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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朝阳还得是你,让别人帮着干活,别人还得觉得占了大便宜!

    引洪洗田的喧嚣与狂喜,随着落日熔金,渐渐沉淀为一片更为坚韧的寂静。
    洪水退去,留下的不只是浸透了的肥沃黑土,还有被水流冲刷得坑坑洼洼,甚至局部塌方的田埂。
    毕竟洪水是温顺了一些。
    ...
    雪野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一层薄冰被无数双棉鞋踩破。队伍出了营区大门,没走多远,风势就陡然拔高,卷起路旁积雪,在低空打着旋儿扑向人脸。关山河把棉帽子耳罩往下扯了扯,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被吹散,他抬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霜粒,侧头朝身后扫了一眼——人影连成一条灰褐长龙,铁锹镐头在日光下偶尔反出冷光,扁担压弯的脊背起伏如浪,牛车马车轮轴吱呀作响,混着粗重的喘息与偶尔的咳嗽,在寂静山野里撞出沉闷回音。
    “朝阳!”他提高嗓门喊。
    江朝阳正跟雷东峰并肩走在前队右侧,听见招呼快步跟上,棉手套攥着半截冻硬的炸药箱角,指节泛红。“场长。”
    “老尤他们清的那片地,真没那么平?”关山河压低声音,“咱们坝基选在谷口最窄处,可图纸上那地方底下是碎石夹黏土层,要是冻得不实,爆破一震,怕不是要塌半边。”
    江朝阳没立刻答,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展开时边缘已微微发毛——那是他亲手画的剖面图,铅笔线被反复描过,几处关键标记得密密麻麻。他指尖点在谷口下方三尺处:“这儿,冻层厚,但底下有暗流痕迹,去年秋收后我让田小雨带人钻过探孔,水渍渗到两尺深才停。老尤说今早摸着石头缝里潮气直往上返,我信他的话。”
    关山河盯着那油纸看了三秒,突然用拳头砸了下自己大腿:“那就不是冻实了,是捂热了!”
    雷东峰闻言抬眼:“场长说得对。冻土不是铁板,是裹着水汽的夹心饼。白天化一层,夜里再冻一层,表面硬,底下软,炸药下去,震波全往湿处走,坝体容易歪斜。”他顿了顿,从棉袄内袋摸出个黑皮笔记本,“书记,我昨夜算过,原定七次爆破,得改成九次。前三次打两侧山体,逼着松动层往下塌;中间四次削平坝基台面,最后两次专炸河床淤泥——得把烂泥轰出来,再夯进干土碎石,否则春水一涨,坝脚先泡酥。”
    江朝阳迅速从兜里掏出炭笔,在油纸背面飞快记下数字,又抬头问:“炸药够吗?”
    “够。”雷东峰点头,“总场调拨的五十箱,我验过,纯度足,没受潮。就是……”他目光扫过队伍末尾,“火药捻子得现搓。雪太潮,引信易断,得挑腕力稳的老师傅,一人一天最多搓三百根。”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噗!”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
    众人齐刷刷停步。只见第三辆牛车左前轮陷进路边雪坑,车辕猛地一沉,压得车板吱嘎呻吟。拉车的老黄牛昂首甩头,鼻孔喷出大团白雾,蹄子在松雪里徒劳刨着。车斗上堆的行军锅晃荡碰撞,一只铁桶骨碌碌滚到雪沟边,堪堪停住。
    “让开让开!”朱向梁抄起铁锹冲上前,二话不说跳进雪坑,铁锹尖直插冻土表层,“这哪是坑!是昨儿夜里雪化又冻,底下拱起个冰包!”
    他猛力一撬,冰壳崩裂,黑泥裹着碎冰碴子迸溅开来。众人这才看清:坑底并非松软泥沼,而是半尺厚的暗褐色冻泥,表面覆着薄冰,冰下竟隐隐渗出浑浊水珠。
    “明水!”赵慧兰蹲身伸手一触,立刻缩回,“还带温乎气儿!”
