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团部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给这帮新兵上刑。
特别是拉样子的卡车上,只有四周的挡板,上面却没有遮挡,冷风见缝插针地往里钻。
一车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即便如此,都丝毫没有影响大伙儿的兴致。
当日头正高的时候,车队终于开始减速。
地平线的尽头,一抹鲜红突兀地闯进视线。
孙大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管灌进嘴里的冷风,指着前方大喊。
“朝阳快看!”
“红旗!是红旗!”
“咱们终于到了!”
一边说着还用力地伸手朝着前方指着。
江朝阳扶着驾驶室后背站起身,迎面而来的冷风刮得脸微微变形。
他眯起眼,随着车速,他们距离团部那座木质门楼越来越近,门楼顶上,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也越来越清晰。
红旗下方的标语也开始变得清晰可见,字迹粗犷有力————《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
当距离越来越近,大喇叭里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也开始顺着寒风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嘿!”
“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哎嘿!”
江朝阳听着声音回过头,正好看见孙大壮正趴在车斗边缘,扯着那副破锣嗓子跟着吼。
那个带着棉帽的大脑袋还要配合着节奏一甩一甩,活像个摇头的大狼狗。
“哔————!哔——!”
当头车按了两下喇叭,跟门口持枪敬礼的哨兵打了个招呼,车队卷着雪尘,缓缓驶入营区。
江朝阳站在车上朝着四周望去。
最最中心还是那一排熟悉的红砖房,食堂,礼堂,供销社,邮局,各个办公室,基本都是团部的核心部门。
而在这些砖瓦房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和半地下的地窨子,不少的烟囱里冒着黑烟,还能看到不少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年轻的知青,有转业的官兵,还有一起跟着过来落户的家属。
虽然看着有点乱。
但透着一股子六连驻地没有的庞大与生机。
车子在一片被压得结结实实的空地上停稳。
这地方早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
解放牌卡车,有些年头的嘎斯卡车,甚至还有不少马车,驴车混杂其中,牲口的叫声和汽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江朝阳带着二队的人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被一股热浪扑了满脸。
上百号人从车上下来,然后在一条大路上汇聚着朝着前面进发。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灰绿色的棉衣海洋。
甚至还有一帮人,刚下来就立刻拿出一面红旗。
最前头那个旗手,把一面红旗举得高高的,在一众羡慕的眼神中,昂首挺胸的带头往前冲。
看样子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这画面给孙大壮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心里那个酸啊。
他赶紧拐了拐江朝阳的胳膊,指着那面绣着“破冰三连”字样的红旗,语气里满是懊恼。
“朝阳你快看,咱们咋就没想起这茬呢!”
“下次咱们也得弄面旗,还得比他们的大!这举着过来多威风!”
“到时候我就当扛旗的人!”
听到孙大壮这番话,赵红梅直接扭头就冲着刚走过来的关山河嚷嚷上了。
“连长,你也太不讲究了,你咋也不提醒我们一声啊!”
“你看人家多气派,咱们连个招牌都没有,跟光杆司令似的就来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都不满地看向关山河。
他们不知道就算了,怎么连长也不提醒他们。
关山河背着手,环视了一圈发现好几个举着花花绿绿的旗帜,老脸稍微红了一下。
但嘴上那是绝对不能输的。
他瞪了眼前这群年轻人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咱们离得远,我哪知道这帮王八蛋现在搞这么花哨了!”
“以前我们老兵过来开会,那是来拼刺刀,比干活的,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咋的,举个旗就能多干一天活啊?”
“咱有硬实力,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虽然嘴硬,但关山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面“破冰三连”的旗。
心里暗暗琢磨回去是不是也得整一个“先锋六连”。
他转头看向刚从吉普车上下来,正拍打身上尘土的张铁军。
“教导员,这咋回事?”
“半个月不来,我都以为走错门了。”
“团部啥时候变得跟赶大集似的,这么热闹就不说了,怎么还弄得花花绿绿的了?”
张铁军摘下手套,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笑呵呵地指了指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以为呢?”
“上面费这么大劲,把人家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派过来支援,图个啥?”
“图的就是这股子年轻劲儿!”
“但有了这帮后生,咱们团部也确实是活泛多了!这就是新鲜血液啊!”
“而且这种年轻朝气的想法,哪是咱们这些老古董能想出来的?”
“你以为我为啥死皮赖脸跟你要人?”
“二营可是挑了好几个有想法的年轻人,还整出个破冰营的名号!”
“甚至现在不光二营,三营也有学有样,说他们三营主要负责垦荒要搞一个铁牛营出来。”
说完张铁军还有些吃味。
以前有名号的称呼,可是他们先锋营独有的。
于是看了一眼江朝阳,趁机劝诱道。
“朝阳,你要不要来营里?”
