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到了尾,不见玉兰见柳絮。
自三月以来,南京及苏松常一带的江北难民与流亡士绅就多了起来。
他们迁到南京等城市,要么就是在郊野大建宅子,要么就是购置秦淮一带的河房。
河房临流,不尚华侈,是最得秦淮清趣的。
如夫子庙这一带的河房,便都是前楹枕水,雕栏低亚,多为文人雅士所居。
这河房屋下石砌水阶,苔痕青润,岸旁垂杨万缕,柔丝拂水。
风过则树枝飘摇,絮花漫空,扑人帘几。
纱影渺漫,尽是暮春阑珊之态。
下午时分,屋内人皆着轻衫,只是一者是六十多岁的花发老人,另一则是不过二十七八的俏佳人。
“夫君,茶凉了。
听到身畔佳人的呼唤,钱谦益才悚然一惊,接过茶盏却不饮。
“今日大木来找你了?”
“是啊,他将淮安之见闻写成了游记,以及一本据说是太子写的妖书带给了我。”
“妖书?”俏佳人最喜藏书校书,自然好奇,“如何妖书?”
“别看,都是些脏人耳目的胡言乱语。”说到这,钱谦益便气不打一处来,“这马二人好生不要脸,找人编了本书,把脏水泼给太子,叫世人以为太子疯了。”
那《大明真史》,钱谦益观之,就觉得马二人望之不似人臣。
就算太子是福王威胁,也不至于如此编排人家。
还于谦是土木堡之变的主谋,能写出这番话的,简直连最基本的事实廉耻都不顾了。
那些阉党,硬生生把太子的宽大胸怀,以一种极卑劣的手段给拧转了。
到目前为止,这本书暂时还只是在苏松一带传播,未曾传到南京来。
每每想之,钱谦益就觉气闷。
既然是疯子,那之前“君为于谦”的言语自然当不得真,说不定还把南京群臣当敌人呢。
那他反倒成了痴傻的那个。
他传了那句“君为于谦”,这就相当于他也有责任!
只是该如何为太子澄清呢?
“河东君可有教我?”钱谦益思索半天,未有结果,见俏佳人拿着郑森在淮安的游记看得津津有味,便半带调笑地问道。
河东君者,自然是钱谦益冒着天下物议而迎娶的正妻,著名女诗人柳如是。
柳如是可不是什么躲在宅院不知天下大事的小妇,当初在松江,她就与复社、几社中人交往,纵谈天下大势,诗歌唱和。
并不仅仅是诗人。
柳如是卷起那册游记,从屋后走到屋前,借着秦淮河上的阳光翻动起书籍。
“太子是个极有主见的。”柳如是在纱帘前来回走了一圈便抬起头,“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太子是故意让你安插在党中还是希望你和他们划清界限。
所以我们首要不是如何澄清,而是与太子建立合理合法的联络通道,确定太子的意见与态度。”
钱谦益捋着胡须:“依河东君所见,郑家可否为这个通道?”
不等柳如是回答,钱谦益自己就抢答道:“不妥,不妥。”
郑森虽然是他感情尤其深厚的弟子,可他到底是郑家人,他背后其实是福建郑家。
随着北都倾覆,南明在各地控制力下降,郑家在东南沿海的势力急剧膨胀。
虽然现在他们还不是第六镇,但已然有了第六镇的潜力。
不是他不相信郑森,而是事殊时移,谁知道未来郑家会如何呢?
应当是他替太子控制与联络郑家才对,要是太子直接通过郑森与郑家搭上关系,那他钱谦益的价值反而大打折扣了。
那还得再派一次家仆去联络太子,但那样就太明显了,容易被马二人针对啊。
对于钱谦益的两面派行为,马士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他也需要一个调和者去调和两方矛盾。
但你不能明着来啊,那就是挑战他马士英的权威了。
见夫君犹豫,柳如是忽地单手持书背在身后,背诵道:“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为皇后,夫君可知此句何来?”
