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言单脚立在魔光禅杖上,身上长衣被他的冲势在身后拉扯,整个人仿佛就要凌空高飞。仿佛体内有某种黑暗杀戮被激发出来,他的双眸变成了暗金色,煞意惊人。眼看紫夜受伤坠落,他只一手轻按心脏,便追击而来。看到那抹紫衣如飞鸟被折断了翅膀般,急坠而下,他双手一展,禅杖如刀,眼看就要将紫夜劈在杖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紫夜下坠的身形突地凌空一个转折,斜斜飞掠而过,矫捷迅速如电闪,一瞬出现在他的身后,掌心花灯脱手而出,穿透孙子言的后心,又飞转回紫夜手中。
那一刻,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手上凝结出的禅杖瞬间消弭,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一击用力过猛,还是承受不住紫夜的那一击,孙子言胸口的血如泉源,喷涌而出,炽烈而鲜艳,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曼陀罗。
孙子言垂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胸膛,许久。似是无法相信他用全部生命交换的力量居然会如此惨败……那一刹那的刺痛,令他稍微恢复了点意识。
他一下一下回眸,望着紫夜肩膀上被禅杖击裂的肩骨,伤口上流出的血染红了紫色轻纱。他凝望着自己的双手,渐渐地发抖——他伤了她么?他又一次伤了她!
踉跄了几步,他面向西方跪倒——西方的天空,此刻隐隐可见镶着金边的云彩,那遥远的美好离他是那么遥不可及……不死魔兵沉积的怨气依旧氤氲在整个癸虚,那形容可憎的饥饿、那嗜血屠杀的死靡。
即便是为自己报了仇,即便是赢得了天下,如今这样的残破身躯,他又能如何面对她?那一瞬,他忽然失去了所有欲、望。只觉得心空空荡荡的,哀凉如死,寂默如灰。
通往冥府地狱的通道内,无数怨灵冤声凄凄,透入他的耳膜。他抬眸望向紫夜,她一身紫衣圣洁如莲,宛如初见那刻,她轻纱罗裙,巧笑盈盈:“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只是曾经那个画面中的两人,如今却成了对立的敌人。
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月下舞剑为讨她欢心的青涩少年早已不再;那个在夹缝中拼力想护得她周全的无知男子早已不再;那个罔想凭一己之力救她与阴谋诡计中的东岳女先生也早已不在……而那个改变他生活轨迹,从此坠入地狱的女子,他心心念念却也不得不伤害的女子,更早已转身。
……为什么还要挣扎?为什么还要活着?活的连蝼蚁都卑微,对她,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耳边有风声如剑而来,伴随着他熟悉的那股血腥味。他知道,那个人再也不需要他了!他也再不想活在别人的阴谋下了呢。如果有轮回,希望和她——不要相遇!
“夜妹妹——”他唤着在心口缠绕已久的名字,这也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伸长沾满鲜血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眸中担忧紧张,没有一丝片刻前的嗜血煞气。然而,已经在没人注意他的情绪了。
他闭上眼眸,感觉到自己,化成了一缕清风,他极力想向那抹紫衣飘去,他想告诉她,小心那人——可是,一缕阴风,把他吹进冥界。
用尽最后的一丝意识,他苦涩地笑了,这一生,连死!都不能随心所欲。
紫夜立在半空中,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双眸褪去了紫芒,只余一片灰烬——最后孙子言看她的那一眼,在那一个瞬间,他的眼眸没有一点点腥风血雨的煞气。有的是自责,怜爱——是那种陷入命运漩涡身不由己的悲哀和无奈!他的眼神,让紫夜冷漠的心忽然一热,涌起了一丝温柔的心悸,即便是面对金虹长风,她也从未曾有过这样的悸动,眼角一滴泪水无知无觉的落下。
有颗星星在天空陨落,划过一道流光,转瞬便消弭了存在的痕迹。
“孩子!”
“殿主!”
关心的呼唤,把紫夜陷入迷蒙的心境唤醒,拿袖子揩去水渍。看一眼自己的肩膀,刚才被孙子言击裂的骨头,本来痛楚难忍。然而奇异的是现在已愈合了——仿佛体内有神秘的力量在治愈她的身体,这具躯体——从此后,再不会伤!
