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比来时显得漫长,却又充满了别样的活力。
当队伍终于踏上归途,村落那取暖用的稀疏炊烟已在村中摇曳。
远处的犬吠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赫哲汉子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村子的轮廓在风雪中彻底显现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洪亮的赫哲语,发出了带着喜悦与兴奋的呼喊。
“乌日贡!乌日贡!”(我查的寓意是丰收,大概是捕鱼打猎成功的意思!)
这带着独特韵律的呼喊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瞬间打破了村寨的宁静。
几个年轻的汉子,没到村口,就用嘹亮的赫哲语,向村子里的人宣告着今天的大丰收。
地窨子里,正在忙碌的妇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玩耍的孩子们好奇地抬起头。
甚至连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循声望向村口的方向。
原本在村里玩耍的小鱼蛋,正穿着他那件厚厚的皮袄,手里拿着江朝阳送他的小木枪,跟小伙伴们玩抓坏人的游戏。
听到呼喊声之后,他立马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跑去。
其他小孩子见状也跟了上去,一个个在雪地里飞奔,脸上挂着鼻涕珠子,却丝毫不减他们的活力。
一群小孩也一个个跟着喊了起来。
“乌日贡——!”
“乌日贡——!”
小孩子的呼喊,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粹和穿透力,丰收的喜悦瞬间传遍了村寨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村寨沸腾起来。
地窨子的门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妇人们裹着头巾,留守的男人们抄着手,孩子们则像一群欢快的小雀,争先恐后地一起朝着村口涌来。
小鱼蛋他们一会儿冲到队伍最前方,立刻先是抱住了尤清海的腿,然后又仰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哥哥,你找到鱼窝了吗?”
江朝阳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
“找到了,今天我可是找到一个大鱼窝呢!”
“晚上我给你尝尝我的炖鱼手艺。”
小鱼蛋眼睛立刻发出闪亮的光芒。
“嗯嗯,我最喜欢朝阳哥哥做的饭了呢!”
雪橇被拉进村子里。
村里的老人们,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对于世代靠渔猎为生的赫哲族人而言,每次丰收的渔获,意味着更温暖的冬天,更饱足的肚子,以及对来年更多的期待。
看到雪橇上盖着的草席高度,一个个惊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来。
“今天怕是得收获一百多斤了!”
“真的假的?那这么说一户怕是能分好几斤了。”
“今天不是说去月亮泡吗?那边怎么可能捕到这么多鱼?”
“而且回来这么早,应该就拉了一网吧!”
有人带着疑问看向周围的汉子。
“阿古达,你们今天不是要去月亮泡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是啊!达布,刚才不是都在喊丰收吗?”
边上一个赫哲族汉子,看着阿古达没好意思说,却直接大笑着说道。
“我们是去的月亮泡。”
“不过今天阿古达连个汉人娃娃都没比过,人家今天一网拉了一百多斤呢!”
“半车多都是人家那一网拉的。”
“而且有了他们的新工具,以后我们可以去更远的水域了。”
说完掀起雪橇车上盖着的草席一个角。
村民的目光,在那些鱼身上流连了片刻,便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小鱼蛋紧紧拽着的江朝阳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客气和好奇。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看“福星”般的炽热。
“族长说这汉人娃娃是聪明娃娃......真是神了!”
“是啊,族长他们捕了一辈子鱼,也没见在月亮泡拉出过这么多啊!”
“我看,这怕不是龙王派来帮咱们的吧!”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股暖流。
赫哲人平时靠渔猎为生,虽不缺肉食,但也不可能富裕到所有人都能足量获得大鱼大肉供应。
在没有交通工具的加持下,人的外出范围是固定的。
现实的猎物可不会立刻刷新。
所以长年累月下来,村子附近的猎物肯定相对不多。
这也是尤族长对于节省的时间那么看重的原因。
这就相当于扩大他们的狩猎范围。
江朝阳看着一个个大娘大婶级别的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听不懂的他,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尤族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走到江朝阳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那只如同老树皮般的大手,重重地,用力地,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你不用不好意思,她们是在你厉害呢!”
说完尤清海走到雪橇边,拿起一条已经有点冻硬的哲罗鱼,高高举起。
“乌日贡!”
“乌日贡!”所有赫哲族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彻云霄。
江朝阳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这份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虽然他确实听不懂赫哲话,但能看懂村民们眼中那份真诚的感激,也能感受到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这份喜悦,不仅仅是鱼获带来的,更是他带来的“新方法”和“新工具”所激发的。
“开始分鱼获吧!”尤清海大手一挥,发号施令。
听到这话,赫哲族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熟练地将鱼从雪橇上卸下。
按照加入合作社的家家户户的人口多少,公平地进行分配起来。
每一个家庭,都将获得一份属于他们的丰收。
小鱼蛋抱着一条差不多有六七斤的狗鱼。
那鱼身比他的小胳膊还要长。他艰难地抱着鱼,跑到江朝阳身边,仰着头。
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骄傲。
“朝阳哥哥,阿爷说这是你的!”他将鱼递到江朝阳面前,仿佛献上最珍贵的宝物。
“没想到我也有呢!”
