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伤损如何?”
次日清晨,方枝儿坐在小桌后,用咸菜鸡蛋就着白粥,面不改色地询问。
“伤了有七八条船,就算再想搭浮桥,也得至少后天才能过河了。”
“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爆炸动静?我记得,太子不是叫人把火药都搬下船了吗?”
蔡锟无奈地拱拱手:“恩主,其实那艘爆炸的是沈副将的船,运了几百桶火药。”
“沈豹不是都到盱眙三四天了吗?他的船怎么还不卸货?”
不得不说,蔡锟不愧是在县衙混日子的帮闲,这些事门清:“我去问过了,说是搁浅了,耽搁了几天才迟到了,本想着明早卸货的,没想到......”
话题谈到这,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一群白莲教分支,和当初在清河的哪些尸神教类似,特意袭击了朱慈娘的浮桥与船只。
不过方枝儿并不意外,出现这种秘密宗教组织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清河盱眙两地没有交流,能诞生了极其相似的邪教,原因很简单。
在这个普遍迷信的时代,面对活尸这种超自然生物,他们无法理解,无法解释。
外加饥荒、异族入侵、亲人死亡等天灾人祸。
无处安放的焦虑与痛苦,必定化为信仰的土壤。
那么就必定会诞生这种极端的宗教。
如宋朝有食菜事魔教,元朝有明教摩尼教,就连明朝都有白莲教。
根据他们喊的口号,方枝儿大概能认定他们有白莲教的前科。
可能是某种白莲教异端,她大概能猜测出其核心概念,就是活尸是复活的冤魂。
要让冤魂报仇,冤魂会吃有罪之人,等灭世后明王复活,就会复活所有人一类。
那他们烧船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就是不让朱慈烺援救泗州,阻碍尸潮净世的进程呗。
死人复活审判活人......
不得不说,还有几分审判日的味道。
等等,方枝儿扒拉稀饭的动作顿了顿,那个传教士该不会是为此而来的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换位一想,如果她方枝儿也是传教士,一旦想到有活尸这种超自然,还看着审判日有关系,她肯定要过来查探一番。
说不定,那传教士查的就是这群白莲教尸神派呢!
“昨日发布告示寻找会葡萄牙语或意大利语的人,有找到吗?”
“没有。”
“啧。”方枝儿咬着筷子,忽然问道,“太子是如何看待这次事件的?我猜猜,是文官集团。”
蔡锟恭维一笑:“恩主料事如神。
“其实都不用猜,他肯定会说是文官集团。”方枝儿长叹了一口气,“沈副将怎么说的。”
“他说他与文官集团不共戴天,宁死也要查出真凶。
“果然......”
首先沈豹绝不可能是真信了朱慈烺那一套,因为但凡是人类,就不会信朱慈烺那一套!
既然不信朱慈烺那一套,他必定是要利用嘉豪之唐来为自己牟利。
朱慈烺身上能谋什么利,四镇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如果没有朱慈烺,刘泽清能拿到军饷?能拿到通州十盐场?
甚至为了安抚朱慈烺,朝廷居然实发了二十万两白银,这简直是奇迹!
佛祖显灵都没这么神的。
那可是实发!
过往官吏,将领,中间人,一个都没伸手,从南京出发是二十万两,到了淮安还是二十万两!
刘良佐的目的,显然是派出豹,让他在朱慈娘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借此分一杯羹。
从刘泽清的遭遇,其余四镇应该都明白,太子可以欺之以方。
只要不把他放在自己的军中,就不用怕他折腾。
刘泽清不小心翻车,就是因为他把太子放在了自己的军队中,只要不犯这错误,朱慈烺还是很容易入套的。
“太子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殿下说,先用渡船来往运输,以车营开道,用甬道推进到泗州城下。”
相比于浮桥,渡船的速度会慢的多,估计进度也会慢许多。
预定的粮船迟迟未到,不知道高杰那里顶不顶得住啊。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在如今这个处境,自己该做什么呢?
除了准备一条必要的,用于逃跑的船外,还能做什么呢?
就在方枝儿思考之际,一侧的蔡锟却是不敢讲话。
对于方枝儿的身份,蔡献瀛和他暗示过,而他更是从阎尔梅口中听到过不少传闻。
多尔衮的女儿,东莪的妹妹,满人格格东莲!
