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说起了关于天罡秘境的事情，前面跟杨师叔说的倒也没有太大出入。
关键在‘镇压’什么的时候，师尊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之后道：“具体的……你亲眼去看看吧，也许比我阐述的更清楚。”
...
寒洞深处，森蓝光芒如水波般荡漾，映得魏师叔祖那张枯槁面孔忽明忽暗。他盘坐于七十米处，脊背微弓，双手叠于膝上，指尖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雾气，仿佛不是在吐纳，而是在缓缓吞噬这洞中游离的玄冥寒息。
武域没动。
一息、两息、三息……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一双眼睛，死死锁住对方指尖那抹青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寒洞百米以内，玄冥性相已凝若实质，寻常七境修士深入五十米便需运转护体真罡，六十米则须借符宝或法器镇守心神，七十米——那是连秦放当年来此探查时都只敢短暂停留、随即退走的临界线。而眼前这老者，非但端坐不动，呼吸悠长，气息与洞中寒流隐隐相融，更可怕的是……他指尖那青灰雾气，竟在无声无息间，将周遭三尺内的玄冥寒息尽数裹挟、驯服、吞纳！
这不是修行。
这是……反哺。
是玄冥性相主动向他臣服。
武域喉结微动，指甲悄然掐进掌心。他忽然记起半月前翻阅《宗门秘录·性相考异》时，其中一段被朱砂圈出的批注：“七等以上性相，初具灵识，可辨主从。若遇天命之主，或有俯首之象；然若遭逆炼之手，则性相暴戾，反噬其主，十死无生。”——而魏师叔祖此刻的姿态，分明是后者。
逆炼。
以身为炉，以寿为薪，硬生生将玄冥性相钉入己身经脉，炼成一副活体玄冥甲胄！
可……谁敢这么做？
七境修士，寿不过四百载，强行逆炼七等性相，每吸一口寒息，便蚀一寸骨髓、损三年阳寿。七十米处静坐一日，至少折寿百载。魏师叔祖本就形如朽木，若真在此盘踞数月……他早该化作一具干尸！
除非——
他早已不算是人。
武域瞳孔骤缩，视线猛地扫过对方耳后。
那里，在森蓝光晕的映照下，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蜿蜒爬入颈侧衣领之下。纹路边缘微微凸起，似有活物在皮下缓缓蠕动。而就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那纹路竟倏然一颤，仿佛被惊醒的毒蛇，倏然绷直！
“好侄孙，眼神倒是锐利。”魏师叔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愉悦，“你瞧见它了？”
他竟未回头，却精准捕捉到武域的视线落点。
武域沉默，袖中右手已悄然凝起一道拇指粗细的离火真罡，幽蓝火苗无声跃动，温度却未散开半分——寒洞百米内，任何一丝多余热力都会引动玄冥寒息暴动，稍有不慎，便是万载玄冰封脉之劫。
“它叫‘衔烛’。”魏师叔祖慢悠悠抬起左手，枯指轻轻抚过耳后那道暗金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病态，“取自古谶‘衔烛以照幽冥’之意。当年我闭关前，亲手刻入血肉，用三十六种阴火灼烧七日七夜，再以玄冥寒息淬炼九载……才养出这一缕‘伪道种’。”
伪道种。
武域心头轰然一震。
道种乃八境破关之基，需自身性相与天地大势共鸣，千载难遇一例。而“伪道种”……是古籍中记载的禁忌之术！以秘法强拘一丝天地意志入体，再以自身精血魂魄为祭，凝成可短暂驾驭某类大道之力的“赝品”。此术十成十失败，成功者亦必堕入疯魔，寿元枯竭，道心溃散，最终化作一具空有力量的行尸走肉。
难怪他身上暮气沉沉，偏又癫狂如火。
难怪秦放让他“防备”。
“您……何时来的？”武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动。
魏师叔祖咧嘴一笑，褶皱纵横的脸挤作一团：“半年前，你随秦放来观礼那日，我就在摘星楼顶，喝着冷酒看你们演戏。”他顿了顿，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诮，“那小子……嘴上说‘师叔祖闭关多年’，心里怕是早把我的底细翻烂了。可惜啊，他不敢查，更不敢动——毕竟，我若倒了，摘星楼那场大火的真相，怕是要烧到他圣子殿的梁柱上。”
武域脊背一凉。
摘星楼案！
神都那场焚尽三教密档的滔天烈焰，最终被定为“雷劫误击”，草草结案。可秦放当时曾亲口告诉他：“火里没东西，烧不干净。”
原来火里烧的，是魏师叔祖的旧账。
“您替三教做事？”武域直视对方双眼，字字清晰。
