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福瞪眼：“分...分房子了？不对啊，汤圆儿家就住在丰台机务段的家属院，我去她那边好几趟，没遇到过你啊。”
陈卫东：“我在羊坊店大院。”
张五福瞪眼：“羊坊店....大院？你....好你...
田秀兰脚步一顿，蹲下身去，轻轻拨开那女孩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还打着两块颜色稍深的补丁，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字——是《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迹稚嫩却极认真，每一笔都压得极重，仿佛要把纸背戳破。
“小满？”田秀兰轻声唤。
女孩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脸颊上还沾着一道灰痕，见是田秀兰，立刻把报纸往怀里一捂，又飞快地藏到身后，小脸涨得通红：“田姨……我、我没偷看您家的报纸！这是我捡的……废纸堆里捡的！”
田秀兰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扎得歪斜的羊角辫：“谁说你偷看了？这字写得比你哥陈金还齐整呢。你妈呢？”
小满眼圈倏地一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怀里的报纸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田秀兰没再问，只将手里的野菜筐往臂弯里托了托，笑着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小满手心：“拿着，甜的。待会儿你要是还想写字，来我家西屋，那儿有旧挂历纸，还有我攒的铅笔头，够你写三本《百家姓》。”
小满低头盯着糖纸上银光闪闪的锡纸，小手慢慢松开，那张写满字的旧报纸滑落出来，露出底下一行用铅笔反复描过的小字：“我想上学。”
田秀兰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另一颗糖也剥开，轻轻按在小满掌心，又顺手替她把辫子重新扎好。那辫子松垮，橡皮筋都褪了色，她从自己腕上解下一根新的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
“走，先送野菜。”她牵起小满的手。
小满仰起脸，忽然小声问：“田姨，东子哥哥……真能当副段长？”
“嗯，早就是了。”田秀兰笑，“上个月铁路局开会，他还在台上讲‘蒸汽机车锅炉水位智能预警装置’，连铁道部的老专家都点头呢。”
小满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攥着糖的手心沁出汗来：“那……那他会不会……帮我们学校修教室？我们班屋顶漏雨，下雨天得拿脸盆接，老师讲课，叮咚响……”
田秀兰脚步顿住，巷子口槐树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晚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痒酥酥的。她没立刻答，只把小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而稳：“小满，东子哥哥不是神仙，可他是咱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他记得小时候蹲在院门口啃窝头，记得下雨天跑三里路去南苑小学借书，记得你爸推着板车给轧钢厂送煤，鞋底磨穿了还往里走……这些事，他都记着。”
小满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掉下来。
两人走到秋水婶子家院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低的咳嗽声，还有个细弱的声音在哼《东方红》的调子。田秀兰抬手轻叩三下，门“吱呀”开了条缝，秋水婶子探出头，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下青黑，可一见是田秀兰，立刻扯出笑来，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哎哟，秀兰来啦？快进快进，小满也来啦？”
小满悄悄把糖藏进裤兜，只伸出两只空手，乖乖喊了声“婶子”。
秋水婶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枯瘦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拍一只受惊的小雀：“好孩子，饿了吧？婶子蒸了玉米面窝头，还剩俩，趁热吃。”说着就往屋里让。
田秀兰没进去，只把野菜筐递过去：“秋水婶子，这是咱家荠菜和茄子干，您尝尝鲜。东子今儿回来说，您前阵子替他照看托儿所，他一直念着呢。”
秋水婶子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忙接过筐子，手抖得厉害：“这……这怎么好意思……他东子出息了，还记着我这老婆子……”她转身进屋，端出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稠稠的苦菜汤，汤色碧绿，浮着几点油星，“喏，刚熬的，趁热喝，清火明目，小满也喝一碗。”
田秀兰没推辞，接过碗，先舀了一勺吹凉，喂到小满嘴边。小满小口小口喝着，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着眉，却没吐出来，咽下去后，竟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松快了些。
这时，院外忽地一阵喧闹，几个穿蓝工装的青年工人扛着几根粗竹竿、拎着几捆新削的芦苇杆子，热热闹闹进了胡同。领头的是易中海的大儿子易解放，正跟旁边人说笑：“……放心，咱周师傅说了，这次‘四合院便民凉棚试点工程’，图纸是卫东副段长亲自改的！加宽了廊檐，防雨；竹节留空隙，通风；顶上铺双层芦苇，隔热还不怕晒！比原来老槐树底下搭的强十倍！”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眼尖，指着秋水婶子家院门口喊：“哎，解放哥，快瞧！那不是卫东副段长家秀兰姐吗？”