“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哈迪已来到她身旁,神秘兮兮地道:“感觉怎么样?”好像紫夜是他的亲人、朋友,他语气里的散漫让紫夜也不由得放下了心防。
紫夜刚想回答,便听到九河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孩子,这是你的第一次实战,与手持祭司之杖的高手对战,受点小伤也在所难免。”顿了一下,她的语气骤然降温:“你应该一开始就杀了他,在战场上,心慈手软只会把你自己置于危险边缘。”她看出了紫夜的不忍和退让。
……内心有个声音发出呐喊,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要让她受尽疼痛,甚至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
“娘,我不会活得和你一样!”紫夜冷冷盯着九河,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半响,伸出手指按住九河的眉心,指尖紫光如电,瞬间传入九河的身体,宛如被生命之光点燃,九河瞬间颜若桃花,丰肌玉肤,眼波流动之间,风华无双。
九河的脸上却不见喜色,疼惜的抚上紫夜的脸颊:“孩子,你这是何苦!”
“娘!我,如你所愿。”既然在最初她就为她铺好了路,过往承受的一切都是虚幻,而今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想到——也一直想要的,只是这一切实在有点可笑——难道如今,还能有慈母孝女的样子么?但是,她想死?她还没有答应。紫夜深深地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里的坚冰也慢慢化去。
紫夜回首看看莫瑶,她依然是那样的温顺而平静,仿佛白玉做的美人,那样的安静令她的心渐渐沉淀。
“瑶瑶!”紫夜走到莫瑶面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感受她不算细腻的肌肤,那完全没有女子娇嫩肌肤的触感,让她的心疼痛莫名:“瑶瑶,现在的你和我……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起,让你承受了不属于你的苦难。瑶瑶,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以后?”莫瑶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却稍纵即逝,敛礼恭声道:“以后和你在一起!无论怎样,我都和你在一起。”
“……”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简易明了的回答,紫夜瞬间沉默下去。
“是的,”她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苦涩,“反正不管怎么过,都是漫长的永恒。”仿佛是已经累极,紫夜再不多话,一个挥袖,只见众人已身处一个庄严肃穆的神秘殿堂。
九河声音淡淡,“长生殿!我,还是回来了。”原以为离开后,再不会回来,也从未曾想过要回来……她静静望向那背对着她的一拢紫衣,孩子,你终究还是不够狠绝。
跟随在她身后的轩辕无痕,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为九河递上一枚果子。
“恭迎殿主归位!”一个长发老者和金虹熠分立在神殿的大门两旁躬身垂首,样子毕恭毕敬。紫夜并不答话,径直飞身坐上那玄冰玉座,仿若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紫衣女子倚窗而立,眼神望着东岳方向——他,是选择成为天帝了?还是……
“球球,我们去外面走走。”实在忍不住脑海里的臆想,紫夜轻抚着趴在臂弯中的白色水麒麟,淡淡开口。当初,她把球球移送出祭台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能和他相聚的一天。
没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自从入驻长生殿,继承纯血神裔的使命以后,紫夜寻回球球,只可惜球球受了几道天雷,被打掉了修为,当下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白色妖兽而已。
孟山白虎、玄武、青鸾都被神咒召回长生殿,长生殿守护四神兽中只有朱雀不知下落。
紫夜对这个也不以为意。只是殿吏萧逸和守殿神算星君金虹熠,反而心急火燎的四处追寻朱雀的踪迹。
九华殿门口红灯高悬,整座楼宇都弥漫在喜庆之中。
婚宴中的九华殿正殿上,与之前想象的截然不同。金虹原和金虹昭,甚至连金虹仁都在其中,他们衣着高贵,举止优雅,轻歌曼舞间却弥漫着冰冷的气息,散发着颓靡的味道。
紫夜忍着心中的异样,隐身穿过正殿和长长的走廊,抵达凌云阁。
奢靡的大床上是香艳的画面。
浓稠红色的果酒香,顺着金色酒杯飘散出来,各种瓜果食物摆满长桌,身材玲珑,行为火辣的美艳女子,包围着大床中间那个满头红发的男子。
男子一身黑色紧身束衣,胸膛处微微敞开,把他健壮身躯勾勒的慑人魂魄,满头红发随意垂在肩膀上,热辣的半裸女子,或倚靠或从背后抚摸他的胸膛或从他的脚趾亲吻着一路向上……在如此旖旎气氛下,那漫不经心的脸孔,显得特别的邪魅不羁。
一个酥胸半露身着薄纱长裙的女子从案几上端起水晶酒杯,爬上前去,骑坐在男子身上,仰首喝下一口美酒,俯首勾起他线条完美的下巴,嘴对着嘴将酒喂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