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之内，两人动作一顿，没想到今日的来访之人居然不是江北修士，却是江南黄山的餐霞大师，是周轻云那视若慈母的师尊。
道士看了一眼女子，察觉到了她目光中的慌乱，但是却没发现女子脸上有任何抗拒之色，于...
鬼雾翻涌如沸，七座石门破空而至，自东南西北中五方，又添上下二门，合为“七门颠倒大阵”之全形。那七门非是寻常石质，乃是以鬼谷子遗藏中掘出的“太古阴魄玄晶”为基，掺入赤心教历代所炼魔魂精魄、百载淫秽怨气、千人精血骨髓，再以赤姝娘亲手篆刻的《五阴颠倒符章》封印其上，历时三百年才终于布成——此阵一启，非但可颠倒五行、逆乱阴阳，更能扭曲时空，使入阵者身陷“一息万年”之幻劫：肉身未动，神识已历生死百转；眼未眨，心已轮回千世。
石门甫定，便各自嗡鸣震颤，门隙之中渗出墨色雾丝，如活物般缠绕交织，顷刻织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蛛网。蛛网中央，正悬着天真童子的肉身与法相——真武法相仍盘坐不动，金甲泛冷光，双目微阖，似在调息，又似沉眠；而童子本体则端坐于虚空，道衣乌光流转，静若古潭。
夏俊臣立于最高一座石门之上，长发狂舞，华服尽裂，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躯干。他双目赤红，瞳仁里已无半点人形，唯余两团幽绿鬼火，在眼眶深处疯狂旋转。他双手十指齐断，鲜血如泉喷涌，却非滴落，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十六道血线，分别刺入七座石门门楣之上——那是以自身元婴为引、以毕生修为为祭的“焚婴燃魂诀”，此诀一出，四境修士十死无生，然可催动七门阵势达至极限，引动地脉阴煞反噬，甚至能短暂撕开一线“幽冥归墟”之隙！
“闻天真！”夏俊臣嘶吼，声如万鬼同哭，震得山岩簌簌剥落，“你杀我夫人，今日不把你打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我夏俊臣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七门齐震，门上先秦古篆尽数亮起，不是金光，而是惨白磷火——那火竟无声燃烧，烧的却非实物，而是“时间”本身！只见七门之间，虚空寸寸皲裂，裂缝中浮出无数重叠影像：有童子襁褓初啼，有少年持桃木剑斩蛇于武陵山涧，有弱冠时独闯湘西尸窟，有甲子荡魔时剑挑辛辰子……一幕幕皆是其过往真形，却被强行抽出、拉长、扭曲，如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蝶翼，在磷火中簌簌颤抖。
此乃“溯命焚形”之术——七门颠倒，非仅颠倒天地，更可逆溯因果，将对手一生精气神之烙印强行剥离，再以幽冥阴火煅烧，使其道基崩解、灵台溃散、连转世投胎之机都彻底抹去！
然而，就在第一缕磷火舔舐到童子道衣乌光的刹那，那薄如蝉翼的乌光骤然一旋，竟从衣襟下缘悄然游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倏忽没入地下。
半空中，程心瞻瞳孔一缩。
他认得那银线——是龟将军当年赐下的“玄武蜕鳞丝”，共九十九根，专破一切溯本追源、拘魂锁魄之术。此丝不显威能，只隐于法衣经纬之间，非至危急关头不现，且一经离体，便与施术者神魂绑定，丝断则魂伤。此刻银线入地，分明是童子早算准夏俊臣必行此绝毒之招，故将最后一道后手，悄然埋于地脉深处！
果然，银线入土不过三息，整座鬼谷岭地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龙吟——非是真实之声，而是大地胎衣被强行激活的共鸣！那片由地书所化的光膜瞬间炽亮，如熔金泼洒，将七门阵势所引动的地脉阴煞尽数兜住。阴煞撞上光膜，非但未能撕裂地脉，反而如沸水浇雪，发出滋滋哀鸣，蒸腾起大片灰白雾气。
更奇的是，雾气升腾之处，竟浮现出一幅幅微小画面：有赤姝娘初入鬼谷岭时，在五门残阵前跪拜叩首，额头沁血；有夏俊臣于终南山败退后，在密室中剜心沥血，以自身心头血重绘阵图；有二人于三百年前，将赤身教鸠盘婆所赐的“赤焰魔丹”碾碎，混入鬼雾煞气之中……桩桩件件，皆是赤心教立教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秘事，此刻被地书之力映照而出，如琉璃镜面，纤毫毕现！
“地……地书？！”夏俊臣厉声惊叫，声音陡然变调，“不可能！地书早在秦末就随墨家巨子葬入骊山地宫，怎会在此？！”