易解放一回头，立刻咧开嘴，大步流星过来，帽子往脑后一推，露出锃亮的脑门：“秀兰姐！正找您呢！卫东哥说，凉棚建在咱胡同口最敞亮的地界，可得有个管事儿的牵头人——您看，秋水婶子德高望重，咱们合计着，推她当‘凉棚监督组长’，您帮着劝劝？”
秋水婶子慌得直摆手：“哎哟，可不敢当！我一个老婆子，啥也不懂……”
“懂！您最懂！”易解放嗓门洪亮，“您知道哪家的竹子韧、哪家的芦苇软、哪家的桐油熬得地道！您坐那儿，光看着，我们就踏实！再说，卫东哥说了，凉棚建好那天，请您第一个坐在最当中那把藤椅上，泡壶茉莉花茶，听咱胡同的孩子们给您唱《社会主义好》！”
秋水婶子怔住了，手里的粗瓷碗微微晃荡，汤面映着天上刚升起来的月亮，碎银似的晃。她慢慢把碗放下，抬手抹了把眼角，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行。婶子……当这个组长。”
易解放一拍大腿：“成！那明儿一早，咱就动工！秀兰姐，您帮婶子看着点，别让她累着！小满，来，叔叔给你带了样好东西！”他变戏法似的从工具包里掏出个纸包，打开，竟是半斤炒熟的葵花籽，粒粒饱满，油亮亮的，“卫东哥特意让捎的，说小满爱写字，补脑子！”
小满呆呆望着那捧葵花籽，忽然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拐过墙角，不见了。
田秀兰没追，只笑着对秋水婶子说：“婶子，您先歇着，我回去帮东子把秦大爷的军装补好。等凉棚搭好了，您可得教教我们，怎么编那顶遮阳的芦苇帽。”
秋水婶子连连点头，一直送到院门口，直到田秀兰身影消失在槐树影里，才慢慢关上门。门内，小满蜷在门后阴影里，把那捧葵花籽紧紧抱在胸前，一粒一粒数着，数到第三十七颗时，终于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着手指，不发出一点声音。
田秀兰回到院子，天已擦黑，陈老爷子正支着小铁网，在炉膛上烤麦穗。麦粒在火苗舔舐下噼啪爆开，焦香混着青涩的草气弥漫开来。陈金几个围着炉子蹦跳，妞妞骑在阎埠贵脖子上，小手挥舞着：“爷爷快翻！爷爷快翻！”
陈卫东蹲在炉边，袖子挽到小臂，正用火钳小心拨弄麦穗，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在火光里闪着微光。见田秀兰进来，他抬头一笑，眼角弯起浅浅的纹：“回来了？小满还好？”
“好。”田秀兰把野菜筐放在墙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吧，你去洗把脸。秦大爷的军装，妈说补好了，就在西屋炕上叠着，针脚密得很，说是照着旧伤疤的样子，补得像长出来的。”
陈卫东点点头，起身去水缸边舀水。他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他抬头，望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横斜，新叶如盖，树影婆娑间，仿佛又看见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抱着从铁路局图书馆偷抄回来的《锅炉热力学原理》手稿，一路狂奔回胡同，书页被雨水泡得发软，字迹晕染成一片片墨云。秦大爷把他拉进屋，用唯一一条干毛巾裹住他，又把自个儿珍藏的半块老桂花糕掰成两半，塞进他嘴里，烫得他直吸气，可那甜味，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指尖。
“东子。”田秀兰把烤好的麦穗倒进粗瓷盘，麦粒焦黄饱满，裂开的缝隙里泛着琥珀色的油光，“小满今天写了‘我想上学’。”
陈卫东擦脸的手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意刺肤。他没说话，只走过来，拿起一颗麦穗，轻轻一搓，麦壳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雪白柔软的麦仁。他把麦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韧、微苦，最后化开一丝清冽的回甘。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院墙根那排青砖上。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田秀兰没再提小满，只把盘子往前一推：“趁热吃。爷爷说，今年麦子长得好，谷雨饱，小满盈，秋后收成错不了。”
陈卫东抓起一把麦穗，也学着她的样子搓开，麦壳刮得指尖微痒。他忽然想起白天孙志强递来的方案里，有一条被他用红笔圈出——“利用淘汰蒸汽机车锅炉余热，在机务段附属小学建设恒温教室”。那页纸的右下角，孙志强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麦仁，又抬头望向院门方向。那里，暮色正浓，归鸟掠过槐树枝头，翅膀剪开最后一缕天光。
“秀兰，”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凿进黄昏里，“明天，我去趟教育局。”
田秀兰正低头挑拣麦壳，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把挑干净的麦仁仔细放进陈卫东摊开的掌心。那麦仁温热，带着烟火气，沉甸甸的，像一小颗凝固的夕阳。
炉火噼啪，麦香氤氲，整个院子浸在暖融融的昏黄里。妞妞在阎埠贵脖子上咯咯笑，陈金踮脚去够槐树垂下的新芽，陈老爷子叼着旱烟杆，眯眼瞅着炉火，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如同他眼底深处那簇不熄的光。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飘来断续的歌声：“……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
陈卫东把掌心里的麦仁全数倒进嘴里，细细嚼着，咽下。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子上的灰，朝西屋走去。推开房门，炕上，那件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旧军装静静躺着，肩章位置，一枚褪色的五角星在暮色里，依旧倔强地亮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