柳如是背的,是《汉书·外戚传》的原文,即故剑情深典故的由来。
这故剑情深,钱谦益自然是知道的。
汉武帝晚年因巫蛊之祸杀太子刘据,曾孙刘病已罚入掖庭,立少子刘弗陵为帝,即汉昭帝。
昭帝于元平元年四月因病驾崩,本该昌邑王刘贺即位,但因其即位二十七天作案一起被大将军霍光所废。
于是霍光就从民间找到了汉武帝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刘病已为帝。
即位之后,霍光封刘病已在平民时的妻子许平君为婕妤,试图让自家小女嫁给宣帝。
然而,宣帝突然下令寻找平民时的旧剑,于是诸臣懂帝意思,上奏立许平君为皇后。
“这方氏对于太子,就是许平君对于宣帝。”柳如是漫步到钱谦益对面,“为何不成全这对鸳鸯?”
“成全这对鸳鸯?”
“我明不似汉,抑门阀外戚久矣,为什么不能为太子妃呢?”
“太子嫔妃娘家地位可以低,但不能太低啊。”钱谦益摇头,“何况,她肆意干政,举止轻浮,别又是一郑贵妃啊。”
太子选妃的确是从民间选,毋庸置疑,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选。
对于方枝儿来说,政审那一块就过不去。
明代选妃要求,首先就是“父母行止端庄,家法齐整”。
皇后的亲爹是地痞、飞天夜叉,甚至身世都难查,这就是个大雷啊。
假使方枝儿是贱籍、蒙古人乃至是满人怎么办?
复社内,的确有传言称方氏其实是满人格格东莲,与嫁给蒙古科尔沁部的多尔衮独生女东我是一辈。
对于太子妃,更是要求容止端正,而根据大木游历的笔记,这位方赞画举止可是相当轻浮。
哪怕是钱谦益都不免犯嘀咕,这别又是一个郑贵妃了。
一个郑贵妃当初就把他们折腾够呛,再配一个世宗,要死啊?
况明代给太子选妃,多定在十五岁,最高都不超过二十岁。
这方氏都二十一岁了,太老了。
“倒不是必须为太子妃,只要拉上关系便可。”柳如是略显失望,“郑家靠着妹妹与这方氏拉上关系,靠的是郑家收其为义女。”
“所以?”
“难道夫君不能收其为义女吗?难道夫君的家世还不如那郑芝龙?”柳如是将杯中凉茶倒掉,又给钱谦益新倒一杯,“郑家她都愿意认,还不愿意认您吗?”
用他钱谦益的名声,为方氏洗刷污名,好给太子一份投名状?
这的确算是个好主意,甚至还能通过方氏与太子沟通,但问题是一一
“那样不显得我是屈膝讨好之辈吗?”
柳如是本想说夫君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然是屈膝变节之辈了,但想了想还是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夫君当年敢以匹嫡之礼娶我,却不敢认一个小女子为义女?”
“皇家无小事。”
钱谦益揉着太阳穴,他以匹嫡之礼(正妻礼节)娶青楼女子,无非是礼节问题。
江南风气开放,他自己又是风流人物,不怕这个。
可但凡涉及到皇帝,礼仪问题就是政治问题,如当年大礼议,闹成什么样子!
他今日为太子与方氏背书,明日如果方氏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样得承担连带责任。
见夫君犹豫,柳如是倒是不急,慢慢悠悠地倒茶,对着阳光观赏茶汤。
钱谦益坐在原地思索一会儿,又起身在屋内转了好几圈才道:“不如取个折中之道,不必遽然认其为义女。
先令清流诸公为方氏枝儿扬其誉,待舆情稍定,再作定夺,河东君以为何如?”
柳如是略微失望,洗刷方氏污名本是投效太子的投名状,天下岂有投名状只交一半的道理?
只是自家牧翁有此决断,已是难得。
如今清军被尸潮阻拦在中原以北,此时内乱不会被其所趁,太子是贤君明主,迎回总比福王与马士英强。
“然则郑氏那边,夫君作何打算?”
“此事易耳,我与大木说只道方氏声名未孚,须令士林清议先行酝酿,如此郑氏收其为义女方为顺理成章。
若舆情向好,老夫再出面修书太子殿下,请收方氏为义女便是。”
“这样会不会太伤大木?”
“大木深明大义,知我素来以国事为重,必能体谅。”
微微点头,柳如是将热茶奉上,却是问道:“不知夫君准备如何扬其誉?”
“此事何难?江南诗社林立,时文流布甚广,更可延请才士撰为话本,令瓦舍勾栏的说书人遍传之。
不日便成一段佳话,士庶之心,最喜传扬美谈,纵有微瑕,亦多包容。”
钱谦益拈须微笑,浅啜一口香茗:“非但如此,还能卖方氏一个大大的顺水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