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凉亭。
正在大快朵颐的黑夫,听到这话后,心头猛地一惊。
连那吹来的秋风,都变得寒冷了。
她耳边仿佛再次回响起贾听晚诉说的童谣,狐狸,大熊....
‘我暴露了吗?’黑夫不可抑制地冒出念头。
旋即,她稳住心态,放出筑基修士的灵压,斥道:
“你莫不是在寻洒家开心!”
贾听晚直面筑基修士的气势,她愣是没多少畏惧,毕竟八年来,她与周宁朝夕相处,早就习惯了强大威压。
贾听晚问:“黑夫前辈,一旦你身份泄露,你可知会面临什么?”
黑夫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望向丹房,幸好那人一心炼丹,处于阵法之中,并未放出神识!
她一拍桌子,几道阵旗飞出,滴溜溜旋转,将两人得严严实实。
“哼,洒家会遭遇什么?信不信洒家先将你灭口!”黑夫威胁道,涉及到道途一事,由不得她不慎重。
‘可惜,此女不是一般侍女,还是周宁徒弟,如果灭口,周宁必定与我反目成仇!”
黑夫只能按下杀意。
她不明白,面前这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女子,凭什么能看透她的身份?
她哪里露出猫腻了?
贾听晚虽然愚笨,但心思天生单纯,能辨好坏,她晓得伪装成黑夫的那人不是坏的,才敢这般试一试,幸好没有逝。
她太想进步了!
贾听晚要向师父证明,她绝不是愚蠢之辈,她是一个有用的徒儿,终有一日,与师傅肩并肩战斗。
她纳头便拜,郑重请求:“黑夫前辈,请传我阵道真解!”
“哼,阵法之道,岂能轻易示人?”
一刻钟后。
两人心照不宣的达成交易,矛盾暂时化解。
黑夫大大咧咧坐在大凳子,嗓音浑厚:“当世阵法多是以五行为基,以五行阵为例,五行相生构造,木生火,火生土...”
她耐心道:“阵法妙用分为九种,防、杀、镇、封、聚、幻、隐、炼、移。’
贾听晚恭敬的坐在一旁,认真学习。
半个时辰后,黑夫干了碗米酒:
“方位、阴阳、地势...灵气流动、阵旗排布、变化推演...”
贾听晚:“啊?”
又过了两刻钟,黑夫忽然道:“你且看!”
贾听晚恍然看去。
只见黑夫双手各自托起一黑一白,两根小旗。
黑夫整个人隐藏在黑色大氅里,双眼似在注视她。
“告诉洒家,看到了什么?”
贾听晚想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了两根小旗。”
“...”黑夫默默收回阵旗。
“我答的如何?”贾听晚没有自知之明。
黑夫怒道:“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人,我看我是上辈子杀了人,这辈子教猪!”
贾听晚非常惭愧。
她灵机一动:“前辈,若你将阵旗分布方位告诉我,我岂不就能自个布置了吗?”
黑夫冷哼一声:“阵旗是死的,灵气是活的,你吃饭怎不把脖子割了,把饭往里面一倒?”
贾听晚遭受重大打击。
“不过,你若愿意学,可将本物拿去。’
黑夫丢出一块玉简,里面是她总结的阵法经验,算是最低阶最基础的知识,她早已在攀登更高山峰了。
她勉励道:“阵法非常简单,只要你愿意沉下心学习,必能触及大道本源。”
贾听晚信心大盛,仿佛看到了她丹阵双绝的未来。
周宁炼完丹后,前来凉亭,他将手中玉瓶抛给黑夫。
忽然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劲,遂问道:“晚儿,你怎跟黑夫道友坐的这般近?”
贾听晚:“师父,黑夫前辈愿意教我阵符本领!”
周宁闻言,怔了怔,旋即责备道:“你还学阵符?跟蓝药师学了两月医术,差点没把我小柳泽的口碑败坏完了!”
