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母原本还十分激动的抹着眼泪,结果听到的却是小儿子这么不解风情的话。
直接上前一把揪住常满仓的耳朵。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人家都没开始嫌弃你老呢!你倒是开始嫌弃人家小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刮着皮肉。江朝阳裹紧棉袄领口,抬手抹了把眉梢结的霜粒,目光扫过操场边缘那一排排刚卸下铺盖卷、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的学生——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又迅速被风吹散。远处拖拉机突突作响,排气管喷出浓白热气,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铁锹、镐头、水准仪和几捆粗麻绳,在冬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姜副校长站在土台边,正跟陆平低声交代什么,周副校长则带着农学系两个高年级学生,在翻看一叠刚从气象局传来的土壤墒情图。那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圈、蓝线和叉号,每一道符号都像一根绷紧的弦。王景琨踱过来,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老姜,你们这图纸上标得这么细,可真敢下手啊?合江那边东山坳那片地,表层冻土足有四十公分厚,底下还是冰夹层,你们让学生拿铁锹去刨?”
姜副校长没抬头,只用冻得微红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一角:“东山坳不是问题。昨儿夜里我跟朝阳通了电话,他调了三台履带式推土机过去,先破冻,再放炮松土——不是炸药,是用硝铵化肥加锯末配的土制松土剂,震得轻,不伤地脉。”他顿了顿,终于抬眼,镜片后目光沉静,“王局长,您别光盯着冻土。您看这儿。”他指尖移向图纸中央一片空白区域,“八道河支流上游,去年秋收后新垦的三百亩撂荒地,土质松软,但地势低洼,春汛一来必淹。我们原计划种早熟豆,现在得改——改种耐涝的绿肥苜蓿,压青还田,既固土又养地,等夏末水退,直接翻耕播种晚稻。”
王景琨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卷尺,是他当知青时用过的老物件。“苜蓿?那玩意根系深,怕是得打桩引水控湿……”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眯起眼望向远处:一辆胶轮马车正颠簸而来,车辕上坐着个戴狗皮帽的姑娘,怀里紧紧搂着个柳条筐,筐沿露出几枝嫩绿的新芽,在灰白天地间扎眼得像一小簇火苗。
“那是谁?”王景琨问。
“畜牧系的林小满。”姜副校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今早五点就揣着保温壶去校后坡温室抢苗了。说是要赶在霜冻前把第一批鸭苗配套的浮萍苗运到密山鸭场——鸭子吃浮萍,浮萍吸氮,氮多了蝗虫卵才难孵化。”他伸手接过林小满递来的筐,掀开盖布,一股微腥清甜的气息立刻钻出来,“您闻见没?这味道,比去年的还冲些。”
王景琨凑近嗅了嗅,鼻尖一凉:“真有股子活气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江朝阳扬声喊:“朝阳!你让后勤处把库房里那批旧帆布全拿出来,裁成两米见方的块,今晚之前必须缝好!”
江朝阳正帮几个学生扛行李卷,闻言直起身,棉帽耳扇子被风吹得啪啪响:“帆布?干啥用?”
“盖苗床!”王景琨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昨儿勘探队报上来的,合江四分场北岗冻土层底下有暗泉涌动,地温比别处高三度。我把那片地划给水利组了,让他们白天测流速,晚上就地搭苗床——帆布铺底,麦秸垫层,再覆薄土,浮萍苗搁进去,十天就能长出根须。等开春解冻,直接连土带苗移栽进蓄水池,比育苗棚省一半煤。”
江朝阳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叫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张!记下来:帆布裁剪尺寸、麦秸采购量、四分场北岗坐标……”话音未落,那男生已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录,冻红的手指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这时,操场西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农机系学生围着台柴油发电机指指点点,其中一人竟脱了棉袄,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用扳手拧着什么。王景琨皱眉走过去,发现那发电机散热片缝隙里卡着半截冻硬的苞米秆——显然是昨夜有人偷偷拆了食堂烧火的秸秆塞进去试机。“谁干的?”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一凛。
一个黑脸小伙挠挠头站出来,棉帽压得极低:“王局长……俺叫赵大锤,农机系二班。俺寻思着,柴油金贵,开春引水渠要日夜抽水,不如试试生物燃料……”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碾碎的干蝗虫粉混着豆饼渣,“这玩意儿掺进柴油里,烧得更旺,烟还少。俺昨儿在牲口棚试了半斤,机器转得比平时顺溜……”
全场霎时寂静。姜副校长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如电:“赵大锤,你哪来的蝗虫粉?”