说句实话,蔡锟一开始是不信的,但随着方枝儿的行动越多,他就越感觉此言或许是实话。
晋商能教出如此全能的女谍吗?她甚至还会西班牙语与种种神秘学问。
这些学问,正如朱慈烺的史学造诣与博闻强识,绝不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一样。
但如果这种不合理,用朱慈烺的那些理论去解释,反而相当合理了。
这一路上,明明她之权力完全来源于太子,却处处要给太子使绊子。
难道出卖太子会得到投靠太子更多的权力吗?
除了太子,谁还会如此信任她?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身份如果暴露绝不会得到朱慈烺原谅,且出卖朱慈烺得到的利益远高于投靠朱慈烺。
那就答案就浮现眼前了。
她就是满人格格,而晋商也正是共济会。
而满人、晋商、共济会三位一体,恰好满足了所有她会这些学识的条件。
满人说明她为什么如此抗拒太子,晋商说明她为什么有条件接受这些高端学识,共济会则说明了她为什么会对那个教士如此感兴趣。
如果说当初蔡锟只是把真史当疯人疯语,随着方枝儿的一系列举动,他渐渐感觉真史有可能是真的。
否则,区区一个卫所经历之女,能有这些学问吗?
如果没有真史,那么方枝儿就不该存在!
既然方枝儿存在,那就说明真史一定为真。
蔡献瀛可能还有点懵懵懂懂,但蔡锟早早就察觉了背后的真相。
太子每日与文官集团与共济会争斗,却全然不知道,自己身侧正有一尊共济会的大神。
每每想到,他都感觉背后冷汗直流,只觉自己是全大明最清醒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对方枝儿如此忠诚。
否则,以太子口中文官集团与共济会的能力,暗杀自己不是简简单单?
“徐之啊,徐之!”
听到方枝儿喊自己的字,蔡锟连忙醒神:“恩主请讲。”
方枝儿用手帕擦了擦嘴巴,站起身道:“把马牵来,带我去找太子。”
“是!”
蔡锟抖了抖袖子,飞快地离开了院子,叫马夫牵来马匹。
方枝儿如今已然能自己上马,她很快就找到了赤膊练刀的朱慈烺。
与当年第一次见的那个白净少年相比,如今的朱慈烺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
至于肤色,更是在阳光下照出了一种小麦色,但仍能看出天生的白皙。
从上倒下,倒三角型的背阔,方方正正的胸肌,泾渭分明的六块腹肌,外加条鲨鱼鳍般的腹斜肌。
阳光之下,油光水亮。
他如今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而且似乎迎来了第二次发育,身高正奔着一米八而去。
在明代,这已然是高大的范畴了。
不枉他每餐半打鸡蛋开开胃,烤鸡酱大肘嗯造,一天一升牛羊奶。
更不要提,每日的体育活动,他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方枝儿都忍不住羡慕,这老朱家基因改造三百年,终于从地包天大饼脸改造成了高鼻梁瓜子脸。
就这,朱慈烺还觉得过于阴柔,非得脸上带点疤才有大明好男儿的感觉。
此刻,出乎方枝儿意料的是,郑禧居然也在校场内练习兵器。
“枝儿姐姐?”郑禧看到方枝儿到来,惊喜地放下了弯刀,“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来找太子殿下。”方枝儿用下巴指了指朱慈烺。
“那姐姐恐怕得等会儿,不到万分紧急,太子不练完这一趟是不会停的。”
方枝儿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也在练武啊,锻炼身体呢,姐姐你也得练练了,胳膊大腿上一点肉都没有,骑马都骑不明白。”
“胡说。”方枝儿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在淮安就每天都这么早练武吗?”
“对啊,不过我可能隔一天练一次,太子是天天都练。”见方枝儿神色微微有变,郑禧先是愣神,随即意料之中地笑道,“姐姐你吃醋了?”
“没有。”
“没有就是有。”郑禧大咧咧摆手,“放心,太子心里只有你,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呢。”
见郑禧居然大声说话,试图让对话被朱慈烺听见,方枝儿立时色变,捂住她的嘴巴:“小点声。”
郑禧还想继续调笑,余光瞟见太子来了,她知道分寸,只是立身站好行了一礼。
用布巾擦着汗,朱慈烺来到方枝儿面前:“方秘书这是?”
“殿下,我请求提审侦查城内的文官集团与白莲尸神教。”
“理由。”朱慈烺言简意赅。
“我近来过于怠惰,这也正是我外行厂应该做的事......我想为大明做贡献!”
