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你怎么不说话啊？”
“前辈，你是不喜欢说话吗？”
江凡眼底深处隐藏着一抹腹黑的算计，“既然前辈不说话，晚辈可就当你答应……”
“我答应什么了？”
饶是秦问天脾气再好，此刻也被江凡搞得满心郁闷，黑着脸一字一句道：“我只答应让你在人皇殿宝库里选三件宝物，其他的什么也没答应过你。”
江凡轻咳，抬起手指了一圈，“前辈，晚辈跟你说句实话，我是真的喜欢贵殿宝物本身，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
登记处周围霎时安静了一瞬。
不是死寂，而是那种被无形气场压得呼吸一滞的静——仿佛有人在沸水里投了块冰，咕嘟声还没散尽，热气便已凝住。
江凡挠了挠后颈，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第三息，左侧三丈外两名玄甲宗弟子腰间灵剑齐齐震颤，嗡鸣不止；右侧五步之遥，一名青羽门女修手中玉符骤然碎裂，细粉簌簌滑落掌心，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怔盯着江凡，嘴唇微张，像条离水的鱼。
灰色道袍修士搁下灵笔，指尖在玉桌边缘轻轻一叩。
“啪。”
一声轻响，却似惊雷劈入众人耳膜。
他没看江凡，目光反而落在洛仙身上，顿了顿，又缓缓移向慕容剑：“慕容长老，贵宗这位……江道友，当真已是化神境初期？”
慕容剑尚未开口，南宫冷月已含笑上前半步，素手微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腕间缠着一道极淡的银色符纹，如游龙隐于云雾——那是剑宗大长老亲赐的「溯灵印」，专为勘验高阶修士真元本源所设。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再朝江凡额前虚引一指。
一道银芒倏然掠出，如丝如缕，不带丝毫压迫感，悄然没入江凡天灵。
江凡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偏头对洛仙眨了眨眼。
银芒入体即散，南宫冷月却忽然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澜。
她没说话，只是收回手指，将袖口重新抚平，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可就在她指尖离开袖缘的刹那，登记处上方悬着的测灵古钟——那口连蜕凡境修士全力一击都仅能激起三寸涟漪的青铜古器——毫无征兆地，自主嗡鸣。
“咚——”
一声沉响，余音绕梁，震得檐角铜铃齐颤。
钟身表面浮起三道金纹，层层叠叠，蜿蜒如龙。
化神境初期，三纹显圣。
全场哗然再起，却再无人质疑。
因为测灵钟认主不认人，更不认脸。
它只认本源，只认道基，只认那一缕自丹田深处蒸腾而出、经九重雷劫淬炼、渡三昧真火熬炼、最终凝为实质的化神真元。
——而此刻，那三道金纹，稳稳停驻在钟面正中，纹丝不动，光华内敛，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说服力。
灰色道袍修士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在名册「江凡」二字旁郑重添上三枚朱砂小印，每一印都盖得极重，墨迹深陷玉纸三分。
“江凡，剑宗，化神境初期，登记完毕。”
他合上名册，抬眸时神情已彻底不同：“请随我前往‘栖梧阁’安置。贵宗其余人等，按例入住‘松涛苑’。”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掀起低低议论。
栖梧阁，人皇殿专为各宗化神以上长老或绝世天骄所设，独立院落，灵气浓度是松涛苑的五倍有余，更有聚灵阵日夜运转，甚至传闻曾有上古人皇手书残卷拓片藏于阁中藏经室。寻常蕴灵境弟子，连靠近百步之内都要出示特许玉牒。
而松涛苑，虽也清幽雅致，却是标准天骄居所，与栖梧阁相较，恍若寒舍对宫阙。
叶洛恒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他想问，凭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太清晰——凭境界，凭实力，凭那一声测灵钟的三道金纹。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江凡却毫无自觉，听见“栖梧阁”三字，反倒皱起眉：“咦？我跟洛仙不住一起？”
南宫冷月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差点呛住。
慕容剑抚须的手僵在半空。
天一峰主默默别过脸，望向远处飞檐斗拱，仿佛那里开着一朵稀世灵花。
灰色道袍修士神色一滞，嘴角微微抽动：“江道友，栖梧阁……是单人独院。”
“哦。”江凡点头，转身就牵起洛仙的手，“那我不住了。我跟她住松涛苑。”
洛仙没挣，指尖顺势回扣，力道轻柔却坚定。
她仰起脸，清凌凌的目光直视那修士：“我要和他一起。”
声音不大，却让整片登记广场的喧哗再度一滞。
灰色道袍修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按规矩，化神境修士必须入住栖梧阁，这是人皇殿千年来铁律，连上代人皇亲临，亦未曾破例。可眼前这少女，既非化神，又非长老，却执意要与化神境同居一院——这哪是住处问题？分明是把人皇殿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他下意识看向慕容剑。
