
    不是警示,是报捷。炮声未落,龟山脚下尘烟翻涌,一队轻骑卷着黄土奔来,为首者玄甲黑马,正是郑禧。她勒马于甬道尽头,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殿下!刘良佐先锋千户张存仁部,已于昨夜亥时溃退三十里!我军截获其粮草车二十七辆,缴获火药三百斤,箭矢四千支!”
    墙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哨。
    李靖一把抓过身边少年:“快!去取我那坛‘烧刀子’!就埋在祠堂槐树根下的那坛!”
    朱温却盯着郑禧身后:“等等!你身后那匹枣红马……鞍鞯怎么是盱眙营制式?”
    郑禧侧身让开,马后显出个灰衣人影。那人低着头,腰杆却挺得笔直,肩头斜挎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
    康秀才瞳孔骤缩。
    那布条,是淮安新军炊事班专用的染布——三年前,他亲手给每个灶头分发过。
    “方枝儿?”他声音沉下去,像铁块沉入深井。
    灰衣人缓缓抬头。
    左颊那道狰狞爪痕已结痂,暗红凸起如蜈蚣伏在皮肤上,右眼下方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像一滴干涸的泪。她没看康秀才,目光径直刺向郑禧腰间悬挂的铜牌——牌上阴刻着“御营亲军·东宫侍卫”八字。
    “殿下。”方枝儿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刘良佐主力距此不足百里,其前锋张存仁部溃退,非因我军力战,实因……”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甬道上搬运老弱的百姓,掠过沙袋垒成的临时工事,最终钉在康秀才脸上,“实因泗州城中,昨夜子时,有三十七具活尸,自汴河下游逆流而上,潜入水门。”
    墙头霎时死寂。
    连蝉鸣都断了。
    李靖脸色刷白:“水门?那水门早塌了十年!”
    “塌了,但没淤泥。”方枝儿从怀中掏出一方湿透的麻布,展开,上面赫然是三十七个炭笔画的骷髅头,每个头颅旁标注着时辰与方位,“汴河涨水,淤泥浮起,活尸借水底暗流泅渡。它们没进过泗州县衙地牢,啃光了三具尸体,又钻进西街王记铁匠铺的熔炉烟囱——那里直通城外乱葬岗。”
    她将麻布往前一递,动作干脆利落,像递一份军报。
    康秀才没接。
    他盯着方枝儿右手指甲——那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青灰色泥屑,边缘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你下过水门?”他问。
    “嗯。”方枝儿点头,“从铁匠铺烟囱爬进去,熏得差点吐死。但摸清了三条暗道,其中一条能直通城墙马道。”
    康秀才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猎豹盯住猎物咽喉时,喉间滚动的低沉震动。
    “郑禧。”他唤道。
    “在!”
    “传令:即刻起,泗州水门及所有临河暗渠,以石灰、硫磺、桐油封死。封口处,浇铸三寸厚铁板,铆钉钉死。”
    “喏!”
    “另,命缪鼎言率五百人,沿汴河上游十里,掘沟引水,改道入淮。沟宽三丈,深两丈,今夜子时前必须动工。”
    “喏!”
    “最后——”康秀才转向方枝儿,目光如刀刮过她脸上每一道伤痕,“你带五十人,持火把、盐硝、铁钩,从铁匠铺烟囱重返水门。把那些活尸,一个不留,拖出来。”
    方枝儿睫毛都没颤一下:“遵命。”
    她转身欲走,康秀才却忽道:“等等。”
    方枝儿停步。
    “你左手第三根手指,断过。”康秀才说,“是去年冬,在淮安西校场,练陌刀劈桩时,被崩飞的木刺扎断的。”
    方枝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时你说,断指是武人勋章。”康秀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可你骗不了我。你怕疼,怕血,怕夜里伤口跳着疼得睡不着。所以每晚偷偷用艾绒熏指,熏得整间屋子都是苦香。”
    方枝儿猛地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却硬生生被压成一片冰湖。
    康秀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新配的止痛膏,加了雪莲和鹿茸。比艾绒管用。”
    布包温热,还带着他掌心的汗意。
    方枝儿攥紧,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松开。
    “殿下……”她喉头滚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又戛然而止。
    康秀才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去吧。记得带够盐。活尸皮肉硬,盐撒多了,它们会疼得打滚——那是最好拖的时候。”
    方枝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而去。灰衣下摆翻飞,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郑禧却凑近低声问:“殿下,您早知道水门有活尸?”
    康秀才望着方枝儿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忽然抬脚踢起一粒沙砾。沙砾划出弧线,精准落入甬道尽头一盏铜灯里,“噗”地熄灭一簇火苗。
    “她昨夜寅时出的城。”他淡淡道,“那时水门淤泥刚浮起。她若没发现,现在就该躺在铁匠铺熔炉里,跟那些活尸一起烤成炭。”
    郑禧倒吸一口凉气。
    “可您为何不拦她?”
    康秀才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沙砾,在掌心碾成齑粉,任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因为我要看看。”他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看看一个宁可自己跳进尸堆,也不愿来求我一句‘殿下救我’的人……到底有多硬。”
    他抬眸,目光越过浮桥,投向盱眙方向翻涌的云层。
    云层深处,隐隐有闷雷滚动。
    不是天雷。
    是刘良佐十万大军碾过大地的蹄声。
    远处,泗州城墙上,不知谁家孩子举着半块馉饳,踮脚朝这边喊:“叔叔!馉饳甜!”
    康秀才没应声。
    他只是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参茸血藤汤。汤汁滚烫辛辣,一路烧进肺腑,呛得他眼尾发红。
    他抬手抹去唇边药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刀痕——横贯肌理,深可见骨,边缘却已凝出淡粉色的新肉。
    那是昨夜,他独自潜入泗州东市废墟时,被一只藏在棺材里的武活尸所伤。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就像没人看见,他今晨在院中挥斧时,每劈出第七斧,左肋旧伤就会渗出血珠,洇透三层衬衣。
    也没人看见,他昨夜伏案写那封招安信时,右手抖得厉害,墨迹在“朱全忠”三字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阳光炽烈。
    泗州城头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康秀才站在甬道中央,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浮桥彼端,盱眙城楼的阴影里。
    那里,一匹黑马静静伫立,鞍鞯上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方枝儿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殿下,您不是要当皇帝的人。”
    当时他嗤之以鼻。
    如今他站在万人中央,听着百姓的哭声、孩子的笑、活尸的嘶嚎、远处隐约的战鼓……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并非讥讽。
    而是预言。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按在心口。
    隔着薄薄衣料,掌心下搏动沉稳有力。
    像一面从未蒙尘的鼓。
    咚、咚、咚。
    鼓声应和着远方雷鸣,也应和着城内新架起的三百口大锅里,羊肉板儿面翻滚的咕嘟声。
    面汤白雾升腾,裹挟着葱花、辣椒、羊油的浓香,漫过沙袋,漫过铜灯,漫过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有人开始哼起了小调。
    是泗州老调《打麦歌》,调子粗粝,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欢腾。
    康秀才没制止。
    他只是解下腰间长斧,随手插进沙袋缝隙里。
    斧刃入土三寸,嗡鸣不止。
    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兽,在舔舐自己的爪牙。
    泗州,还没开始真正打仗。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尸祸,才刚刚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