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清晨,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沈逸达刚结束拍摄,正在酒店房间回放素材。
姚雁的电话准时响起,“又有新动静了。”
姚雁的语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说吧。”
“《三联》刊登了一篇读者来信,标题叫《让年轻人试试何妨?》。
“信里说你是新生代导演的骄傲,有想法,有视野,有国际认可,还特意提了一句,张一谋导演已经做过一次了,我们想看看年轻人的方案。”
沈逸达听完,没有丝毫意外。
三联啊,那就对了!
上次有你,这次还有你!
沈逸达问姚雁,“你怎么看?”
“捧杀,我觉得是捧杀,是有人借读者之口。”姚雁缓缓道:“语气太专业,结构精巧,前面夸你,中间提张一谋,最后制造了一个两人竞争的预期。”
“啧啧,这节奏,太丝滑了,普通读者哪有这种能力。”
沈逸达点了点头,“这是职业选手写的,目的是把我架到一个和张一谋并列的位置上。”
“一旦公众接受了沈张争锋这个预期,那么我接下来的任何回应,都会被放在这个框架里解读。”
“那我们怎么办?”
“你看,不要急,先等等。”
沈逸达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们想让我动,我偏不动,他们想让我回应,我偏不回应。”
“做自己的事,永远不要按照对手设定的议题来回应,我现在的事,只有拍戏,拍好电影。”
姚雁道:“所以,继续等?”
“保持定力,我们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沈逸达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做好自己的事,电影拍好,公司管好,奥运方案继续做,特别是我要求的那个两个环节。”
例行汇报结束后,姚雁补充了一件事,“关于奥组委那边的信息,我查到了一些。”
“说。”
“开幕式创意方案征集的总负责人,是开闭幕式部的部长张贺平。”
“目前来看,奥组委还没有确定任何导演团队,他们还在征集阶段。”
“张一谋那边呢?”
“他正在筹备新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预计明年初开机。他的团队中有几位核心成员,已经和奥组委有过非正式接触,但他本人还没有正式提交方案。”
沈逸达表示知道了,示意他继续。
姚雁语气凝重,“还有一个人,陈凯各,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些文化界人士,他好像也有想法。”
“他的新电影《无极》,会登陆今年贺岁档,还要冲奥,前往戛纳,声势浩大,这部戏主演之一,是谢峰。”
姚雅压力很大。
如果《无极》大获成功,对沈逸达会有影响。
不只是谢峰的事,还有陈凯各和中影关系好。
陈凯各势头如果很猛,沈逸势必会被挤压。
沈逸达听着姚雁的分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脑海里浮现了一幅画面,陈凯各背负双手,吟诗,然后天空飘来一个馒头。
一般他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沈逸达语气古怪,“你等着看吧,他如果真的参与,方案大概是所有导演里最华丽的,但也是最不接地气的。”
沈逸达状态越发松弛,没有对手啊!
你看看这一个个的,没几个正常的。
文化市场,他真的嘎嘎乱杀!
随着时间来到了3月10日,《高跟鞋姐妹》剧组三亚戏份结束,拍摄计划开始收尾,转战青岛等地,进行最后的拍摄。
青岛三月的海风,比三亚多了几分料峭。
《高跟鞋姐妹》剧组的最后一场戏,选在了青岛老城区的德国风情街。
橙黄色的砖墙,尖顶的教堂,石板铺成的斜坡路,这里有一种与三亚截然不同的气质,能为电影提供更多质感。
李小曼这条线,代表着梦想,折翼的梦想,残酷青春与生命意义。
高跟鞋是一双酷感十足的黑色马丁靴式高跟。
她用冷漠与尖刻,对抗世界的虚伪,直到遇见最纯粹的温暖。
李小曼是叛逆的纪录片爱好者,用手中的DV记录一切,嘴上不饶人,认为一切温暖都是假象,她暑期回到老家青岛,在一家宠物店打工。
她在打工时,意外结识了一个绝症小女孩郑霜饰演的“糖果”。
小女孩把她的毒舌当有趣,把她的冷漠当酷。
李小曼和小女孩相处过程中,被对方的乐观精神感染,她坚硬的外壳被一点点敲碎,学会了如何去爱和面对失去。
这条线负责提供笑中带泪的泪点和成长。
李小曼的人设,和方可可不同。
方可可是假小子,从逃避到接受,李小曼则是一身带刺的壳,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
郑霜饰演的糖果,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粉色外套,头发因为化疗开始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
糖果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吃得满嘴都是,看到李小曼走过来,笑呵呵喊,“小曼姐!小姐,你帮我拍一个呗,我今天穿了我最喜欢的外套。”
李小曼蹲下来,举起DV,透过取景器看着糖果。
取景器里的糖果,笑得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小太阳。
李小曼不知道糖果身患绝症,她只以为这是个调皮的小女孩。
直到,知道了糖果时日无多,才击穿了李小曼所有的防线。
然后糖果离开后,给她留下了一段影像,将她彻底穿透。
“小姐,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这最后一场戏,拍摄的是两人隐隐针锋相对的互动。
沈逸达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两人的表演。
这是第五条。
唐妍的表演太烂了。
同为中戏的演员,沈逸达不理解,为什么和白百合、纹章差距如此之大。
郑霜还是素人,可以理解,你唐妍怎么差成这样?