    人群顿时骚动。几个老兵互相对视,有人默默解下腰间酒壶灌了一口,仰头咽下,喉结滚动得极慢。去年冬,他们亲眼见过老尤族里一个猎户踩塌冰壳坠入雪窟,三天后才在下游冰缝里捞出半截身子——那冰壳底下,也是这种渗着温水的冻泥。
    关山河大步上前,靴子踏进泥坑,溅起的泥点糊了半条裤腿。他俯身抓起一把泥,拇指用力捻开,泥浆里混着细小的草茎断茬。“春融不是这么来的……不是哗啦一下全化,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水。”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告诉所有人,从现在起,走路盯紧脚底下。看见雪面发暗、发亮、有水纹的地方,绕着走。踩塌一次,罚扫三天厕所。”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连牛车夫也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
    队伍重新挪动时,节奏变了。不再有说笑,不再有铁器磕碰的脆响,只有粗粝的喘息与雪粒摩擦棉布的沙沙声。苏晚秋带着后勤队走在中段,肩上扛着两口行军锅,背后竹篓里装着盐巴、辣椒面和一大捆晒干的野葱。她忽然停下,弯腰从雪沟里捡起一根枯枝,剥开表皮——里面竟泛着淡青色汁液。
    “晚秋姐!”顾晓光背着三把镐头追上来,呼哧带喘,“你捡这玩意干啥?”
    她没答,只把枯枝塞进他手里:“尝尝。”
    顾晓光狐疑地舔了下断口,舌尖猝不及防被一股辛辣刺得皱眉:“咳!辣得人鼻子疼!”
    “野葱根。”苏晚秋直起身,拍掉掌心雪屑,“冻了一冬,汁水没散,反倒更冲。待会儿剁碎拌进咸菜里,开胃提神,干活不犯困。”她目光掠过远处沉默行进的人群,“春融水凉,人容易懒筋,得吃点带劲的。”
    顾晓光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还是晚秋姐想得细!俺这就去挖!”话音未落,人已蹽开腿往雪沟深处跑。
    队伍行至分裂新村后山脚下时,天光已由灰白转为铅青。山势在此处骤然收紧,两道赭红色石崖如巨兽獠牙咬合,中间仅余一道二十丈宽的狭长谷口。谷底冻土龟裂,缝隙里钻出细弱的草芽,嫩绿得扎眼。老尤清海带着六个族人早已候在崖口,每人腰间别着短柄青铜锛,脚上绑着鹿皮靰鞡,须发上凝着白霜。
    “朝阳!”老尤清海大步迎上,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江朝阳肩头,震得他棉袄簌簌落雪,“你们来得巧!再迟半日,那洼子就得漫上坡了!”他抬手指向右崖下方——那里果然聚着一汪浑水,水面浮着碎冰渣,边缘泥土湿黑发亮,几只山雀正低头啄食冰缝里露出的草籽。
    江朝阳蹲身掬水试了试温度,指尖微烫。“老尤叔,这水……”
    “不是暖的。”老尤清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桦皮小罐,揭开盖子,倒出几粒黑褐色种子,“喏,我早上在水边捡的。往年这时候,山雀叼种子往北飞,今年它们围着这水打转,说明地气早醒了。”他眯起眼看向江朝阳,“你们修坝,得赶在雀儿飞走前立起来。”
    雷东峰默默蹲下,用匕首刮开湿泥,挖出一小块土样。他掰开冻土,凑近嗅了嗅,又用指甲掐断一截草根:“活的。根须还在吸水。”他抬头,声音沉得像山岩,“坝基不能夯在活土上。得先烧,烧透三尺,把根脉烤死,再填干土。”
    “烧?”朱向梁凑近,“拿啥烧?柴火不够,火苗一窜就灭。”
    “雪。”雷东峰指向崖壁,“看那石缝里的雪——没化透,但松软。挖出来,混上干草、松脂、煤末,压成砖,烧它三天三夜。”
    关山河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雪砖耐烧,火苗贴地走,正好燎坝基。”
    江朝阳却盯着老尤清海手中那几粒种子,久久未语。忽而转身,从行军锅旁取下自己的搪瓷缸,舀了半缸清水,将种子轻轻放进去。水波微漾,种子缓缓沉底,蜷曲的胚芽在清水中舒展一线淡黄。
    “朝阳?”王振国递来一壶热水,“咋了?”
