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给胡同志讲解了一番两参一改三结合,质量管理体系,数学建模等想法。
胡同志干脆拿出笔记本,趴在旁边机器上像是认真学习的学生,认真记录起来。
记录过程中,胡同志心中也明白,为什么田招娣要...
四合院里槐花正盛,细碎的白瓣儿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砖缝里,也沾在易中海刚擦亮的老式搪瓷缸沿上。他把缸子搁在八仙桌角,抬眼又朝陈老根家那扇虚掩的榆木门瞅了一眼——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应和着他心里的嘀咕。
“老根家这回,怕是真搬走了?”阎埠贵捻着半截旱烟,没点火,只拿拇指反复摩挲烟嘴上磨得发亮的铜箍,“前儿我瞧见卫南媳妇拎着个蓝布包袱,往胡同口走,后头还跟着俩孩子,手里攥着油纸包,鼓鼓囊囊的,怕不是蒸的豆沙包?”
刘海中正蹲在墙根下,用小铲子剔砖缝里的青苔,闻言直起腰,脖颈上青筋微微跳了跳:“哼,搬?搬哪儿去?厂里分房轮得到他们?再说了,卫南那孩子,连‘鞍钢宪法’都背不全,光会修个水龙头、拧几颗螺丝,算哪门子技术骨干?”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众人齐齐扭头——是秦淮茹推着辆旧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个藤编食盒,盖子边沿还洇着一圈浅浅的油印。她鬓角微汗,额前碎发被风贴在皮肤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黄铜顶针在日头下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下意识缩进袖口。
“哟,几位叔叔都在呢?”她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泼进热锅,“今儿托儿所炖了萝卜排骨汤,陈奶奶说给东旭捎一碗,我顺道就送来了。”
易中海立刻堆出笑,起身让座:“淮茹啊,快进来坐!这汤啊,可是稀罕物,咱胡同里谁家舍得放两块排骨?你家东旭如今可是轧钢厂的红人,听说上个月还上了车间光荣榜?”
秦淮茹没接话,只轻轻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掀开盖子——一股带着甜香的热气腾地冒出来,汤色清亮,浮着几粒金黄的萝卜丁,三块排骨沉在底,骨头缝里还嵌着细嫩的肉丝。她用勺子搅了搅,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一点洗不净的靛蓝染料渍。
那是今早糊纸盒时蹭上的。服务社新接了外贸订单,要赶制一批出口糖纸盒,纸面得印牡丹纹,刷浆、裱糊、压边、裁切,一道不能少。她干了整七个小时,手指头僵得打不了弯,可结算单上明明白白写着:糊一百个,一毛钱。
“易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您还记得六二年食堂断粮那会儿吗?”
院里霎时静了。连刘海中手里的小铲子都忘了刮。
“那时候,”秦淮茹慢慢盖上食盒盖子,指尖在木纹上划出一道浅痕,“贾张氏把最后半斤玉米面攥在手心,硬是没敢松开,生怕一松手,就散了气。可到了夜里,她又悄悄摸到陈奶奶家窗根下,把那团面塞进门缝底下……陈奶奶第二天煮了糊糊,分给胡同里七个断奶的孩子。”
阎埠贵咳嗽一声,烟嘴磕在桌沿上,发出空洞的响。
“后来呢?”秦淮茹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后来陈卫东从技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领工资,是跑去粮食局排队,用自己三个月粮票换了二十斤高粱米,扛着送进贾家屋。他说,贾家不是缺粮,是缺‘活路’。”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现在,东旭在服务社多干一小时,家里就能多省三两粮;我在托儿所帮半天忙,妞妞放学就能多看两页小人书。这不叫抠门,叫‘把线头拧成绳’——一根线扯不长,十根绞一块,才扛得住大风。”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想喝口茶压压嗓子,却发觉里面早已凉透。他咂咂嘴,尝到一丝涩味。
就在这当口,陈老根家那扇榆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彻底推开。
不是陈老太太,也不是卫南媳妇。
是陈金。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还沾着泥点,左手拎着个竹编小筐,里面堆满刚采的蒲公英,叶片鲜绿,茎秆粗壮;右手攥着把小铁锹,锹尖上凝着几点暗红——那是山楂树根须被刨断时渗出的汁液。
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像一群归巢的小雀。陈木踮着脚,正往他耳朵边凑,嘴唇一张一合,显然是在说悄悄话。最末尾的妞妞则仰着小脸,伸手去够廊檐下垂下的槐花穗子,粉白花瓣簌簌落在她发辫上。
“太爷爷说,蒲公英根晒干了能熬茶,清肝火。”陈金走到院中,声音清亮,不躲不闪,“昨儿我在筒子河边挖的,土松,根长得深。陈木说他看见河滩有野薄荷,等明天我们一块儿去掐尖,晒干混着泡。”
他把竹筐放在青砖地上,弯腰拨开叶子,露出底下几段棕褐色的粗根:“这根子,比去年挖的粗一半。”
阎埠贵眯起眼:“哟,小金子还懂药性?”
“不是太爷爷教的。”陈金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太爷爷说,老祖宗传下的东西,比报纸上写的还实在。他教我认三百二十七种草药,每种长在哪、啥时候挖、怎么炮制……”他忽然顿住,从衣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颗黑褐色的野山楂,“喏,这是给易爷爷的。他说您胃寒,含一颗,比喝姜汤管用。”
易中海怔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常年胀痛的左肋下,那里正隐隐作痛。
陈金没等回应,转身朝秦淮茹走去,把小铁锹递过去:“婶儿,您昨天说想找点苦菜,补铁。我在西直门铁道边找到一片,叶子厚,根肥,我带您去挖?”
