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冰与雪沫的寒风,瞬间灌进帐篷。
帐篷里,累了一天的大部分队员都穿着棉衣裹着棉被进入了梦乡。
江朝阳正背对着门口。
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趴在了一张用几个箱子临时拼凑的简易木桌上,姿态专注。
苏晚秋就坐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正一丝不苟地削着铅笔。
听见门帘响动,苏晚秋看见来人,刚想拘谨地站起来提醒江朝阳打招呼。
就看到雷东峰竖起一根粗壮得像是胡萝卜的手指,在满是胡茬的嘴边,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
张铁军紧随其后,两人像是两头潜入羊圈的猎豹,多年的战场默契让他们自动放轻了脚步,厚重的军靴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先是看了一圈睡着的队员,接着看了一眼帐篷中央架着的火盆。
几块松木劈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盆沿。
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不过火光也就堪堪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帐篷顶端还特意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正顺着缝隙打着旋儿往里钻。
“连长,我这水文图马上就收尾了,有事的话,待会我出去找你说。”
江朝阳声音不高,显然以为是关山河进来了。
雷东峰没有接话。
脚尖点地,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向前平移。
张铁军反手捏住门帘边缘,把漏风的缝隙死死掖进门框。
外头的风雪声顿时小了下去。
雷东峰探出上半身。
脑袋凑到了江朝阳肩膀斜上方。
桌面上铺展着一张整开的粗糙牛皮纸。
纸面上,密集的线条、箭头、圆圈交织成一片复杂的网络。
雷东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乌苏里江附近这一小片江段,被铅笔硬生生切分成了横竖交错的网格坐标。
每一个网格中心,都标注着一行清晰的数字。
有的地方写着——“1.2米,坚冰,安全”。
有的地方则标注着——“0.5米,下有暗流,危!”
无数细小的蓝色箭头顺着江道蜿蜒。
更让雷东峰惊讶的是,那冰面之下的水流走向,被绘制成了无数细小却精准的小箭头。
这些箭头在某些特定的区域交汇、碰撞,形成一个个清晰可辨的漩涡状标记。
每一个漩涡标记旁边,都被江朝阳用铅笔重重地画上了圈,旁边还带着一个惊叹号。
箭头的长短、粗细、甚至颜色的深浅都各不相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度,标注出了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暗流的走向与强弱。
在地图的几个核心区域,更是用好几个巨大的红色圆圈给圈了出来。
每一个圈的旁边,都用极其工整、笔锋锐利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注释。
“一号预选区:位于下游三百米,此处江面收窄,水流变急,冰下有明显冲刷痕迹。”
“冰裂纹呈蛛网状密集分布。”
“判断为深水鱼道关键节点,极有可能存在大型哲罗鱼群。”
“缺点:冰层最薄处不足一米,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作业前需进行二次确认。”
雷东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看向第二个大圈。
“二号预选区:位于河湾内侧。”
“水流平缓,水草丰茂,冰层下有大量气泡凝结。
“下午三点至五点,于此地冰下采集水样,发现浮游生物密度远超他处。”
“判断此处为鲫鱼、鲤鱼等杂食性鱼类的越冬聚集地。”
“优点:安全,渔获稳定。”
“缺点:可能缺少大型高价值鱼类。”
“三号预选区:位于......”
雷东峰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铁军。
他从自己老搭档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那是混杂着惊讶以及狂喜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他娘的是在捕鱼?
狗屁!
这分明是在制定一场针对乌苏里江水下所有鱼群的,兵团级围歼战!
雷东峰再也忍不住了。
“咳!”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沉闷,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十分明显。
江朝阳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触电般,迅速转过头来。
当看到身后站着的,是如同两座铁塔般的雷东峰和张铁军时,他立刻放下笔,身体下意识站了起来。
“营长!教导员!”
“你们怎么来了。”
苏晚秋见状也连忙站起身,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跟江朝阳一起打招呼。
雷东峰摆了摆手。
他伸出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点。
“这全是你画的?”
江朝阳点点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下午带着开路组在江面上跑了一圈,实地测量了一些数据。”
“这江面下的情况太复杂,水流瞬息万变,不画出来形成直观的图纸,光靠嘴说,大家心里也没底。”
雷东峰的手指顺着那些蓝色箭头用力划过。
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你小子!”
“这图画的,比咱们当年打锦州时候的作战地图还要精细!”
“这上面的水流箭头、冰层厚度,还有这些狗屁......这些鱼群分析,你一个下午就全给摸清楚了?”
江朝阳笑了笑,语气平稳得不像话,条理清晰地解释起来。
“我们改进了冰镩,破冰速度比传统工具快得多。”
“下午在江面上,每隔一百米左右打一个探洞。”
“用带刻度的测绳下沉,测量水深。”
“放木片测流速。”
“再结合赫哲族老把头教的看冰裂纹路的法子。”
“两者相互印证,基本能把附近水下的地形和水流走向,摸个八九不离十。”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随意地指向其中一个红圈。
“营长,您看这里。”
“这地方是个江湾,上游冲下来的水流在这里会遇到阻碍,流速立刻变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水区。”
“而且它的上方,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脊,正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寒风。
“这就导致这里的冰层,比其他地方平均要薄上二十公分左右。”
“水温相对就更高,加上水流缓慢,冰层下的氧气也更充足。”
江朝阳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科学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按照鱼群越冬的习性,这里,百分之一百,藏着一个大型的鱼窝。”
雷东峰的脑袋随着江朝阳的讲解不停点动。
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不懂捕鱼。
但他懂打仗!