“来了,可算是机关办事员,虽然工资不如你们前线,但活肯定是比前线轻松多了。”
“动动脑子就行。”
听着张铁军居然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拐人。
关山河鼻子都气歪了,却也没有立刻阻止。
毕竟进入营里担任文职,也确实不失为一条好道路。
江朝阳想了想笑着摆了摆手。
“教导员,还是别了吧!当初要把红旗插遍北大荒的话是我放出去的,现在我缩回办公室算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们六连挺好的。”
最起码他在这里说话,连长跟指导员大部分时候都认可。
真去了机关当办事员,反而容易受到颇多限制,与其当个跑腿办事的,还需要时刻担心周围一些有的没的,不如就安安心心在连队发展了。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那张老脸瞬间乐开了花,褶子都深了几分。
他一巴掌拍在江朝阳肩膀上,转头冲着张铁军得意地扬起下巴。
“教导员你听听!你听听!这就叫觉悟!”
“而且教导员不是我说你,现在的团机关那就是一锅乱炖。”
“地方的,部队的,家属的,知青的,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办点事要担心这个,要平衡那个。”
“甚至还要看脸色,哪有咱们下面痛快?”
“朝阳要是去了,那就是明珠暗投,天天给你端茶倒水?美得你!”
张铁军见挖人没戏,也不强求,只是没好气地白了关山河一眼,骂道。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
“这刚进驻跟地方合并,事多肯定乱,慢慢理顺不就行了?
说完,他又看向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既然想在一线干,那就好好干。”
“咱们这只要干出了成绩,就绝对不会被埋没。”
“你那稿子怎么样了?”
江朝阳拍了拍胸前的口袋,语气平稳。
“教导员放心,我昨天跟指导员讨论了大半天,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
“走走走,别在这吹风了,咱们先去占个位置!”
张铁军一挥手,领着大伙往大礼堂方向走。
刚走出没多远,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嗓子。
“哈哈,老张你这是去接你们外面的人回来了啊?”
江朝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穿着跟张铁军差不多的军大衣。
领着一队人马从另一条车道汇了过来。
手里没有拿枪,却拎着个大烟袋锅子,铜烟锅被磨得锃亮。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步窜到跟前,也不客气,肩膀一沉,实打实地跟张铁军撞了一下。
随后,他把手里的大烟袋往身后一指,那脸上全是显摆的神色。
“瞅见没?破冰营!”
“政委亲自提的词儿!我就问你眼馋不眼馋?”
只见他身后队伍的最前头,一面崭新的红旗迎风招展,上面的绣字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举旗的一个年轻人更是昂首挺胸,恨不得把脖子抻成大鹅。
孙大壮在后面看得直羡慕,恨不得他们这边也搞一杆出来,自己当扛红旗的。
跟对方比比谁扛着更稳。
张铁军瞥了一眼那旗子,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嘴上那是半点不饶人。
“李大栓,你少在那究显摆。”
“那是政委怕你这帮大老粗干活找不着北,特意给你们立个杆子照亮儿!”
“我们先锋营那是啥?那是尖刀!是先锋!”
“我们走到哪,哪就是标杆,哪就是红旗!我们用得着多弄杆旗举着吗?”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六连的大家伙刚才还羡慕人家的旗,现在被教导员这么一激,立马挺直了腰杆,扯着嗓子吼道。
“教导员说的对!咱们就是标杆!”
“我们就是旗帜!”
听到六连的人这么说,对面扛旗的小年轻顿时忍不住。
“哼,光嘴上会说有什么,我们可是有旗子!”
说完耸了耸肩。
孙大壮也一点不忍让。
“你们光有旗子有什么用,你们那都是假把式,最后还是得看真格的!”
“我们连可还有知青代表呢!”
“是能上去发言的知道吧!是不是朝阳!”
看着孙大壮一脸得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要上去呢!
看着孙大壮的样子,另一边出来的那几个小年轻顿时一脸不忿。
“知青代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有旗子。”
“而且......知青代表,等下次我们也就有了。
孙大壮昂着脑袋的摆了摆手。
“那你们这次还是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不配跟我们六连比,先去跟其他没有代表的连队比比吧!”
张铁军听着孙大壮的话,顿时十分满意。
“老李,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先锋营的兵,想追上我们先锋营,早着呢!”
“而且你们先去跟其他营比完了,才有资格舞到我们先锋营的面前。”
“我等着你呢!”
“咱们走!”
说完一群人昂首挺胸地朝着红砖房的方向走去。
李大栓站在原地,看着这帮人的背影,气得把烟袋锅子往腰里狠狠一别。
“妈了个巴子的,这老张现在口气比脚气还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队伍,虽然举着旗,但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气势矮了一截。
“营长,那咱们咋办?”
“人家真有代表啊?咱们找个没代表的连队去吧!”旁边举旗的一个知青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李大栓眼珠子一瞪,一脚虚踢过去。
“你个完蛋玩意?这就怂了?”
“要比就跟强的比,下次我也推荐你们上去,我就不信你们都是知识青年,还能比他差在哪里了。”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那小子上去发言,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耳朵竖起来!”
“把他说的好办法,还有好词儿好句都给我记脑子里!”
“回头咱们也想办法琢磨一套,我就不信了,咱们二营还能一直让他们比下去?”
“走!进去抢座,挤死这帮先锋营的王八蛋!”
“而且咱们没有代表,就不能喘气了?”
“咱老李啥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