秦淮茹没接锹,只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金子,你太爷爷……最近身子还好吗?”
陈金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也不好。他昨儿在木工棚里锯紫檀,锯了三块板,歇了五次。我说帮他扶锯,他不让,说‘手稳了,心才不晃’。”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十几粒饱满的葵花籽,壳上还带着点灰,“这是太爷爷让我捎来的。他说,你家妞妞最爱嗑瓜子,但供销社卖的贵,他就把院子里那棵老葵花杆子砍了,一粒一粒磕下来的。”
秦淮茹眼圈一下红了。她没说话,只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这时,陈老根家屋里传出陈老太太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金子,把蒲公英根洗干净,晾在西厢房窗台上。今儿要赶在日头落山前,把这批山楂干片切完——明儿一早,卫东要带回厂里,给技术交流站的师傅们尝鲜。”
陈金脆生生应了声“哎”,转身就往厨房跑。经过刘海中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仰头道:“刘大爷,您上次说膝盖疼,我太爷爷让我带句话:别总蹲着刨砖缝,那青苔吸潮气,越刨越湿。他给您配了三副艾绒包,就在您家门后第三块砖缝里,您摸摸。”
刘海中猛地低头,果然在砖缝阴影处摸到个硬邦邦的油纸包。他喉结上下滚动,没吭声,只把那包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院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陈卫东。
他穿着件洗得发亮的藏青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沾着点机油渍,可整个人挺得笔直,像一株新抽条的白杨。他手里没拎东西,只背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胛骨,显出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各位叔伯,”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秦淮茹脸上,微微颔首,“刚从厂里回来。技术交流站定了章程,下月起,轧钢厂、纺织厂、机床厂三家试点‘师徒联保制’——师傅带徒弟,徒弟出事故,师傅扣奖金;徒弟创效,师傅同奖励。第一期名单,东旭和蒋文才都在里头。”
阎埠贵手一抖,旱烟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
陈卫东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另外,永宁厂那边批了两台旧车床,改造成教学机,下礼拜运来。倪工说,先让胡同里十六岁以下、识字的娃儿报名,学基础钳工和图纸测绘——不收学费,管一顿午饭,学成优先推荐进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有个条件——每个孩子,得交五十斤野菜干,或者三十斤蒲公英根。厂里要建中药饮片库,为将来造特种钢材冶炼助剂打底子。”
院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
易中海盯着陈卫东肩头那点油渍,忽然想起六三年冬,自己在铁路货场冻得手指发紫,是这孩子默默把暖水袋塞进他棉袄里,袋子里灌的不是热水,是烧得滚烫的粗盐粒——那盐粒隔着布袋,烫得他眼泪直流,可暖意却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天灵盖。
“卫东啊……”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野菜干……咋算分量?”
陈卫东笑了,眼角漾开细纹:“按晒干后的净重。但得是孩子们亲手挖、亲手洗、亲手晾的。要是买了现成的……”他目光掠过阎埠贵裤脚上那块新鲜的泥巴,“那就不算数。”
阎埠贵下意识缩了缩腿。
陈卫东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秦淮茹,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淮茹,这是东旭的调令。从下月起,他调入轧钢厂技术革新组,专攻冷轧辊修复工艺——每月补贴十八块钱,另加半斤油票、一斤肉票。”
秦淮茹没接信封,只盯着他工装第三颗纽扣——那里裂开一道细缝,线头倔强地翘着。
“东旭他……”她声音发紧,“能行吗?”
“行。”陈卫东答得斩钉截铁,“他拆过三百二十七台旧机床,记下七千八百四十二条故障代码。倪工说,他比不少老师傅还懂齿轮咬合的‘脾气’。”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秦淮茹发梢上一瓣槐花:“淮茹,你记得咱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吗?”
秦淮茹点头。
“去年它结了三颗枣,”陈卫东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今年,我数过,七十二颗。风再大,只要根扎得深,树就倒不了。”
这时,陈金捧着个搪瓷盆跑出来,盆里盛着清水,几段蒲公英根静静躺着,根须舒展如墨色游龙。他仰头问陈卫东:“老掰,太爷爷说,等这批根晒干,要和山楂片一起碾成粉,掺进面粉里蒸窝头——说这样,吃一年,肝胆清亮,眼睛不花。”
陈卫东俯身,掬起一捧水,浇在根须上。水珠顺着棕褐表皮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对。”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青砖灰瓦,投向远处铁道线上缓缓驶过的绿色车厢,“咱胡同的根,早就扎进这四九城的地脉里了。风刮不走,雨冲不散。”
槐花簌簌而落,沾满他的肩头,也覆上秦淮茹微颤的睫毛。她终于接过那封调令,纸张边缘已被陈卫东体温烘得微暖。
院门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正飘来《东方红》的旋律,琴弦铮然,如金石相击。
陈金忽然指着西边天空喊:“快看!云彩变成火车啦!”
众人抬头——果然,一团蓬松的积云被风撕扯成狭长形状,前端微扬,恰似一列蒸汽机车喷吐着白雾,正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隆隆驶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砖缝里穿行,在槐枝间低语,在少年们尚未长成的骨骼里,悄然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