他当然不知，程心瞻少年时曾于骊山地宫废墟中拾得一枚残缺龟甲，其上铭刻着半篇《禹贡·九州胎息图》。他以此为引，苦修百年，终将地书残卷与自身道途相融，使这件传说中的上古至宝，真正成了他血脉相连的“第二具肉身”。
此刻，地书显形，非为攻伐，只为“照见”。
照见赤心教所有阴私，照见七门阵势运转的每一处滞涩节点，照见夏俊臣元婴深处那一道因常年采补而溃烂发黑的“欲窍”——那正是其法力源泉，亦是其命门所在！
童子依旧闭目。
但盘坐于法相肩头的闻师，却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平静。闻师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
“铮！”
一声清越剑鸣，并非来自宋剑，而是自童子眉心迸发！一道纯粹至极的纯阳剑意，凝成三寸青芒，如针尖般刺入虚空，直指夏俊臣额心欲窍！
夏俊臣亡魂皆冒，本能挥袖格挡，袖中飞出三十六枚阴魂骨钉，叮当撞上青芒，却如雪花遇烈阳，瞬间汽化！青芒毫不停顿，穿透骨钉残影，刺入夏俊臣眉心三寸——
“呃啊——！！！”
夏俊臣仰天惨嚎，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神魂被生生剜去一角的剧痛！他额心欲窍轰然炸开，一股浓稠如墨的污血喷溅而出，其中竟裹着一粒核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蠕动肉芽的“欲丹”！那欲丹一离体，便疯狂汲取周遭鬼雾，瞬间膨胀至丈许，张开巨口，竟要将夏俊臣自己吞下！
原来此丹早已失控，靠赤姝娘以姹女法相压制。如今赤姝娘既死，夏俊臣又强行焚婴催阵，终于引动欲丹反噬！
“不……不！！”夏俊臣徒劳伸手抓向欲丹，指甲崩裂，血肉翻卷，“我养你三百年……你怎敢噬主？！”
欲丹无言，只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一口咬住夏俊臣左臂——
“咔嚓！”
臂骨断裂，血肉被囫囵吞下，欲丹体型又涨三分，眼窝处裂开两道猩红竖瞳，死死盯住童子！
童子闻师却笑了。
笑得极淡，极冷，如霜刃出鞘。
他右手轻抬，那柄宋剑无声跃入掌中。剑身霜白，剑穗轻摇，剑格上龟蛇盘结的太极图，竟在这一刻缓缓转动起来，龟首微昂，蛇信吞吐，仿佛活了过来。
同一时刻，七门颠倒大阵剧烈震颤，七座石门上惨白磷火齐齐一黯——并非熄灭，而是被强行“吸入”了剑格太极图中！那太极图旋转愈急，黑白二气奔涌如潮，竟在剑格中心，凝出一颗微小却无比真实的——
鬼谷子虚影。
虚影不过寸许高，峨冠博带，手持竹简，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洞穿万古，冷冷俯视着下方癫狂的欲丹与濒死的夏俊臣。
“……鬼……鬼谷祖师？！”夏俊臣瞳孔涣散，失声呓语，浑身抖如筛糠，“不……不是我们……是我们请来的……我们供奉您……我们……”
话未说完，欲丹猛地调转方向，放弃吞噬夏俊臣，张开巨口，朝童子闻师噬来！它已察觉，那剑格中的虚影，才是真正的源头，才是它唯一畏惧之物！
闻师不闪不避，只将宋剑平举，剑尖直指欲丹巨口。
“祖师遗训，”童子的声音响起，清越如磬，字字敲在人心，“欲不可纵，纵则成劫；心不可弄，弄则为魔。”
话音落，剑格太极图轰然爆开！
不是光，不是火，而是一股浩荡无垠的“理”。
那理无形无相，却比天雷更肃杀，比寒冰更凛冽，比佛光更慈悲，比魔焰更灼烈——它是上古圣贤对天地人心最本初的勘定，是大道运行最不容置疑的法则，是鬼谷子当年布下五门、留下遗藏时，早已刻入此地山川骨血的终极戒律！
欲丹巨口撞上这股“理”，如同蜉蝣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从口器开始，寸寸崩解、风化、湮灭，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萤火升空，飘散于清朗夜色之中。
七座石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上先秦古篆逐一剥落、碎裂，露出底下斑驳朽坏的玄晶本体。那玄晶失去灵性，迅速褪色、干枯、龟裂，最终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噗！”
夏俊臣狂喷一口黑血，身形急速萎缩，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须发尽白，皮肤松弛如枯树皮。他耗尽元婴催动的大阵被破，反噬之力尽数加诸己身，四境修为，竟在弹指间跌落至三境，再跌至二境，最后如漏气皮囊，萎顿于半空，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神浑浊，望着下方童子，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童子闻师收剑，转身，一步踏回肉身眉心。