慕容剑却只轻轻摇头，笑意温和却不容置疑：“仙儿说住哪儿，便住哪儿。”
灰色道袍修士额头沁出细汗。
这时，一道清越嗓音自长廊尽头传来：“既然住处难决，不如由我做个主？”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白衣少年缓步而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目间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反倒沉淀着一种近乎古井般的沉静。衣袍上绣着九道金线盘绕的云纹，每一道云纹边缘都泛着极淡的赤金色光晕——那是人皇殿三代传人独有的“承天纹”，唯有经殿主亲自以人皇血引灵开光，方能显现。
他身后并未跟随仆从，只负手而立，一步一印，脚下青砖竟无声浮现朵朵白莲，莲开即散，莲散即生，绵延十余丈，直至登记处阶前。
全场瞬间肃静。
连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大宗门长老，也纷纷垂首，神色凝重。
人皇殿三代传人，来了。
灰色道袍修士立刻躬身，声音微颤：“见过三殿下！”
白衣少年颔首，目光扫过江凡与洛仙交握的手，眸中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栖梧阁西院，本就是双人配置。江道友既愿携伴而居，何须另择？”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钧，落地生根。
江凡眼睛一亮：“真的？还能住俩人？”
“自然。”少年唇角微扬，竟似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栖梧阁西院，原是上代人皇与剑宗初代剑主论道七日之处。二位若愿承此缘，人皇殿求之不得。”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上代人皇与剑宗初代剑主？那可是千年前震动八荒的旷世之会！传说二人论道之后，人皇殿剑冢多出三十六柄自发鸣剑，剑宗藏经阁一夜之间增补七十二部失传古籍，连天地灵气都因此躁动三日，引得九洲灵脉共振！
而这座西院，早已被列为禁地，千年未曾启用。
如今，竟为二人重开？
南宫冷月眸光骤亮，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一道隐晦灵光悄然没入虚空——她在以秘法向剑宗祖庭传讯：人皇殿三代传人，认出了洛仙血脉中的剑宗初代剑主印记。
洛仙睫毛微颤。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在江凡掌心轻轻一划。
一个“剑”字。
江凡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好嘞！那咱们就住西院！”
白衣少年目光转向洛仙，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姑娘剑意澄明，心光不染，比当年那位……更像一点。”
洛仙抬眸，与他对视，声音清越如泉击石：“你认识她？”
“不曾谋面。”少年摇头，目光却越过她，望向远方云海翻涌的殿宇深处，“但她的剑，在人皇殿剑冢最底层，已经沉睡了九百六十三年。每到朔月之夜，都会轻鸣三声。”
洛仙沉默片刻，忽而一笑。
这一笑，冰雪消融，山河失色。
她松开江凡的手，指尖凝出一缕寒霜，在青砖地面写下两个字：
「等我。」
字迹未散，寒霜已化作流光，倏然没入她袖中。
白衣少年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手法——不是剑宗，不是人皇殿，而是早已湮灭于上古纪元的「霜魄遗脉」独门心印，相传唯有持霜魄剑者，方能以寒霜凝字，字存即契，契成则誓不可违。
他深深看了洛仙一眼，终是拱手：“西院已备，请。”
侍者忙不迭引路。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踏上白玉长阶。
江凡边走边小声问：“粥粥，刚才那字……是什么意思？”
洛仙侧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温柔阴影：“我说，等我取回霜魄剑。”
江凡一怔：“霜魄剑？那不是……”
“上古十大仙兵之一，霜魄。”洛仙轻声道，“也是我真正的本命剑。”
江凡挠头：“可你不是用冰璃剑吗？”
“冰璃是赝品。”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剑宗藏经阁第七层，有《霜魄录》残卷。你上次偷溜进去，翻到第三页就打瞌睡，没看到最后一行小字。”
江凡：“……”
他当然记得。
那晚他打着哈欠翻阅古籍，确实看见一页泛黄纸笺上写着「霜魄非剑，乃心之映照；心若霜魄，则万刃俱焚」，下面还画着一把形制古朴的长剑，剑身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纹路……他当时困得厉害，顺手把那页纸折了个千纸鹤，揣兜里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千纸鹤……好像还躺在他枕头底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