“你可以写真史的研究报告啊,我正好有新的猜想………………”
“殿下,我们现在在外面,查资料非常不方便,当然,您要是愿意我返回去淮安的话,我当然可以这么写报告。”
“好吧。”想了想,朱慈烺还是开口道,“这样吧,那我给你写个条子,你自己去提审吧。”
方枝儿藏在袖子的手,悄悄比了个耶。
对于朱慈烺的下一步动作,她是知道必定会渡河去进攻活尸的。
要是还把她带在身边,她可不想又遇到当初活尸船或者对战武活尸的事情。
至于提审白莲教,一来是为了逃避朱慈烺,二来方枝儿的确也对白莲教放火者背后的推手很感兴趣。
白莲教烧船是这种狂热秘密宗教会做的事,但与文官集团联系上,就很可疑了。
这种手段太低端,方枝儿直觉有哪里不太对。
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敌人,只有南京的福王与马二人。
但他们会用出这种古怪粗糙的手法吗?
像之前离间刘泽清与朱慈烺的手段,还是挺精妙的,这次突然拉了。
不像是这二人的作风。
那会是谁呢?
方枝儿离去,朱慈烺用热布巾擦干了身体,换上了清凉的贴里,便穿上罩甲朝外走去。
到了外间,他先问缪鼎言道:“城内有会说葡萄牙语或意大利语的吗?”
“没找到。”缪鼎言摇摇头,“盱眙不比淮安,留驻商贾没那么多,而且会这两种语言的一般都是海贸生意。”
而且有一点,缪鼎言还没说,那就是朱慈烺排外是出了名的。
会西洋语言的人,淮安原先还是有的,用船运输过来也就一两天功夫。
但自从太子颁布真史以来,原先洗礼的教徒都纷纷逃亡了,哪儿还有可能找到会这两种语言的。
再者说了,内地不比沿海,哪儿有那么多会洋人语言的人才。
方史馆能从晋商那学到西洋语言,除了晋商与西洋人有联系外,缪鼎言想不出别的可能。
“只能从扬州找了。”
叹息一声,朱慈烺倒是没苛责什么:“好吧,这次渡河的人,都点数好了吗?”
“点好了,3000步卒,300骑卒,134辆战车,差不多每两队一辆偏厢车。”
“很好,准备好了的话,今天中午就可以渡河了,时间不等人啊。”
缪鼎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剩余的士卒,够吗?”
“够了,骑卒一过河就要先想办法射箭入城,让他们放宽心。”朱慈烺再次嘱咐,“记得射入真史,要是太重,把甲申之变的篇章射进去就行。”
这古人三人组,基本都是老农民军出身,甚至跟李自成都合作过,对为他们澄清身份的这一节必定非常感兴趣。
缪鼎言仍然记得当初,太子和他说起真实历史的那一夜。
当时的他,就是被太子所感动,想那些城中百姓必定也能被感动到。
除却过河的,还有1500多名步卒还有200多名骑卒,基本都留在了盱眙这一边。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要帮沈豹设置活尸流民感染者防线。
而且一部分战车也葬身火海,没有战车的掩护,普通士卒对付活尸还是很困难的。
帮助阻隔流民是沈豹的请求,非常值得重视。
要是清理了泗州的活尸,而流民感染者却跑到后方去了,那就闹大笑话了。
朱慈烺干脆派出使者,通知了滁州与扬州等地,让他们封绝港口,准备对付那些感染的流民。
活尸在有目标的前提下移动速度还是挺快的,只有在没有目标时,才会无意识游荡。
就怕那些感染者尸化后,咬了附近村庄农户的人,然后那些农户继续感染,然后不断链式传递。
如果是那样,就算守住泗州,也没什么意义了。
中午时分,不管那些白莲教如何破坏他的计划,朱慈烺都准时出现在了码头。
成群穿着布面甲,戴着红色抹额的士卒排列成队,踩着踏板,上了船只甲板。
其中不少,肩膀上还扛着新发下来的斑鸠脚铳。
这种火铳全长五尺半,铳管长四尺,全重能有二十五六斤。
装药量达到了惊人的1.3两,是普通鸟铳的四倍。
而且其甚至可以用来当做霰弹,一次最多能发射四枚铅弹。
如此雄厚的装药量,一旦击中肢体如手臂一类的地方,甚至可以从中打断。
只是它极其沉重,需要枪托才能支撑。
不过现在他们可以将铳管塞入战车上预留的铳口,用以射击活尸。
打不准没关系,可以靠霰弹轰烂脑袋。
就是声音有点大,容易吸引活尸,但朱慈烺尚未搓出来消音器,只能作罢。
骑在马上,朱慈烺抽出腰刀,指向了河对面。
腰刀反射着阳光,他则大声呼喊道:“凡满之血,必以剑终,活尸不死,尸祸不止,全军出发!”
“虎!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