肉身双眼睁开。
眸光温润，不见杀伐，只有深潭般的宁静。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具赤姝娘无头尸身。尸身坠落速度极慢，仿佛被无形之力托着，缓缓飘向鬼谷岭山门前那座巨大的“门”字石门。
童子抬手，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纯阳罡风掠过，赤姝娘尸身衣裙猎猎，干枯脖颈断口处，竟有丝丝缕缕的金线渗出，如蚕吐丝，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面巴掌大的金箔。
金箔上，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
【赤姝娘，陇东赤心教主夫人，修《姹女摄阳采精法》，戕害生灵三百六十七人，毁人道基一百二十具，助纣为虐，残害正道，罪证确凿。今为武当闻天真所斩，伏诛于此。】
字迹刚成，金箔便自行燃烧，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空，直入云霄，消散无痕。
做完此事，童子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或呆若木鸡、或屎尿齐流的赤心教余孽，最终落在那座巨大的、布满斑驳刻痕的石门之上。
他并未出手摧毁。
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右手食指在虚空轻轻一点。
指尖金光乍现，凝而不散，如一支无形朱笔。
他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纸，运腕如龙，在石门正中央，写下两个古拙雄浑的大字：
“正门”。
二字落成，金光内敛，深深烙入石门肌理，与那些模糊难辨的先秦古篆融为一体，却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新生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一种洗刷污秽、重立纲常的宣告。
写罢，童子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足下升起一朵纯白云气，托着他，不疾不徐，向南方飘去。
云气所过之处，残留的鬼雾自动退散，露出朗朗星空与巍峨山峦。那些侥幸未死的赤心教徒，只觉一股温润浩荡的气息拂过面颊，心中多年积郁的阴戾、淫邪、暴虐之意，竟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只余下茫然与一丝久违的、近乎羞耻的清明。
程心瞻自半空显出身形，衣袂飘飘，面色平静。他俯视着下方那座刻着“正门”二字的石门，良久，才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紧随童子而去。
鬼谷岭，重归寂静。
唯有那座巨大的石门，在清冷月光下，静静矗立。门上“正门”二字，金光内蕴，沉静如渊，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而山门外，那些被真武神光扫落、摔得七荤八素的魔头们，挣扎着爬起，彼此对望，脸上再无半分倨傲与讥诮。他们看着那石门，看着那二字，忽然齐齐打了个寒噤，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山岭的轮廓——那不是魔窟，不是险地，而是一座沉默的界碑，一道横亘于正邪之间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有人喃喃：“赤心教……没了？”
无人应答。
只有一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从石门缝隙中飞出，掠过“正门”二字，振翅，飞向南方那片尚未被魔气浸染的、尚存星辉的夜空。
风过鬼谷，万籁俱寂。
石门无言，唯有月光如练，静静流淌，覆盖着新旧交错的刻痕，覆盖着尚未冷却的余烬，覆盖着一个时代仓皇落幕的余响。
而远方，武当山的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正划破长空，迅疾如电，向着那云气托举的身影，悄然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