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 第484章 满仓归乡,关内现状
    而就在江朝阳他们这边还是挖渠,孵鸭备荒年的时候。
    千里之外豫省的乡间土路上,夹杂着黄土的西北风不时的贴着光秃秃地皮席卷而过。
    常满仓正背着一个大背篓,肩上扛着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麻袋,哪怕...
    吉普车在冻土与残雪交织的旷野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尚未封冻的泥浆,溅起浑浊水花,又撞上半融不化的冰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向俊轩坐在副驾,双手紧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幕低垂着,压得人胸口发闷;远处山脊裸露着铁青色的岩层与枯黄草茬,像被谁粗暴扒去了冬衣,只剩嶙峋筋骨,在冷风里微微发颤。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不是擦汗,是抹掉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湿冷,仿佛这暖冬本身便是一场无声的渗漏,正从地缝、树皮、屋檐、甚至人眉睫之间,悄然抽走本该凝结的寒气与底气。
    江朝阳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只将手伸进军大衣内袋,反复摩挲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那本子封皮已磨得发毛,内页纸张泛黄卷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横竖斜勾,圈点批注,有些字迹被水洇开,成了模糊的墨团——那是他刚调来东安时,跟着王景琨蹲点跑田埂记下的土壤墒情、沟渠走向、老农口述的“雪线”位置、哪片洼地存得住三月化雪水、哪道山梁背阴处积雪能拖到清明……如今翻开来,每一页都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抽在他心上。他记得清清楚楚,七七年入冬第三场雪,深达膝弯,踩下去噗嗤一声闷响,雪粒细密如盐;而今年?他闭眼回想,十一月那场薄雪,落地即化,连坟头新土都没盖严实,只留下几道灰白印子,像大地一道未愈的浅疤。
    “朝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老李头在二道岗那片坡地,指着雪底下说,‘江局,你听,地在喘气儿’。”
    向俊轩一怔,侧过脸:“喘气儿?”
    “他说,雪厚了,地才睡得实。雪薄,地就醒得早,可醒来了,没水喝,就得干咳,咳着咳着,土就裂了口子,种子埋下去,就跟扔进灶膛似的,烧成灰。”江朝阳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掐进笔记本硬壳里,“当时我还笑他玄乎……现在想想,他怕是早听见了。”
    车猛地一颠,向俊轩身子晃了晃,没接话。他想起自己昨夜伏在油灯下,就着昏黄光晕,翻遍了农场历年气象记录薄——不是看温度,是数雪日。七三年,降雪日四十七天;七五年,五十二天;去年,三十九天;而今年,截至今日,仅十七天。数字冷硬如铁,砸在纸上,也砸在他太阳穴上。他默默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泛潮的稿纸,上面是昨夜熬红眼睛画出的简易水系图:东安河主干流经七道弯,支流十六,其中八条在春汛期能引水灌溉;但若无积雪融水补给,这些支流到了四月,有五条将彻底断流,剩下三条,水位不足往年三成。他手指划过图纸上那几条虚线标注的“枯竭支流”,指甲边缘泛出青白。
    吉普车驶入裴德镇地界,视野骤然开阔。远处农大驻地的红砖楼群在灰天底下显得格外突兀,屋顶积雪稀薄,露出大片暗红色瓦楞,像结了痂的旧伤。校门口那棵老榆树,枝桠虬结,却光秃秃的,连鸟巢都空着。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围着一台蒙着油布的机器争论什么,声音远远飘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后果的锐利:“……所以必须加装二级增压泵!光靠重力自流,到东边坡地根本压不上水!”“胡扯!去年图纸我亲眼见过,设计余量足够!”“够个屁!你拿去年的雪量算的余量?今年雪呢?雪呢?!”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路边枯草簌簌抖落浮尘。
    江朝阳推开车门跳下去,寒风卷着枯草屑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却没躲。他大步朝那群学生走过去,军大衣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向俊轩赶紧跟上,手里还攥着那叠水系图。
    “同志,请问农大水利系的周教授,或者李工,在吗?”江朝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住了学生的争执。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肩章上,又迅速扫过他身后吉普车车门上沾的泥点,以及向俊轩手里那份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图纸。
    为首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谨慎了些:“周教授在实验室做冻土渗透实验,李工……刚去虎林那边勘测新水库坝址了。您是?”
    “东安农垦局,江朝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台蒙布机器,“你们在调试水泵?”
    “对,新型离心式提灌机组,准备明年春播用。”眼镜男生点头,又犹豫道,“不过……参数可能要重新校准。今年这天气,我们老师说,传统经验全乱套了。”
    江朝阳没说话,只朝向俊轩伸出手。向俊轩立刻将那叠图纸递过去。江朝阳展开,直接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靴子尖压住一角,另一只手蘸了点唾沫,抹开图纸上一处被风撕开的折痕,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标注:“这是东安辖区所有可利用水源、现有渠道、待建水库选址、预计灌溉面积……还有,这是近十年同期积雪深度对比曲线。”他手指点着图纸边缘一行用红铅笔圈出的数据,“去年此时,平均雪深二十三厘米;今年,三点七厘米。”
    周围安静下来。风声似乎都小了。眼镜男生俯身凑近,盯着那行红字,镜片后的瞳孔一点点放大。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图纸上方,不敢触碰,声音轻得像耳语:“三点七……比咱们校门口那个气象站记录的,还少了一毫米……”
    “不是多了一毫米。”江朝阳纠正,声音冷硬,“是整个东安,整个密山局北线,雪,快没了。”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这群年轻的脸,投向远处农大实验楼顶那面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红旗。旗面鲜红,在灰白天地间刺目得令人心慌。“我们今天来,不是求答案。是来借人,借脑子,借时间。”他转向眼镜男生,语气斩钉截铁,“周教授的冻土实验,能不能提前?我们需要他立刻带人,带上所有设备,去东安,去所有水库工地,去每一条干涸的沟渠,测冻土层厚度、含水量、解冻速率。李工那边,立刻叫停虎林勘测,他明天必须出现在东安河上游,带着他的测绘队,重新测算每一寸河道在不同融雪量下的过水能力!”