“如果能战前把敌人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后勤路线、甚至连指挥官什么时候上厕所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非自己这边全是一群没卵蛋的怂货,不然这仗闭着眼睛都能打贏!
“啪!”
雷东峰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好小子!”
“老子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他豁然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关山河。
“老关啊老关!没想到还真是给你捡到了!”
关山河听到营长这番话,顿时咧开嘴嘿嘿直笑。
虽然夸得不是他,但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依旧满是荣光,腰杆挺得像一杆上了刺刀的标枪。
雷东峰的视线重新落回江朝阳身上,脸上的狂喜和激动迅速收敛,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朝阳,你给我交个实底。”
“这次联合冬捕,你有多大把握,给咱们一营拿下全团第一?”
江朝阳迎着营长那如同探照灯般灼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营长,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这次联合生产的具体规则是什么?”
“我只知道是和饶河县的渔业社联合开展,但具体的合作方式和评比标准还有奖励,团里的通知上可没有细说。”
这个问题被抛出。
雷东峰原本前倾的身体顿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桌面上那张画满蓝色箭头的草图。
直接投向一直站在侧后方的张铁军。
张铁军接收到搭档的目光。
他迈开步子走到木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
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江朝阳。
“这次联合生产,确实和你了解到的情况有出入。
张铁军声音低沉地开口道:“团里的通知只是下发了一个大框架。”
“具体的细节,团长、政委,甚至饶河县的书记,在一起关起门来商讨了好几次。”
“方案改了又改。”
“直到前天半夜才最终敲定。”
他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江朝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关山河。
“最终的决定是。”
“我们垦荒团的每一个连队,都会和饶河县下属的一个渔业生产队进行结对。”
“一对一结对。”
“双方合并为一个统一的生产小组。”
“在本次冬季大生产期间,共同在江面上作业。’
“为期十天。”
张铁军把“共同”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朝阳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
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一对一结对。
合并生产。
这意味着原本独立的连队建制在这次冬捕中被打乱了。
垦荒团的连队不再是单独的作战单元。
地方渔业队也不再是旁观者。
两者被强行绑定在了一辆战车上。
张铁军顿了顿,似乎是在给江朝阳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
“现在定下的这个规则,本意很明确。”
“我们垦荒团的队伍,大部分人都没有参加过集体冬捕。”
“去年我们刚到北大荒,两眼都是一抹黑。”
“当时我们自己内部确实搞了几天冬捕,不过收获很少。”
“所以这次让地方上的老同志带着我们干,是最快熟悉冬捕生产经验的捷径。”
“这次行动,团里的本意,也是学习。”
“让我们这些刚到北大荒,两眼一抹黑的垦荒队伍,能尽快向地方上的老渔把头学习冬捕的生产经验,更好地在这里扎下根来。”
“毕竟冬捕是北大荒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获取大量肉食的途径之一。”
“所以......”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提了起来。
“最终的评比,也是以这个联合生产单位的总渔获量,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
“换句话说,这其实不是一场单纯为了争第一的生产竞赛。”
“这更像是一场……………生产教学。”
“一场让地方上的老师傅,手把手带一带我们垦荒团这些冬捕新手的教学活动。”
张铁军这话让一直站在后面,因江朝阳的惊艳表现而与有荣焉的关山河,脸上那股子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得意。
瞬间僵硬地凝固在嘴角,脑子也嗡嗡作响。
“教导员,这!”
关山河虽然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这对别的连队来说,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特别是那些准备不充分的!
直接就可以跟着地方上的老渔民混,老渔民吃肉,他们跟着喝汤。
稳赚不赔。
可对他们六连来说呢?
他们有能找鱼的江朝阳。
他们改进了冰镩破冰速度翻倍。
他们今天下午顶着寒风,在江面上打探洞、测水深、量流速。
他们连鱼窝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他们已经把饭做熟了,只等着端上桌吃了。
结果现在告诉他,后面要跟一个陌生人搭伙过日子?
还要把成绩算在一起?
这一下不确定性就太大了。
万一分给他们六连的,是一个磨洋工的队伍呢?
万一对方出工不出力呢?
万一对仗着自己是老师傅,一个劲的对他们六连的计划指手画脚呢?
特别是如果运气不好,遇到一队就想要混日子的生产队,那这个头名可就难了。
他们六连就算浑身是铁,光凭借自己,又能捻出几根钉?
张铁军这时候却把目光投向江朝阳。
他在观察。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在面对这种一下打破之前预期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的。
尤其是刚刚展现出惊人实力的年轻人。
会愤怒吗?
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白白分走。
会不甘吗?
觉得本可以独占鳌头的机会被规则抹杀。
张铁军原本都做好了安抚的准备。
他甚至想好了几套说辞,用来开导这个极具潜力的年轻人。
江朝阳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负面情绪的痕迹。
反而闪过一点了然的光芒。
“教导员,营长,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如果有了熟悉江面的老把式辅助,我们六连的目标,就不应该是全团第一了。”
他看着雷东峰,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这次联合生产的……………总冠军!”
关山河一听这话,瞪大眼睛。
“啊?”
“朝阳,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