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慈烺二人返回豹房,已然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回到豹房,朱慈烺与郑森告别,准备回屋更衣,钻研真史。
只是走到一半,他忽然拐了个弯,朝着方枝儿的小院走去。
虽然李继周的话可能是污蔑,可朱慈烺一路上都在思考。
看看这几次失败的经历吧。
重启胡惟庸案,重建三大营(上),建立洪门,建立郑和船队。
看似是四个孤立的事件,看似当事人都是自己扭曲了他的指令,但当李继周说出方枝儿名字的时候,朱慈娘还是感觉到了不对。
虽然四个事件的当事人都是自己扭曲了指令,但在他们的话语中不约而同或多或少提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方枝儿!
重建胡惟庸案是方枝儿在操持,重建三大营是枝儿记名造册,洪门是方枝儿主导的民转军。
再有就是这次事件了。
四次失败,每次都是不同的主持者,但次次都有你!
就是控制变量,都该把你控制出来了。
再联想到方枝儿会满文和逃脱晋商控制的发言,朱慈烺细思之下,却是极恐。
莫非她猜到了自己猜到了她猜到了自己猜到了她是文官,所以故意假装没有猜到而救自己一命,而伪装成了武文官?
正思忖间,他已然来到了目的地——方枝儿小院前。
来到月亮门边,朱慈烺正要进去审问,却一下停住了脚步。
隔着四抹槅扇门,便能看到烛光下方枝儿的黑色剪影。
她伏在案边,手中笔耕不辍,而再看侧房的烛光,便能见七八书手算手同样在办公。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是豹房与总统府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了。
虽然这些事情的过程都不对,但结果是好的啊。
而且方枝儿救了自己一命,况且目前没有证据,擅自审问岂不是打草惊蛇?
刚刚还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可若她真是文官暗谍呢?
若到那般关头,就算迫不得已,也得长痛不如短痛,如割痔疮一般将其切割。
朱慈烺按着墙壁的右手青筋微微冒起,眼中透出一丝杀气。
唯一的办法,估计就是杀杀杀杀杀。
朱慈烺全神贯注思索利弊,权衡试探的时候,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传来了一阵阵轻微的脚步声。
当郑禧走过转角,在方枝儿院前看到了朱慈烺,就是一愣。
她轻轻捂住了嘴巴,将喉咙中的惊叫咽下,顺带拦下了向她打招呼的郑森。
顺着妹妹所指,郑森这才看清,太子一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更衣,便来到了方枝儿的小院外。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月亮门后,朝着门后的方枝儿剪影遥望,目光温柔而决绝。
月光洒肩头,欲入而不入。
他看得如此专注入神,就连郑家兄妹二人来了,都没发觉。
简直是,一眼万年!
兄妹俩对视一眼,彻底确定了两人的私情。
否则为什么朱慈烺在此之前死活不下扬州,突然这定下五月份下扬州了?
甚至还是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让儿记下,这不就是在两人面前为其表功吗?
方枝儿不愿为己私利而劝说太子,太子不愿看方枝儿自轻而改变主意冒险南下扬州。
双方都为对方所计,反倒让郑家在其中像个恶人了。
扯着兄长的手臂,将其拉走,郑禧不愿打扰痴情太子的这一份情意,与哥哥返回了自家小院。
兄妹俩再次对坐亭中,却是说不出的感慨。
“太子与枝儿姐姐真是一对佳偶,只是我们如此威逼利诱,倒显得像坏人了。”郑禧一说这个,竟然有些气闷。
“太子是个有主意的,南下未必不是他自己的意思。”郑森安慰道,“你没看今日太子在唐中所为吗?那就是给南下之行打补子呢。”
儿女之事郑森不懂,可朝堂之事就是郑禧不明了。
今日太子在堂中宴席,以利诱高镇,以名诱左镇,以南下扬州诱刘泽清。
作为交换,四方看似联名上奏,是为左良玉讨要国公,但其实是五镇的和解。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太子旗下的和解。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太子对于五镇就好像是史可法对于江北四镇。
只不过史可法授命于皇帝,而朱慈烺授命于天罢了。
当初四镇立皇帝,没有带左良玉玩,现在好了,大家一起弥补你,给你封一个国公。
就看五镇愿不愿意联名上书了,一旦回报消息,五镇愿意同时联名上书为左封国公,就相当于跟左良玉和解。
一旦跟左良玉和解,五镇合流,那南京朝廷那边乐子就大了。
南京的阉党朝廷,都是建立在与东林对立的基础上的,四镇因此而能镇压江南清流势力。
之前之所以不带左良玉玩,就是因为左良玉立场亲近东林。
现在好了,南京朝廷自己立的抚军太子,在东林党的支持下,又打又拉,将五镇捏合到一起了。
南京朝廷半数的武力来源,都是江北四镇。
虽然朝廷给江北四镇,每镇定的都是三万的兵力,可到底没人真正遵守。
做个简单的算数,刘泽清起码能有五千劲卒,刘良佐也有个八千的。
高杰部起码有一万五千朝上的悍卒,黄得功也算有一万左右的能战精兵。
至于左良玉部,虽然好像不作为,但他一躺平,张献忠就开始开无双。
按照郑家与虞山先生收集到的消息来看,兵力百万是虚言,但两三万精兵还是有的。
这么一算,要是朱慈烺真能掌权,手下恐怕得是六七万精兵强将,还有东林清流支持。
别以为阉党是奸臣,而东林就是忠臣。
东林可以比奸臣奸,阉党可以比忠臣忠,只要有机会。
到那时太子手握六七万精兵,大义在手,跟东林交好,还对阉党有“惜我非英宗”的承诺。
“不仅如此,你可知太子册封李闯为代国公所为之何?”
见妹妹摇头,郑森继续分析道:“我问过朝宗(侯方域)了,如今尸潮一路从洛阳蔓延至徐州,但根据来往消息,大概可以推断出清军正在从山西进攻陕西一带,李闯所部已然从南阳下襄阳。”
郑禧并不通军事地理,只是问:“所以呢?”
“洛阳尸潮南下,先头入侵南阳的闯军已然被尸潮阻拦,而顺军不敌清军,四川为张献忠所占,所以必定要从商州下湖广。
如果没有尸潮,左良玉部万万不是李闯之对手,可现在有了尸潮,李闯所部就要两面受敌。
太子为杀父仇人册封代国公,看似装疯卖傻,实则就是用装疯卖傻做幌子招抚李闯,制衡势力太大的左良玉部。
每念及此,郑森都激动到汗毛炸起,太子果然是装的!
如他是正常太子,那此举必遭清流唾骂鄙夷,可他是疯子,清流只会觉得还好没给李自成封王。
太子,果类世宗,轻松将阉党东林复社五镇乃至李闯都玩弄于股掌,几比光武之才。
大明,前途灿烂啊。
那在这个前途灿烂的大明朝中,郑家应该处于一个什么位置呢?
“阿妹,此事重大。”郑森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先行回家,将事情告知爹和老师,我把护卫留给你,你暂且随在方氏身边,上下打点,处理好与太子东宫一系的关系。”
“嗯,明白。”郑禧自然是求之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