身为她的师父,没有人比周宁更懂她的天分。
贾听晚很是惭愧。
黑夫收了丹药,没再停留,而是看了眼贾听晚:“小友,莫要忘记你我二人约定...”
至于后面的威胁话语,她没有再说。
一旦让周宁知晓她的身份,一切皆休,到那时,她必将奉还给贾听晚。
“黑夫前辈常来玩,我还要向你请教阵符之道!”贾听晚恭送前辈。
黑夫走了。
贾听晚献上玉简,邀功似的看着周宁。
周宁探查了里面的内容,略微惊讶,全部是阵符之道的经验,除了看不太懂,简直完美。
这种传家之物,晚儿居然能搞得手?真不知用的何种法子。
他摸了摸晚儿的头发,称赞道:“我有盟主之姿!”
贾听晚:“噫!师父夸我了!”
......
又是一年秋。
自苏长朔结丹成功后,小柳泽始终处于半封闭状态,只有蓝药师代周宁行走在外。
这期间,黑夫又来了一趟,确定贾听晚没告密,她稍微放心不少。
毕竟此女若有告密想法,恐怕不等上次威胁她,便已提前透露了。
哼,周宁,你收了一个逆徒!!
怀着这般念头,黑夫胡吃海喝了一顿,才放心离去了。
其余则没有来客了,周宁一边炼制大补真丹,提升修为,一边给破界玉充能。
他内视着完全变黑的玉石,代表着他随时可以传入魏地了。
蓝药师今日回归小柳泽,带来消息。
“你是说,相涂山的陈家被灭了?”周宁面色古怪,那陈老九可是个人才,上次还在他小柳泽装腔作势。
这才几年,居然被灭了?
蓝药师道:“韩家动的手,韩家老祖死于翠微湖后,韩家找上青玄宗,要求苏家还他们一个公道。”
“谁知那严平杰讽刺了一番韩家,声称是他们先对苏长朔动手,咎由自取。”
“于是韩家一怒之下,暗中投了雷家,临走之前,兵分两路,一路抢了福星坊市,一路抢了陈家,撤出乐平郡。”
周宁了然,幸好他小柳泽比较低调,否则韩家临走前,说不定还会再分一路。
韩家毕竟是假丹家族,破阵的手段必然不少。
蓝药师叹了口气。
周宁奇怪:“你叹什么气?医者仁心了?”
蓝药师惋惜道:“几家伤者众多,如果能来小柳泽治病,可借机大赚一笔。”
周宁无言以对。
“苏家在苏遵道和苏俊松两人的长袖善舞之下,解决了私藏三阶灵脉的隐患,还好了青玄宗的常昭阳真人,此人原本就是苏养浩的师尊。”
“严平杰,赵家的双鼎真人,同样与苏家站在同一阵线....”
蓝药师分析着局势。
周宁听了后,心情逐渐沉重,苏家还真是个人物啊,化敌为友的手段,当真是犀利。
“上个月的九曲兔莓送到青鸾真人座下了吧?
“嗯,青鸾真人给了一道牌子。”说着,蓝药师拿出一青色令牌,牌子表面刻着青鸾图案,栩栩如生。
周宁稍微放松些。
青鸾真人乃是结丹后期修为,常昭阳那几个结丹中期和初期,加在一块都不够青鸾真人一只手打的。
周宁只要有九曲兔莓在手,暂时生命无碍。
他其实并不太怕苏长朔,毕竟有底牌在身,只是打起来后,如何收场是个问题。
就如同杀人不难,关键的是,杀完人该如何善后。
“这趟去魏地,无论如何,必须求搬山符了!”
周宁思索之际,准备遣退蓝药师,闭关进入魏地。
这时,小柳泽传来一阵波动,周宁神识随之扩展而出,窥见了一道青衫身影,他脸上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和惊讶。
“许秀才果然没死,而且修为...”