他的声音特意带着一丝惊喜,仿佛自己也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表情。
这时候,分完鱼的尤清海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又带着一份解释的认真。
“现在按照县里的要求,我们这些村子都成立一个叫合作社的新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集体的出工的收获,是需要按照比例分配的,但也就只能给你分这么多了。”
这显然是给江朝阳解释。
昨天他们冰钓,那是自己单独出去的。
现在处于初级社阶段,个人单独的收获可以全部归自己。
但集体出工,显然不可能按照昨天那种办法,将所有渔获大半归江朝阳个人所有了。
尤清海担心江朝阳会觉得分配不公,所以才特意来解释了几句。
江朝阳倒是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不过他也理解对方的担忧。
于是看着尤清海,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尤族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这一条六七斤的狗鱼,已经足够多了。”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有一个懂汉语的汉子立刻插了一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平,仿佛觉得江朝阳被亏待了。
“这算什么多啊!”他声音洪亮,语气中带着一股直爽。
“按照我们以前的规矩,每一次出力最多的鱼把头那可是要单独分一小半的!”
江朝阳抱着那条还真挺沉的狗鱼,摇了摇头。
“咱们还是别这么客气了。”
“今天回来早,我准备做一顿大餐。”
“尤族长,晚上记得来我们地窝子,我请你跟小鱼蛋吃全鱼宴。”
说完抱着鱼准备回自己住所
小鱼蛋听到这话,一点客气都没有,迈着小碎步就跟上了。
“那朝阳哥哥我去帮你忙。”
“我可能干了呢!”
尤清海看着小孙子的样子,只能喊道。
“鱼娃子,你先回来把我这条鱼一起拿过去,你还真空手去吃啊!”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茫茫雪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红色。
两道疲惫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外的山林方向挪了回来。
正是进山打猎的王振国和石卫国。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屑,眉毛和胡子上挂着白霜,脸上写满了奔波一天的疲惫和...... 一丝掩饰不住的沮丧。
“娘的,老石你说这林子里的东西,是不是都成精了,我俩转悠了两天,怎么连根毛都没找到。”
石卫国声音带着点沉闷。
“指导员,冬天猎物本来就不好打。”
“不然那天熊怎么会冒着危险袭击我们的人。”
“再说,咱来又不是专业的猎人,你又不让我往深山走,就外围能有啥东西给咱们打。
王振国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废话,咱俩对深山又不熟悉,真迷路了不是给家里小的添麻烦么!”
两人说话间,回到他们的住所,顿时一股浓郁的鱼香,随着风,从地窝子里面飘了出来。
那香气。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鲜美,瞬间勾起了两人的馋虫。
显然今天回来比较早的江朝阳,可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手艺。
“这是......什么味儿?”
王振国狠狠吸了一口,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
脸上顿时挂满了尴尬。
“他娘的,明天得往里多走走了,学不来找鱼,也打不来猎物,显得咱俩跟个废物一样。”
就在这时候,尤清海的好奇声从旁边响起。
“王指导员,你们回来了?”
“怎么在门口待着呢!”
王振国回过头,看着尤清海顿时摆了摆手。
“刚回来,正想进去呢!”
“这不是今天又没啥收获么!”
尤清海笑着道。
“王指导员,我们这周围几座山头,小猎物,早就被我们村里的狩猎队给清过好几遍了。”
“剩下的要么不想惹的,要么就不好找的。”
“想找猎物只能往深了找。”
说完两人就跟尤清海一起掀开草帘走了进去。
一进来,这股子浓郁的鱼鲜味就重了很多。
灶台边上。
除了那边忙碌的江朝阳,还围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馋猫帮忙。
并且两人一边帮忙嘴里也一直没闲着。
“朝阳,还没有好么?”
“朝阳哥哥,还没有好么?”
“别急,等人回来再说。”
不过江朝阳刚说完,就看着掀开草席进来的三人。
“指导员,石班长,你们回来了!”
“今天我们回来早,咱们晚上吃一顿全鱼宴,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那条六七斤的狗鱼还有后来尤族长拿过来的一条鲤鱼,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
鱼头鱼骨还有鱼尾,被他斩成大块,放进一口铁锅里,加入热水,用最原始的盐调味,熬煮成浓白的鱼汤。
另一口小锅里,鱼身被片成薄片,晶莹剔透。
搭配着从村里换来的几颗野蒜,切成碎末。
最后,一勺提前烧出来的热鱼油“滋啦一声”浇在鱼片上。
鲜香气瞬间爆发。
那条鲤鱼,江朝阳则巧妙地将鱼肉从鱼骨上剔下,让严景跟小鱼蛋两人剁成细泥。
然后将鱼泥团成一个个圆润的小丸子。
当这些小丸子被轻轻放入沸腾的鱼汤中,瞬间浮起,一个个变得饱满Q弹。
最后,剩下的两大张鱼皮,他仔细地去鳞,煮至出胶。
将这粘稠的胶汁与浓汤混合。
然后,他将这混合物倒在一个扁平的木盘中,盖上盖子放在室外。
北风呼啸下,低温迅速将液体冷却凝固。
不一会儿,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皮冻便成型了。
切成条状,蘸着野蒜盐汁,这是一道零添加的鱼皮冻美味。
整整两条鱼,在他的巧手之下,被彻底利用,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当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后,一群人看着火塘边木桌上摆放的一道道菜,眼睛都直了。
“朝阳,你这是....……变戏法呢?”
“这就两条鱼,咋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呢?”
“是啊!要我说这跟大城市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了。”
“这确实,我老汉吃了大半辈子的鱼,还真第一次知道,两条鱼能有这么多吃法呢!”
江朝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大家伙就别夸我了,我哪能跟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比,快,大家趁热尝尝,这都是今天刚从月亮泡捕上来的。”
严景咽了咽口水。
“朝阳,你可别太谦虚了,要我看咱们这一顿,可比城里国营饭店丰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