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粉丝之外，正在看比赛的解说主持们。
比如后台的余震阿姨，望向台上的陈博，也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心中已经在暗想，等比赛结束之后，看看有没有机会能采访他一下。
阿姨这会儿甚至在想，...
陈博挂了电话，手指还捏着手机壳边缘，指节泛白。他站在基地三楼阳台，晚风从浦江方向吹来，带着一点湿气和初秋的凉意，却压不住后颈渗出的汗。楼下训练室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和队员压低嗓音的指挥，节奏平稳、呼吸均匀——那是真正进入备战状态的声音。而他站在这里，像被整个世界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到了场外。
他没回房间，也没下楼。就靠在栏杆上，盯着自己手机屏幕反光里那张脸：眼底有青黑，下巴冒出一点胡茬，头发比亚运会前长了些，显得整个人松垮，但眼神没散。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抽筋似的牵动嘴角，又立刻绷住。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某种肌肉记忆——当年在IG水友群蹲守厂长直播时，被踢出语音前也这么笑过一次。
“脸皮厚”不是形容词，是生存技能。可技能再硬，也得有落脚点。现在连落脚点都被老潘用一句“他忘了吗，朱开家外没专业的小厨”给抹平了。不是拒绝，是彻底绕开。连“考虑一下”的余地都不留，等于提前宣判：你陈博这枚棋子，已被系统标记为“已归档”。
他低头翻通讯录，指尖停在“朱开”两个字上。没拨，只是盯着看。头像还是去年S12夺冠夜拍的——朱开举着奖杯站在鸟巢穹顶光束下，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右手拇指抵在杯沿，眼神沉静得不像刚赢下五局的人。那会儿陈博还在后台递毛巾，顺手帮朱开把歪掉的袖扣拧正，朱开只抬眼扫了他一下，说：“拧太紧，勒手。”
现在那枚袖扣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示：【安保人员马飞已抵达魔都虹桥机场T2，航班MU5632，准点到达。】后面跟着一张证件照：寸头，眉骨高，左耳垂有颗小痣，穿深灰夹克，站在接机口指示牌下，单肩挎着一个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背包，站姿松懈，可脊柱那条线绷得极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陈博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突然转身下楼。
厨房里香气正浓。今天主厨是EDG长期合作的粤菜老师傅，熬了四小时的老火靓汤，炖的是竹丝鸡配沙参玉竹，案板上切着瑶柱蒸蛋用的干贝丝，细如发丝。陈博没进操作间，直接绕到员工通道尽头那间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箱未拆封的蛋白粉、两台闲置的按摩椅，还有个蒙尘的旧立式空调。他拉开最底下那个铁皮柜，拽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沓A4打印纸，边角卷曲，最上面那张印着模糊的LOGO：**“LPL职业选手心理评估与行为建模（内部试行版）”**，右下角盖着腾竞电竞中心鲜红印章，日期是2023年7月18日。
这是他亚运前偷偷复印的。当时只觉得数据太细：选手赛前48小时心率变异性波动曲线、赛后72小时内多巴胺代谢速率模拟图、甚至细化到“关键团战决策延迟毫秒数与过往失误关联性热力图”。他本想拿去跟朱开讨论，结果那会儿朱开正为韩国队BP库头疼，随手翻了两页就搁在教练组会议桌角，再没碰过。
陈博抽出其中一页，标题是《国家队野辅位协同失效溯源分析（样本：越南局）》，表格第三列赫然写着：**“杰杰-妹扣组合，战术意图同步率低于LPL平均值37.6%，关键资源争夺响应延迟均值达4.2秒（标准值≤1.8秒），且存在连续3次‘假性视野共享’行为（即双方声称看到同一目标，实际地图视野无重叠）。”**
他记得那天复盘，杰杰咬着后槽牙说：“我真看见芮尔闪现撞墙了！”
妹扣盯着屏幕，手指死按着F1键：“我也看见了！他闪了！”
而回放里，芮尔确实闪了，但撞的是自家塔下空地——妹扣视角里，那堵墙是队友插的眼位生成的幻觉。
陈博把纸揉成团，扔进旁边垃圾桶。纸团没落到底，半途被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截住。
抬头，是主厨老周。五十出头，围裙上沾着虾线，手里拎着把剔骨刀，刀尖还滴着汤汁。“小陈啊，躲这儿生闷气？”他声音不高，混着厨房里咕嘟声，却奇异地穿透嘈杂，“刚听阿布助理说，你跟潘总通完话了？”
陈博一愣：“您……知道？”
老周把纸团展开，抚平褶皱，目光扫过那行“假性视野共享”，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咱粤菜里，蒸鱼要铺姜丝，煎豆腐要撒盐粒？”
陈博下意识答：“去腥，定型。”
“错。”老周把纸团重新捏紧，塞回陈博手里，“是让食材‘认得清自己’。姜丝压着鱼肉，它才不会散；盐粒托着豆腐，它才不会塌。”他顿了顿，刀尖点了点陈博胸口，“人也一样。有些位置，不是谁都能站着不倒的。你陈博能站着，是因为底下有人垫着——朱开垫过，阿布垫过，连我这烧饭的，前年冬天给你炖过七天党参乌鸡汤，就因为你胃疼不敢说。”他把剔骨刀插进砧板缝隙，嗡一声轻响，“现在垫脚的人松手了，你摔一跤，不丢人。可要是趴那儿装死，那才真叫白吃了那么多年饭。”
陈博喉咙发紧，没说话。
老周转身推开厨房双开门，热浪裹着浓香涌出来：“走，吃饭。汤快凉了。你喝三碗，我告诉你个事。”