“俺……俺上月跟着朝阳哥去乌苏里江滩涂捡的。”赵大锤声音渐低,“潮退后泥滩上全是死蝗蛹,晒干碾碎,一袋能换三斤玉米面……”
江朝阳忽然笑出声,拍了拍赵大锤肩膀:“老王,您还记不记得去年冬至,咱在江边发现那片‘黑沙滩’?当时以为是腐殖土,结果化验出来全是蝗虫幼体外壳——整整两平方公里,埋得比麦茬还密实。”他弯腰抓起把冻土,用力一攥,指缝间簌簌漏下细小的褐色碎屑,“这玩意儿,明年开春化冻,就是咱们的第一批‘活化肥’。”
王景琨盯着那褐色碎屑看了许久,忽然解下腰间卷尺,展开三米长的黄铜尺身,在冻土上轻轻一划——雪沫飞溅,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泥土。“朝阳,你跟小满说,浮萍苗多育三成。另外……”他抬头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所有参与北岗苗床建设的同学,今晚食堂加餐:白菜炖粉条,管够!再蒸二十屉豆包,馅儿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锤手里的油纸包,“——掺半斤蝗虫粉!让大伙尝尝,什么叫‘灾年里的硬菜’!”
哄笑声猛地炸开,惊起远处桦树林里一群寒鸦。林小满抱着空筐蹦跳着往回跑,辫梢甩出细小的雪珠;赵大锤被同学搡着肩膀,耳根红得发亮;姜副校长望着这群年轻人,喉结微微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筐浮萍苗抱得更紧了些,嫩芽尖儿蹭着他毛线手套的绒毛,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暮色渐浓,炊烟从学校烟囱里升起来,灰白里裹着淡青。江朝阳站在操场边,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校门,车辙在雪地上刻出两道深痕,蜿蜒伸向北方。他摸出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今早收到的密山气象站加急电报,上面一行铅笔字力透纸背:“乌苏里江主航道冰层厚度达1.8米,较常年增厚40%,冰面裂纹呈放射状扩展,中心点坐标……”他没读完,便将纸条揉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涩的油墨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这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回头,见陆平拄着根榆木拐杖,正缓缓走近,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在风里。“老陆?”江朝阳赶紧上前搀扶。
陆平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雪岭:“朝阳啊,你记不记得咱们初来北大荒那年?也是这样的寒冬,也是这样的裂冰声……”他忽然咳嗽起来,肩胛骨在棉袄下剧烈耸动,“那天夜里,冰排撞开江心浮桥,老李为抢运种子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袋麦种。”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北方,“可你看现在——一千多个孩子,扛着铁锹走向冻土,就像当年咱们扛着锄头走向沼泽。他们嘴里嚼着蝗虫粉,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让稻穗压弯秧秆。”
江朝阳沉默着,只觉喉咙发紧。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完达山脉的锯齿状轮廓里,将积雪染成锈红色,仿佛大地深处渗出的血。
“老陆,您说……”他声音沙哑,“明年开春,第一犁翻开冻土的时候,会不会也翻出点别的东西?”
陆平没回答。他仰起脸,任寒风吹干眼角沁出的湿意,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稻种,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去年秋收最后收的‘北大荒一号’。我留了一小撮,没入库。”他拈起一粒,放在江朝阳掌心,“你看这胚芽——比往年肥厚三倍。冰层压得越重,种子憋的劲儿越大。朝阳,老天爷不是在砸咱们的饭碗……”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在江朝阳手背上,“是在给咱们的饭碗,淬火。”
江朝阳低头凝视掌中稻粒。它静卧在冻红的皮肤上,纹路清晰如掌心的生命线,胚尖一点嫩黄,在渐暗的天光里,竟似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远处,第一声春雷隐隐滚过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