鼓鼓囊囊。
洛仙瞥见他动作，唇角微弯：“今晚别睡太早。”
江凡：“啊？”
“子时。”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清冽梅香，“我带你去剑冢。”
江凡心跳漏了一拍。
剑冢？
人皇殿禁地，连人皇嫡系子弟未经诏令都不得擅入的剑冢？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对上洛仙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疑问都化作了舌尖一点微麻。
他用力点头：“好。”
就在这时，前方带路的侍者忽然停下。
白衣少年立于长阶尽头，回身望来，目光澄澈如洗：“江道友，圣女，西院到了。”
众人抬头。
眼前是一座极简的庭院。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琼楼玉宇，只有一方青石铺就的小院，院中一株参天古松，松针苍翠欲滴，枝干虬劲如龙，树冠之上，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
钟身铭文漫漶，唯有一字尚可辨识——
「霜」。
江凡心头猛地一跳。
洛仙却已抬步上前，指尖轻抚过古松粗粝的树皮，忽然屈指一弹。
“铮——”
一声清越剑鸣，竟自松树深处迸发！
整株古松剧烈震颤，无数松针簌簌而落，于半空凝而不坠，竟自行排列成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虚影，剑尖直指西院正堂匾额。
匾额本是空白。
此刻，随着剑影成型，一行赤金小字缓缓浮现：
【霜魄归来处】
风起。
松针组成的剑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晶莹雪光，簌簌落满院中青石。
洛仙站在雪光中央，白衣胜雪，黑发如瀑，眸中倒映着整片流光飞雪，也倒映着江凡怔然的侧脸。
她忽然转身，伸手勾住江凡手腕，将他拉近半步，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左胸位置。
隔着薄薄衣料，她指尖微凉。
江凡屏住呼吸。
她低声说：“听到了吗？”
江凡茫然：“什么？”
“你的心跳。”她望着他，眸光柔软如春水，“它刚才，比平时快了十七下。”
江凡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洛仙却已松开手，转身推开西院正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悠长低吟。
门内，没有烛火，没有陈设，只有一面巨大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最上方，是三个古篆大字：
【剑冢名录】
其下，第一排，赫然是：
「上古·霜魄剑主·佚名」
第二排，墨迹稍新，却依旧沧桑：
「中古·剑宗初代剑主·宁知微」
第三排，空白。
再往下，每隔百年，便有一列名字，或遒劲，或飘逸，或狂放，或内敛，却无一例外，皆在名字末尾，刻着一把微型小剑。
那是剑主印信。
而此刻，在第三排空白之下，第四排起始处，一行崭新的墨迹，正缓缓浮现：
【今·剑宗·洛仙】
墨迹未干，旁边，竟又悄然渗出第二行小字：
【今·剑宗·江凡】
两行字并肩而立，墨色相同，笔锋相衔，仿佛天生便该如此。
江凡怔怔望着那行自己的名字，喉咙发紧。
洛仙却已走到石壁尽头，抬手抚过最后一块空荡荡的碑面。
那里，本该刻下名字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剑痕，深不及半寸，却横贯整面石壁，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她指尖沿着剑痕缓缓下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这道痕，是我三百年前留下的。”
江凡猛地抬头。
三百年前？
可洛仙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她似知他所想，回眸一笑，眼尾微扬，竟有几分狡黠：“骗你的。”
江凡：“……”
“是三千年前。”她纠正道，语气认真得可怕，“那时我还没遇见你，剑冢也还没建。我劈开这座山，刻下这道痕，只为等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星火，灼灼落在他脸上：
“等你回来。”
江凡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开。
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尖冰凉。
窗外，古松飒飒，松针纷飞如雪。
院中那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忽然无风自动。
“咚——”
一声钟鸣，悠远绵长，震得整座西院簌簌落灰。
钟声未歇，石壁之上，那两行新生墨迹忽然泛起微光，继而流淌、融合，最终在「洛仙」与「江凡」二字之间，浮现出第三行细若游丝的赤金小字：
【霜魄同心契·永世不渝】
字成刹那，整座西院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第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