餐桌上摆着六副碗筷。FoFo已经到了，正用筷子尖戳着蒸蛋里一颗瑶柱，眼睛亮晶晶的：“博哥！银牌我藏保险柜了，密码是你生日！等EDG夺冠那天，咱仨一起砸开！”他举起碗，汤面浮着金黄油星，“敬咱们全华班！今年必须干翻Gen.G！”
杰杰坐在对面，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他没碰汤，只盯着自己碗里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博哥，越南那局……你真觉得换XUN就行？”
陈博舀汤的手没停：“嗯。”
“可XUN上场前，我和妹扣打了四百多把Rank，配合数据比现在好三倍。”杰杰声音很平，“不是练不够。”
“那你们打Rank，敢不敢让XUN坐你们中间？”陈博放下勺，汤面涟漪散尽，“他坐那儿，你们敢不敢喊‘我闪了’‘我控到了’‘我交了’？还是说，每次开口前，都要先瞄一眼他有没有点头？”
杰杰的手指猛地一顿。
“亚运会不是比赛，是照妖镜。”陈博吹了吹汤面热气，“照出谁心里真信自己能赢，谁嘴上喊着赢，手已经在找退路。”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这汤好，老周没掺水。”
话音落，门口传来敲击声。马飞站在那儿，没进来，肩上还背着那个黑包，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落在陈博脸上，只一秒，又垂下眼：“陈先生，车在门口。明天一早的航班，我查过天气，首尔阴，14℃，建议带件薄风衣。”
陈博点点头，起身去取外套。经过训练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语音：
“中路TP！杰杰开大！留人！”
“我Q空了……”
“别管！接上！接上就是双杀！”
“……我R好了。”
“R！R！！！”
“R……闪了。”
陈博脚步没停。他拉开基地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马飞已经发动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陈博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摸到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打印纸。
车子汇入高架车流。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色块，像一串打乱顺序的英雄联盟技能图标。陈博望着窗外，忽然问：“马飞，你以前保过电竞选手吗？”
“保过。”马飞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年MSI，保过个ADC。决赛前夜，他经纪人带人堵他酒店房间，说签了阴阳合同，要他打假赛。”
“后来呢？”
“我把他从消防通道背下去，塞进货车运到机场。登机前十分钟，他还在吐。”马飞顿了顿，“落地后，他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打了三百把路人王。”
陈博没再问。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LPL 2023赛季替补选手合同违约金条款”**。
页面跳出来，第一条是腾竞官网公示的《职业选手劳动关系管理细则》第十七条。他逐字读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远处东方明珠塔的灯光旋转着，像一枚巨大的、缓慢转动的召唤师峡谷水晶。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发信人备注是【盛蕊斌】，内容只有五个字：**“你猜我在哪？”**
陈博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微信收藏夹里一个加密文件夹——封面是去年EDG主场馆穹顶的夜景，文件名是《S12冠军皮肤设计终稿V7》。他划开，最新一页停留在“盲僧·破晓”技能特效图：Q技能突进轨迹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残影，残影末端，刻着一行微缩小字：**“致所有没被看见的起手式。”**
他截图，发给盛蕊斌，附言：**“你输的那局，我算过。你R交早了0.37秒。但那0.37秒里，你看了三次小地图。”**
发送成功。
窗外，高架桥下方，一辆亮着“EDG官方巴士”字样的白色中巴缓缓驶过，车窗映出陈博的脸，也映出他身后整座城市的灯火——它们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等待一场尚未开始的、真正属于他的比赛。
车子驶向浦东机场方向。导航显示：全程52公里，预计用时1小时18分钟。陈博闭上眼，听见马飞轻声说：“陈先生，您放心睡。到了我叫您。”
他没睡。只是把那张打印纸摊在膝头，用指甲在“假性视野共享”那行字下方，划了一道极深的横线。笔迹凌厉，几乎划破纸背。
横线下方，他写了个名字：**朱开**。
再往下，又补了三个字：**XUN**。
最后，在纸页最底部空白处，他写下一句话，字迹越来越用力，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
**“当所有人盯着水晶的时候，没人看见兵线正在偷家。”**
车子拐上机场高速。陈博收起纸，望向窗外。一架飞机正撕裂云层升空，尾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银亮的、笔直的线，仿佛要刺穿整片东亚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