郑霜已经十四岁了,不过瘦巴巴的,说是十岁露头也差不多。
拍了七遍。
只一条能用,唐妍人都麻了。
剧组的主要演员陆陆续续杀青,大家都等着杀青呢。
沈逸达在监视器后面,道:“卡,过了。”
总算保了一条,片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发出欢呼。
“杀青了!”
“喔喔!结束了!”
五十多天的拍摄,很多跟组幕后人员,已经精疲力竭。
另一边。
唐妍放下DV,有些放松,也有点怅然若失。
这就结束了,五十多天,和梦一样。
最初她觉得加入腾达是不错选择,但没想过能直接出演沈逸达新戏的主要角色,还有《新世纪青年》的电视版女主,也是她。
就很梦幻,只能说她不亏是被沈逸达炮......轰过的女人。
郑霜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唐妍姐,演完了,没事啦。”
唐妍这才起来,跟着进剧组一块赴了杀青宴。
《高跟鞋姐妹》历时五十多天,正式杀青。
剧组在青岛当地找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包了场。
气氛很热络。
白百合和纹章在第一天的戏份结束后就赶回了B,没能参加杀青宴,他们都有别的通告。
黄小明却亲自过来了,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可以让《神雕》剧组配合。
范氷氷、霍斯燕这些的戏份,早就结束了,杨蜜的也是。
沈逸达都有点佩服黄小明,人情世故是真的牛逼。
沈逸达喝了一些,不过没有多少,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喝酒,没有谁逼着他。
杀青宴结束。
沈逸达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门口。
唐妍,她换下了戏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但她那双长腿牛仔裤的包裹下,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真的长!
杨蜜的腿就让沈逸很喜欢,唐妍的腿,不输大蜜蜜。
“沈导。”唐妍鼓起勇气,“我想说谢谢你。”
沈逸达只是点头,毕竟是公司员工,“辛苦了,你的表现很好。”
“谢谢沈导。”
唐妍刚才应该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认真道:“这是我拍戏以来,最投入的一次。”
沈逸想说你才拍几部戏,但还是保持了礼貌,“因为李小曼这个角色?”
唐妍:“因为这个剧组,你每次说戏都说得很透。”
沈逸达笑道:“这是我该做的,指导演员的演技。
唐妍:“但你不一样。”
沈逸达听着唐妍讲演戏。
在前世,她是“85花”里的一线,御姐长相,却喜欢演傻白甜。
没想到,原来她对表演有这么清楚的认知。
可为什么演的那么差呢?
“你以后,想演什么样的角色?”沈逸达随便一问。
唐妍认真想了想,“我不想演花瓶,不想演那种只负责好看的,我想演有痛感的人,像李小曼这样的,或者更复杂的。”
沈逸达表示理解,尊重和祝福,“有想法就好。”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唐妍心中一喜,“真的?”
不是,你当真了?
沈逸达很无语,你自我感觉不错嘛!姑娘!
唐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沈导,我看最近有些针对你的话。
“嗯?”沈逸达疑惑看着她,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也是奥运宝贝,我觉得有些事,你批评的对。”唐妍鼓起勇气。
她完全忘了,之前大骂沈逸达王八蛋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她是腾达力推的潜力新人,有顶级商业电影,还有电视剧。
对不起了,张导!
如果沈逸达需要,她可以站出来说话。
她作为奥运宝贝来说话,那么对于沈逸达和张一谋之间的争端,是有作用的。
沈逸达阻止了唐妍,“我和张导没有什么恩怨,否则公司就不会签下你。”
唐妍解释,“沈导,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沈逸达拍了拍她肩膀,“该使用你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唐妍紧张的离去,走了两步,脚步不由一顿,“使用”,这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样吗?
好粗鲁啊,但好霸气。
听说沈逸达已经有女朋友了,她是拒绝,还是答应呢?
沈逸达送走唐妍,微微皱眉,唐妍的想法姑且不论。
这说明,在奥运开闭幕方案上,沈逸达和张一谋之间的争锋苗头,已经被炒作起来了。
至少唐妍是感觉有这事。
“有点意思。”
沈逸达回到B的时候,B的春天还没彻底到来,街头还有人穿着薄羽绒服。
姚雁在他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就把他拉进了会议室。
“你不会急着花钱吧?”沈逸达打趣。
姚雁没理他,把近半个月的舆论动态完整铺在了他面前。
之前只是汇报大致情况,怕打扰沈逸拍戏,如今拍摄结束,电影进入后期,她要做一个详细的回报。
“你自己看吧。”
她把一摞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桌上,“我按时间线排好了。”
沈逸达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3月3日。
《心惊报》,“批评者的责任”
“批评是最容易的事,建设是最难的事。当机会真的摆在面前,当年的批评者,会拿出怎样的答卷?”