十里之外。
一青衫男子踏风而来,他是许轻侯,如今筑基初期修为,下品资质的筑基修士。
他一路朝泽中那座小岛赶去。
他脑中响起一道声音:“小子,安心修炼不好吗?非要掺和这趟浑水。”
许轻侯道:“木神君,周宁可是我好友,如今他身处险境,我怎能弃之不顾。”
木神君嗤之以鼻:“人皆有命数。”
是了,命数。
许轻侯没想到,多年以前,他与袁大虎,李季三人逃至陇西郡,闯入那处秘境后,居然遭到这般多离奇之事。
袁大虎被一道法力打成了灰烬。
李季被夺舍失败,变成疯子。
唯有他活了下来。
回想起被大法力镇住,识海被闪电贯穿,那时,他听见一道声音:“小子,你的身体很不错,不若让与我吧,由本神君代你风风光光的活一把!”
许轻听到这话后,他不由得想起了往事。
从青玄落选,周宁成为炼丹师,被那冰冷女子嘲弄,以及这些年的打鱼,弄得一身的腌臢鱼腥,活得不如狗的日子。
那时,许轻侯告诉木神君:“你替我好好活一次,活出一个人样。”
然后,放弃抵抗,索性等死。
结果木神君夺舍到一半,大吃一惊:“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差的下品灵根?”
而且不是一般的差,其经脉的杂碎程度,哪怕用天地灵物,都不好改善!
若是入主此人身体,不知会浪费多少苦修功夫!
木神君急头白脸的又放弃了夺舍,然而,由于夺舍的隐患,中途出了岔子,虚弱无比的木神君,最终借着一截万年养魂木,成功在许轻侯身上寄存下来。
为了不让许轻侯被人轻易打死,从而连累自己,木神君含泪指点许轻侯破开秘境内一处禁制,拿到了高阶木系精华。
而后让其散功重修【枯荣长春功】,再吞噬了高阶木系精华,经过这些年来的培养,终于筑基成功。
“木真君,我兄周宁拥有九曲兔莓,那物不能提升我的资质吗?”许轻不甘心,他自从升入筑基期后,发现不论如何修炼,丹田内的法力,几乎不带涨得。
“死心吧,除非是万年九曲兔莓,否则对你毫无益处...”
“我可以用木系法力催化,我筑基享寿三百六十载...”许轻侯说。
“九曲兔莓又不是只吃一颗,需要长年累月的服用,你用寿命催化,还不如把寿命留着修炼,你以为本神君没想过这回事吗?”木真君嗤笑道。
要不然他岂会放弃夺舍?
许轻侯口吻淡淡:“我不信。”
木神君:“娘的!”
读书人就这点不好,犟种!
许轻侯落在岛上,望见一身黑衣,眉目如初的周宁。
“周兄,多年不见。”许轻笑道。
周宁瞅着许秀才,发现他比之当年,居然更显得年轻了,大概二十三岁的模样,修为还是筑基期。
‘莫不是被人夺舍了?周宁心中冒出这般念头。
“你是许秀才?一年前的那封信,是你发来的吗?”他问。
许秀才瞧着惊疑不定的大哥,他心中舒坦,自从周宁成为丹师后,许秀才便自觉低人一头,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接受?
如今修为一展露,且有木真君指导,他已然追上周宁。
“如假包换,周兄有何疑惑,尽管发问?”许轻信心满满。
周宁想了想,道:“宣和十年,竹溪岛上,你院门口的那棵杨树在被大风刮倒时,树上有多少片叶子?”
许轻侯:“...”
他有点牙疼:“周兄,要不还是别走流程了吧?”
周宁呵呵一笑,暂且认下他。
他将许秀才请到池塘的凉亭,让贾听晚上了两盘灵果,贾听晚睁大眸子:
“你不是许秀才吗?我爷爷说你死了!”