    “没事。”江朝阳盖上缸盖,手指摩挲着缸身斑驳的漆痕,“就是觉得……这水,比人急。”
    话音落下,远处山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鹰唳。众人仰头,只见一只苍鹰盘旋而上,羽翼割开铅灰色天幕,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终化作一点墨痕,融进翻涌的云层深处。
    队伍在谷口散开。基建队沿崖壁钉木桩拉绳索,伐木队砍下碗口粗的柞木做支架,船运队卸下成捆的柳条编筐——这些筐将用来装运炸碎的山石。最忙碌的是爆破组,孙大壮带着四个年轻人,在雷东峰指导下搓火药捻子。他们围坐在避风的岩石凹处,双手冻得通红,却不敢戴手套,指尖沾满硫磺与硝粉,搓出的捻子笔直匀称,盘成圈放在铺开的油纸上,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灰蛇。
    苏晚秋带着后勤队支起三口行军锅。灶膛里塞满干松枝,火苗噼啪跳跃,映得她半边脸庞明亮。她将野葱根剁碎,混入腌好的野猪肉末,再撒进大把辣椒面,搅成深红酱料。香气随风飘散,引得几个年轻队员偷偷咽口水。
    “晚秋姐!”赵慧兰端着陶盆过来,“俺们挖了十斤冻土豆,您瞅瞅咋弄?”
    苏晚秋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她抓起一把土豆扔进沸水,又舀起一勺酱料倒入另一口锅:“煮熟捣烂,加酱、加盐、加野葱末,做成团子,晾在雪地上冻硬——饿了就揣怀里暖着,啃一口顶半天。”
    赵慧兰瞪圆眼睛:“这……能行?”
    “行。”苏晚秋将最后一把酱料倒进锅里,铁勺刮过锅底,发出清脆声响,“人饿急了,草根树皮都嚼,何况是肉酱团子?”
    此时,关山河正站在谷口最高处的磐石上。他摘下棉帽子,任寒风吹乱头发,目光扫过每一处忙碌的身影:朱向梁正指挥牛车将炸药箱运至预定爆破点;田小雨带着测绘组重新钉下水准标杆,木槌敲击声笃笃作响;老尤清海蹲在泥洼边,用青铜锛小心刮开冻土,露出底下暗红黏土——那土质紧实,捏在手里不散,正是筑坝良材。
    他忽然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咧到耳根的傻笑,而是嘴角微扬,眼角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重新戴上帽子,抬手朝山下招了招。
    哨音再次响起,短促三声。
    所有人停下手中活计,望向磐石。
    关山河的声音穿过凛冽山风,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今儿起,咱们不分昼夜。饿了,晚秋姐有团子;冷了,篝火不熄;困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困了,就想想明年这时候——你们蹲在自家稻田埂上,看稻穗压弯杆子,金灿灿一片,风一吹,浪一样翻过去。”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尚未消尽的残雪覆盖的山坳:“那儿,以后是水库。水满了,鱼虾肥了,你们娃的尿褯子,就不用再拿雪水洗了。”
    哄笑声轰然炸开,驱散了山野的肃杀。有人举起铁锹敲击岩壁,叮当声如战鼓擂响。
    暮色渐浓,西天撕开一道血色裂口。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清冷如针。苏晚秋将最后一口团子塞进顾晓光手里,自己捧起搪瓷缸,轻轻吹开浮沫。缸中清水澄澈,那几粒种子静静躺在缸底,胚芽舒展得更开了,淡黄嫩芽尖上,竟沁出一点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热水,喉间暖流直抵肺腑。远处,雷东峰正蹲在刚点起的篝火旁,用炭条在桦皮上勾画新的爆破图。火光跃动,映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
    风更大了,卷起雪尘扑向山谷。可没人再抬头看天。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脚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上——冻土深处,有水在涌,有根在伸,有芽在顶,而人的手掌正深深插进泥土,攥紧,再攥紧。
    就像攥着整个春天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