魏师叔祖却哈哈大笑，笑声在寒洞中激起层层回响，震得洞壁冰晶簌簌剥落：“三教？一群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敢写的鼠辈罢了！”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珠猛地凸出，瞳孔深处竟泛起一线猩红，“我效忠的，是‘烛龙’！是那片被你们称作‘归墟海眼’的死寂之地！是埋在东海矿脉最深处、等着重见天日的……‘龙骸’！”
东海矿脉！
武域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所有线索轰然贯通——三教偃旗息鼓，海盗横空出世，天地异象频发，七境强者暗战……原来不是争夺矿脉归属，而是争夺“龙骸”的启封权！而魏师叔祖，竟是烛龙余孽，潜伏宗门百年，只为借寒洞玄冥之力，温养耳后那枚“衔烛”伪道种，待其圆满，便可强行撕裂东海海眼封印！
“你很聪明。”魏师叔祖缓缓站起身，枯瘦身躯竟拔高寸许，周身青灰雾气陡然暴涨，如活物般缠绕四肢，“可惜，聪明人活不长。”他抬手，五指虚握，七十米外一道森蓝寒流应声倒卷，瞬间凝成一柄三尺冰刃，刃尖直指武域眉心，“交出你腰间那枚‘玄黄引’——就是你炼罡雷时，偷偷藏在玉匣底层、用离火封印的那块黑鳞。它本该属于烛龙。”
玄黄引？黑鳞？
武域脑中电光石火——那是在沧澜府净化血肉怪物时，从一头濒死的八境“溟渊夔牛”腹中剖出的残鳞！鳞片入手即燃，离火难焚，玄冥不侵，他疑为上古异种遗蜕，便以离火封印，藏于玉匣深处，连秦放都未曾告知！
此人……竟连这等隐秘都知晓？
“您跟踪我？”武域声音更冷。
“跟踪？”魏师叔祖嗤笑一声，指尖轻弹冰刃，“我只需看着你的‘玄黄’如何成型，便知你体内藏着何等造化……冉豪，你可知为何玄黄必生于八境？因唯有八境，方能承载‘道果永固’之基！而你的道果……”他眼中猩红暴涨，竟似要滴出血来，“是玄冥、离火、破法三道熔铸！这等‘三元玄黄’，一旦大成，足以镇压归墟海眼万年！烛龙需要的，不是一具傀儡，而是一把……能斩断封印的钥匙！”
话音未落，冰刃骤然暴射！
快！快得撕裂空气，带起刺耳尖啸！
武域却未退半步。
就在冰刃距眉心仅剩三寸之时，他右掌猛然翻转，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圆球——正是最后一颗固体真罡所炼的“玄黄雷”！球体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纹，中心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
“轰——！”
玄黄雷悍然炸开！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闷响。金纹爆裂，幽蓝火苗瞬间膨胀成一朵直径丈许的莲花，莲瓣边缘燃烧着青灰色火焰，正是玄冥与离火交融后的异象！冰刃撞入莲心，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融，连一丝寒气都未逸散。
魏师叔祖瞳孔一缩：“玄黄未生，竟能御使玄黄之力？！”
“您错了。”武域甩去掌心残留的灼痛，眸光如刀，“这不是玄黄之力……”
他左手五指箕张，掌心向上，一缕纯白真罡螺旋升腾，凝而不散，宛如一根通天玉柱。
“这是……玄黄雏形。”
纯白真罡柱顶端，一缕青灰雾气与一簇幽蓝火苗悄然缠绕，旋转，压缩，最终凝成一颗芝麻大小的暗金光点——光点微弱，却让整个寒洞的玄冥寒息为之停滞，连森蓝光芒都黯淡三分！
魏师叔祖脸上的狞笑彻底冻结。
“你……竟已窥见玄黄门径？！”他嘶声低吼，声音第一次带上难以置信的颤抖，“不可能！八境方为门槛，你不过是七境巅峰……”
“门槛？”武域抬眸，目光穿透森蓝光幕，直刺对方眼底，“您忘了，我还有‘师伯不好’。”
话音未落，他左掌中那颗暗金光点骤然迸射出一道细如毫芒的银白剑气！
无锋，无影，无声。
却让魏师叔祖耳后那道暗金纹路“衔烛”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凄厉尖啸！
剑气掠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细微涟漪，仿佛被无形之手揉皱的镜面——正是“破法”之力对大道规则的强行干涉！
魏师叔祖踉跄后退半步，枯爪死死捂住耳后，指缝间渗出暗金血液：“破法……竟已凝成‘势’？！”
“不是凝成。”武域踏前一步，脚下寒冰无声碎裂，露出下方幽深不见底的墨色岩层，“是……正在诞生。”