有一次喝醉了,贾老头子还给许轻侯立了一个小坟头,非常性情。
许轻侯本来见面礼都备好了,听到这话,脸一黑。
周宁斥责道:“晚儿莫要胡说八道!”
“秀才,你这些年去了哪?苏家还有对你的悬赏吧?”
于是许秀才开始讲述这些年的逃难生活,比如误入秘境这些,他是挑着讲的,没泄露木神君的存在。
周宁听的时候,心中一动,陇西郡,万安谷下辖...这秘境怎这般像木道人遗书中提及的?'
许秀才道:“至于苏家的悬赏,呵呵,周兄可知,我这一年为何没来拜见吗?”
原来,他联络上了乐平郡的结丹世家,楚家,成为了其二阶灵植夫客卿。
“楚家帮着发了一封信,帮我跟苏家和解了,而且当年逃命的那事,不上称的话,也就四两重,本就不算什么。
说到此处,许秀才道:“如今,楚家的人都叫我‘树道人”,我对外名为,许树人。”
周宁眼角抽了抽。
他更加确定,许秀才应当是得了木道人所说的秘境传承,光听这名字,便是一脉相传。
而且,许秀才还返老还童了,定然是修的木系功法。
“如今我已知周兄面临的困境,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牵绳引线,帮你寻一靠山。”许秀才谈及正事。
“靠山吗?”
周宁如今抱上了青鸾真人的大腿,暂不惧苏长朔来袭,倒没太过迫切。
但许秀才的一番好意,令周宁心情不错:“尝尝这九曲兔莓,可改善资质。”
面对曾经的故友,他并没吝啬
许轻侯已经在吃了。
从入岛就沉寂的木神君,问:“没用的,不过这果子味道确实绝佳。
他在许轻侯脑子里舔了一口水,湿漉漉的。
许轻侯:“...”
“你可是想让我入楚家?”周宁指尖敲着桌板。
楚家是乐平郡的大世家,一门四结丹,其中还有一位结丹中期修士,比之曾经的雷家,丝毫不逊色。
许轻摇摇头:“是另一家。”
说着,他拿出一令牌。
周宁目光投去,令牌表面刻着一只乌鸦,不对,是...百灵鸟。
周宁忽的看向阵法光罩外,神情平静:“那位百灵鸟的道友,何不出来一见呢?”
随着话音落下,外面天空,突然显出一道身影,那人筑基后期修为,面貌冷酷,但五官僵硬,如同活死人。
正是曾经拉拢过周宁进百灵鸟的萧辞。
“周丹师,又见面了。”萧辞手里掂着一把泛着乌光的长钉。
许秀才见状,眼瞳缩了缩,周宁的神识,居然如此强横吗?
连他都未曾发现,萧辞居然一路跟了过来。
木神君忽然冒出句话:“你这位周兄的神识不同寻常,且浑身法力...异常锋锐。”
周宁望着萧辞,道:“还有你身后拉着的破棺材。”
萧辞脸色依旧僵硬,随手一抹,果然,一道木棺显形。
“许秀才,莫非百灵鸟便是你说的靠山?”周宁问。
“正是,在下偶然之际,同样入了百灵鸟,受得其庇护,确实省了不少麻烦。”许秀才当即承认。
周宁摇头:“我得罪的可是苏家,况且苏家正在四处结盟。”
“苏家?呵呵,区区一结丹修士,不过尔尔!”萧辞言语之间,极不将结丹修士放在眼中。
周宁真不知他一个筑基修士,哪来的底气。
他饶有兴致:“莫非你们百灵鸟,有针对结丹修士的手段?""
萧辞僵硬着面庞,道:“结丹,不过只是我等猎杀目标罢了。”
“哦,你们杀过哪家结丹?”周宁真的不信,除非是在元婴宗门互相攻伐中,否则结丹修士的殒命,往往会引起很大风波。
萧辞声音冷硬,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那斩去苏长朔一臂之人,便是我百灵鸟所做下之事!”
此言一出,周遭的气氛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