    眼镜男生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身边同伴。羊角辫女生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江局,冻土实验……周教授说,样本需要持续低温保存,中途不能断电。咱们校内冷库……昨天刚坏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向俊轩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江朝阳。后者却只是缓缓吸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他弯腰,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稿纸,又从内袋掏出半截铅笔——那铅笔短得几乎握不住,笔尖却磨得极尖。他俯身,在水泥地上,就着图纸边缘,飞快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凌厉如刀刻:“打这个号,找省农科院的赵院长。告诉他,东安农垦局江朝阳,十万火急,借他们冷库三天,所有电费、损耗,我们双倍付。另外,再请他立刻调拨两台便携式冻土含水率检测仪,今天下午,必须送到裴德镇。”
    他写完,将稿纸撕下,递给眼镜男生。男生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看江朝阳脸上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皮肤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用力点头:“好!我这就打!”
    江朝阳这才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羊角辫女生脸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秀云。”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林秀云同志。”江朝阳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些许,却更显沉重,“你刚才说,校门口气象站记录比我们实测少一毫米。这个‘我们’,是谁?”
    林秀云咬了咬嘴唇,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表格和数据:“是我和……和张磊、陈默,还有……还有赵小雨。”她手指点着本子上几行名字,“我们……我们这学期实践课,就是跟气象站实习。但站里老站长说,今年数据太反常,怕影响上报,让我们……让我们别往正式记录本上填。”她抬起眼,眸子里有委屈,更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光,“可我们偷偷测了,每个观测点,每天三次,风速、湿度、地温、雪深……都在这里。”
    她将小本子递过去。江朝阳没有接,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秀云心口一烫。他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眼镜男生的肩膀:“小张,你负责联系赵院长。小林,你带人,立刻回气象站,把你们所有的原始记录,一份不落,全部抄录下来。抄完,亲自送来东安局。路上,给我盯死每一个观测点——尤其是二道岗、南甸子、北山坳,那三处,是东安春播的命脉!”
    “是!”林秀云声音发颤,却响亮。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浆的北京吉普嘎吱刹在路边。车门推开,跳下个戴绒线帽、鼻尖冻得通红的男人,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嗓门洪亮:“江局!向主任!省气象局的急电!”
    向俊轩抢步上前接过。江朝阳却没动,目光越过那人,落在吉普车后座——那里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几簇饱满的、泛着淡淡青紫色光泽的麦穗。是冬小麦?可这季节……江朝阳眉头一拧。
    “老许?”他认出开车的是八五二农场的许国梁。
    许国梁跳下车,搓着冻僵的手哈哈一笑,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江局,向主任!知道你们急,我们农场……连夜赶的!”他一把掀开一只麻袋,金灿灿的麦粒在灰暗天光下竟漾出温润的光,“这不是今年新收的‘龙辐麦一号’!抗寒,耐瘠薄,最关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它……最耐旱!根系能扎进地下两米深,就为吸那一丁点湿气!”
    向俊轩猛地抬头:“许场长,你们……你们今年种了这个?”
    “试了三百亩!”许国梁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就赌这一把!老关(关山河)那边,雁窝岛,也试了二百亩!宝清老刘,听说后,连夜扒拉出五十亩试验田!虎林那边……”他挠挠头,“他们说,没把握,先观望。”
    江朝阳没说话,弯腰,伸手探进麦粒堆里。麦粒冰凉,坚硬,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他捻起一粒,对着天光细看——麦芒短而硬,颖壳厚实,像披着铠甲。他忽然想起前年在农大标本室见过的西北旱地麦种,也是这样一副桀骜不驯的筋骨。
    “龙辐麦一号……”他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麦粒粗糙的表面。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枯叶与尘土,扑在脸上,带着泥土深处蒸腾出的、微弱却执拗的腥气。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裴德镇荒凉的街景,投向北方——那片广袤、沉默、此刻正裸露着干渴肌肤的北大荒黑土地。远处,农大实验楼顶的红旗在风中狂舞,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攥紧的、不肯投降的战旗。
    “老许,”江朝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沉甸甸的回响,“回去告诉关场长、刘场长,还有虎林那边……别观望了。明天,不,今晚,就发通知。东安局,所有农场,明年春播,‘龙辐麦一号’,必须种!不管多少,能种多少种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俊轩手中那份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水系图,扫过林秀云紧紧攥着的小本子,扫过张磊等人年轻而紧绷的脸庞,最后落回许国梁那双布满老茧、却盛着灼灼火光的眼睛上。
    “告诉他们——”江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凛冽寒风,字字如凿,“这地,没雪,咱就造雪!没水,咱就挖泉!没粮,咱就……把这麦子的根,一根一根,给我扎进地心最深处去!”
    风更烈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吉普车引擎再次轰鸣,卷起漫天尘土与枯草,载着那个刚写下电话号码的纸片、那袋沉甸甸的麦种、那叠浸透焦虑与希望的图纸,以及一群被点燃了眼睛的年轻人,朝着北方,朝着那片正在无声干渴的黑色沃野,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车尾卷起的烟尘,在灰白苍穹下,拖出一道漫长、焦灼、却又无比执拗的痕迹,仿佛大地一道正在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