他右掌再次抬起，玄黄雷残存的金纹在掌心流转，左掌纯白真罡柱愈发凝实，青灰雾气与幽蓝火苗缠绕更疾，暗金光点嗡嗡震颤，银白剑气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寒洞百米之内，玄冥、离火、破法三股截然不同的大道伟力，正以他躯体为熔炉，疯狂挤压、撕扯、融合！洞壁冰晶大片剥落，森蓝光芒剧烈明灭，整条寒洞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魏师叔祖盯着那颗越发明亮的暗金光点，脸上癫狂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三元玄黄……竟真成了……烛龙，您看到了吗？钥匙……真的铸成了！”
他突然仰天长啸，声震寒洞，啸声中竟夹杂着奇异的龙吟之韵！耳后“衔烛”纹路轰然炸开，暗金血液化作漫天金雨，尽数融入周身青灰雾气。雾气沸腾，瞬间凝成一条丈许长的暗金螭龙虚影，龙首狰狞，龙爪锋利，龙睛处两点猩红，死死锁定武域掌心那颗暗金光点！
“既然钥匙已成……那就由我，亲手为你开启第一道门！”
螭龙虚影张口，喷出一道凝练至极的暗金光束，直射武域眉心！
武域不闪不避，双掌猛然合十！
玄黄雷金纹、纯白真罡、青灰雾气、幽蓝火苗、银白剑气……所有力量尽数坍缩，尽数灌入那颗芝麻大小的暗金光点！
光点瞬间膨胀，化作一轮暗金色的微型太阳！
“玄黄初照——”
武域低喝如雷。
暗金太阳悍然爆发！
没有光芒，没有热量，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轰然撞向暗金光束！
两股力量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
下一瞬——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寒洞深处炸开！整条寒洞剧烈摇晃，顶部冰棱如暴雨倾泻，地面墨色岩层寸寸龟裂，露出下方翻涌的、粘稠如墨的幽暗液体——那是比玄冥寒息更古老、更污浊的“归墟浊流”！
魏师叔祖所化螭龙虚影，连同那道暗金光束，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只剩他本人，倒飞撞在百米外洞壁，枯槁身躯深深嵌入冰层，耳后“衔烛”纹路寸寸崩断，暗金血液浸透衣襟，却仍死死盯着武域掌心——那里，暗金太阳已然收敛，只余一枚鸽卵大小、表面流转着三色光晕的暗金晶体，静静悬浮。
玄黄雏形，初成。
武域缓缓收掌，晶体没入掌心，消失不见。他看向嵌在冰壁中的魏师叔祖，声音平静无波：“您说过，聪明人活不长。”
魏师叔祖咳出一口暗金血沫，竟嗬嗬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满足：“好……好……钥匙既成，我这把锈蚀的锁……也该退场了……”
他枯爪艰难抬起，指向寒洞更深处，墨色岩层裂口下方翻涌的归墟浊流：“百二十米……浊流之下……有龙骸左眼……持之……可镇玄黄躁动……亦可……号令……归墟……”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猩红彻底熄灭，头颅垂下，嵌入冰层的躯体迅速干瘪、灰败，最终化作一捧随风飘散的灰烬，唯有一枚暗金残片，叮当落地——正是“衔烛”伪道种的最后残骸。
武域弯腰拾起残片，指尖拂过上面斑驳的古老铭文，眸光幽深。
百二十米。
归墟浊流。
龙骸左眼。
他抬头，望向寒洞幽深尽头，那里，森蓝光芒早已被墨色浊流吞没，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玄黄初成，却已染上归墟之息。
这闭关，怕是再也无法清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
每一步落下，脚下墨色岩层裂隙便扩大一分，翻涌的浊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漆黑人影，无声嘶吼。
一百米。
寒洞温度骤降，连玄黄雏形都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这股源自世界尽头的腐朽。
一百一十米。
武域额角渗出冷汗，纯白真罡柱嗡嗡作响，青灰雾气与幽蓝火苗疯狂燃烧，勉强维持平衡。
一百二十米。
他停步。
眼前，不再是冰壁，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墨色“水面”，浊流在其下奔涌咆哮，却无法溢出半分。水面倒映出他的脸，却在眉心位置，多了一道细微的暗金裂痕——与魏师叔祖耳后“衔烛”纹路，如出一辙。
武域抬手，指尖触向那道倒影中的裂痕。
墨色水面毫无阻碍地凹陷下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他腰间玉匣传来。
匣中，那枚被离火封印的黑鳞，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蛛网般的暗金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