3月5日。
新浪网专题上线。
《沈逸达该不该参与奥运开、闭幕式方案征集?》
3月8日,《三联》开启捧杀之后,一系列捧杀就开始了。
《南都》,“沈逸达的导演进化论”。
啧!
一个心惊,一个三联,一个南嘟,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沈逸达看到这个标题,忍不住了一声,“这标题起的,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恶心。”
姚雁接话,“正文更恶心。”
沈逸达往下看。
“从《新世纪青年》到《绿草地》,从国内票房冠军到柏林银熊奖出品人,沈逸达导演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绝大多数导演二十年都走不完的路,他是中国电影的破局者,是最懂国际审美的导演。”
“冯小刚的市井、张一谋的色彩、陈凯各的意境,沈逸达一人兼得。这样一位横跨商业与艺术的导演,如果他愿意参与奥运方案征集,会拿出怎样令人惊叹的答卷?”
沈逸达看完,把文章放在一边,觉得还是有道理的。
“说的不错啊,什么三大导,我直接三大导之上!”
姚雁神色古怪,“这不算好事,他们夸你的每句话,都是将来捅你的刀。现在把你捧得多高,将来摔你的时候就有多响。””
沈逸达继续往下看。
最近几天,开始质疑和道德绑架了。
一位文化评论人的专栏文章,被姚雁单独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沈逸达导演,你在等什么?》
“奥运会是全民族的盛典,不是某个人的私事。当年批评张导的时候,沈导的言辞可是掷地有声。如今奥组委向全球征集方案,作为当年最响亮的批评者,沈导却迟迟没有表态。这不禁让人想问,是当初的批评只是一时意
气,还是现在的沈导已经功成名就,到不需要回应国家召唤了?”
沈逸达看到这一段,动作顿了一下。
毒啊!
这个时代,在舆论层次,爱国可不是好标签,这是火炉。
要烤他!
“这个作者什么情况?”
“和北电黄教授关系很近,大概率文艺圈的人。”
沈逸达把最后一叠资料拿起来:“让我看看还有什么?”
嚯!
还是黄教授。
在一次电影调研活动上,北电黄教授被记者问到,如何看待沈逸达不回应奥运征集时,笑着说了一番话。
“年轻人嘛,有口无心。批评别人是最容易的,真要自己做,那就不一样了,我理解,我理解。”
短短三句话,杀伤力却极大。
有口无心,暗示他当年批评张一谋只是冲动,没有深思熟虑。
真要自己做,那就不一样了,暗示他只会说不会做。
我理解,三个字,直接把他归类为年轻人不懂事的范畴。
《新世纪青年》热映的时候,干不动,如今热度过去,开始岁月史书了。
“目前暂时就这些。”
姚雁道:“但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你和张一谋的争锋苗头,已经炒起来了。”
“这里面,还有新画面张伟评在推波助澜。”
沈逸达:“张伟评,他为什么,炒作吗?”
“可能是路线之争。”姚雁道:“中小制作路线之路出来后,他就强调只有大片,才能带动电影产业发展。”
道争还是开始了。
商业路径之争,也是道路之争。
“分析一下当前局势。”
姚雁清了清嗓子,“舆论场上有多种声音在同时发酵。”
“第一种,捧你,把你抬到和张一谋并列的高度,制造张竞争的预期,你的粉丝也有跟进,到处帮你出力。”
沈逸达嘴角一抽。
搞人设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沈逸达是不希望和张一谋直接冲突的。
雅典八分钟的事,已经过去了。
对事和对人是两个概念,如果直接起冲突,那就顺了一些反奥运会力量的心意。
但很明显,沈逸达粉丝认为,他可以和全世界为敌。
支持哥哥和全世界开战!
姚雁继续,“第二种,骂你,质疑你不爱国,质疑你只会批评不会建设,还有质疑你爱国,说你愤青,说你做文艺电影,只是为了赚钱。”
爱国要挨骂,不爱也要挨骂。
绝了!
沈逸达摸了摸头,而且不质疑他做商业片是为了赚钱,反而质疑他做文艺电影的心不纯粹。
味道很正!
这才是这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还有几种声音,理解你,用一种长辈式的宽容来放过你,实际上是在暗示你不行。这是温水煮青蛙,让你自己觉得自己理亏。
“多种声音同时发力,不管你怎么回应,都会落入其中一种的陷阱。”
姚雁饶是经历了风雨,也是捏了一把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杀了他们爹妈了呢?”
太吓人了!
全方位的舆论围剿,这还是有柏林获奖分化的情况下。
沈逸达觉得没错,“他们对外部叙事尽孝,我和杀了他们爹妈也没区别,他们都是有两个爹,两个妈的。”
姚雁道:“火已经烧了起来,
“这把火烧得好!”
沈逸达眯了眯道:“比之前打人事件那把火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