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鉴影浮光 > 第五十九章 去国犹腥(十)妙炁
    海陷礁移,层云生窟。
    远处虚晃的日晕已经完全沉入天际,可这一片备受摧残的海域却没有陷入漆黑。
    淡淡的银辉洒落在海床上,巨量被术法蒸腾而起的水汽闪烁着微光,却是矗立海涯之旁,被一波波巨力揺撼而自发运转的【观天阐野星阵】照彻而来。
    在这一片梦幻迷离的光色正中,狂飙仍未止息,一道七丈七尺的金身双手合十,怒目圆睁,身后四十只掌心生瞳的手臂如今折损小半,剩余的手中眼瞳则不安地梭巡着四周。
    正是净海摩诃。
    这位【大倥海寺】的主人终究不同俗流,七世修持而来比肩仙道大真人的深厚修为与一路起于微末、谨慎为要的性格,让他在之前的险境中做出了几乎最合适的选择。
    面对飞驰而来,即将贴附面门的恐怖术法,净海没有自恃摩诃法身之固,反而当机立断地在那点点碧光触及金身的前一息收摄形体,从摩天撑地的千百丈金身锐降为如今这七丈七尺的法身。
    借着此举稍稍拉开距离后,净海又间不容发地催动神妙,背后掌瞳不遗余力地向四周大放华光,以之为滋养,使那袭来的碧光提前逞凶,将其威能倾泻于空。
    虽然如此一来,净海相当于在极近的距离上生生承受了几道可分山裂海的巨力,使其法身之上密布如刀劈斧斫的细小风痕,幻化而来、寓意千眼千手的宝相也损失惨重,但他却饶有庆幸之意:
    ‘方才的命数感应确实无错,若真让这术法及身,只怕后果更加可怖。’
    净海稍稍吐出一口冷气,立马又将心绪提起,警惕地看向周遭。
    ‘还需防备那妖物偷袭,刚刚情势紧急,只一心应对他那术法,没闲暇盯住他,一转眼就消踪匿迹了。’
    ‘可恨我的【清净观法圆光】被他术法震破,否则如何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净海心中不忿,之前那道华盖般笼罩一域,停滞诸物的琉璃华光名为【清净观法圆光】,是净海从【倥海金地】中感召得来的先贤妙法。
    本是取前古时世尊观芥子杯水,悟恒河沙数之意,净海修持而来后,每每放出,圆光所过,来袭的不拘是术法水火,还是神通灵器,皆如置身万丈海渊之下,承受千钧巨力,愈是向圆光中心的净海挺进,愈是举步维艰,往往不至半途,就难以寸进,任凭净海拿捏。
    可这道在既往斗法中无往不利,使其立于不败之地的圆光今次却没有发挥奇效。
    这位大倥海寺主人在战局之初便放出这压箱底的宝光,一来是为了应对那碧光术法,二来也是为了牵制掾趸那腾挪辗转的神通。
    净海有那千眼神妙加持,看得清楚,掾趸那神出鬼没的挪移之法,该是某道以物代形,借物遁迹的『更木』神通,虽然其本体滑溜,可只要不让其法袍近身,则无虞如之前一般被掾趸趁隙而入,再中一记『天下易』。
    圆光初绽,起先的确逼退了那妖王,也控摄住了那一群碧光,可不曾想,那术法在发出后仍能被掾趸影响,竟能主动牺牲其中部分,化作养分,滋养剩余碧光提前发作,以分海巨力硬生生打碎了【清净观法圆光】。
    如今不仅他净海受创不轻,钳制那掾趸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如今又让其隐入暗处,伺机而动。
    ‘好在此次前来本为让其不得脱身,早早在太虚布下法阵,接引释光镇压,也不惧他从太虚突进,只盯好现世即可。’
    净海思虑至此,一边再次从脑后光相中唤出清流,涤荡法身上的伤口,一边看向四下,寻找可能出现的敌踪。
    但见重溟激荡,海水被术法余波鼓荡而起,如今才慢慢回落至海床之上,高空的层云也被狂风撕扯成条条缕缕的黑絮,露出其上夜空中灿灿的星辰。
    被上举下推的天海之间,那六道术法残留的风眼或远或近,仍在发出嘶吼之声,如不知餍足的滤嘴压榨着这片海域每一丝灵机,使此间暂时沦为无灵之地,却已是强弩之末,不成气候。
    净海搜寻掾趸踪迹的冷厉目光扫过这些已然构不成威胁的风眼,忽然自脑后泛起阵阵寒意,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直直劈在这位七世摩诃的脑海。
    ‘不对。’
    ‘数目不对,还有漏网之鱼。’
    净海只觉寒毛卓竖,细细思量。
    ‘那妖物一气打出十二道碧光,三道溃作灵气,三道撼动圆光,化作最大的风眼,余下碧光被我主动以华光照彻,提前扩张成风暴,可这里只余五道稍小的风眼。’
    ‘应该还有一道悬而未放。’
    ‘既然发出后仍能被那妖物操纵,就定然还埋伏在暗处。’
    ‘究竟藏在何处了?’
    净海面色阴沉似水,运起神妙,背后未损的掌心瞳仁强打精神,一寸寸探向周遭,可落入眼中的只有饱受摧残,灵机涸绝的海与风。
    忽然,这摩诃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看向稀薄的云天,被搅散一空的云瘴后透出清朗的夜空。
    黑魆的夜幕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辰光,其中却有一道散发着迷蒙的碧色,并且越来越亮,似乎从天直坠,要落入这片海隅。
    净海眼中爆射出精芒,忍不住低声喝道:
    “找到你了!”
    他合在胸前的双手一拉,两掌间灿灿的华光化作一钝锐兼具,铜铸鎏金的独钴杵,上镌莲华纹饰,形制古朴。
    净海唤出趁手宝器后,一手持无畏印,一手单臂擎起这独钴杵,向头顶越来越近的那一点碧光迎去。
    ‘那五道兜头射来的只是虚晃,这隐没云上的一道才是杀招。’
    ‘可我这宝杵得金地滋养,有须弥之稳,一界之重,看你如何吸尽!’
    净海面露冷笑,接战至今,虽然他修为更深厚,可那妖物却滑不溜手,一直把控战局,如今抓住机会看破其把戏,不免心绪起伏。
    可下一息,背后隐隐传来熟悉的波动让他面上的还未勾起的嘴角瞬间凝滞,余光中只瞥见一袭青绿的身影。
    “太虚,怎么可能……”
    这摩诃惊惧侧身,映入眼帘的只有如烟霭般的大袖飘飖,其下白皙的手掌三指合拢,夹着一薄纱道袍,轻飘地按向自己左胁。
    而在这身影背后,那一道分隔现世与太虚的裂缝正缓缓闭合。
    ‘失算了。’
    ‘但还是先应对那碧光,『更木』少杀伐之功,硬吃他一记神通也好过被那术法击中。’
    虽然不解,但电光石火间,两面受敌的净海已然做出了他的选择,只见他擎着宝杵的右臂向上甩掷,独钴杵迎风就涨,直直撞向那疾驰而下的碧光。
    而他持印的左手把臂横扫,运起摩诃巨力欲要阻止近在咫尺的敌手。
    可掾趸面对这势大力沉地一击,只一旋踵矮身,如风中柳絮般微微避过最盛的拳锋。
    随即不顾灼灼照身的华光,一步未退,进步向前,那只三指牵夹薄纱的手掌仍旧目标明确地按向净海。
    ‘不好!’
    如擂鼓般跳动,如弩弦般绞紧的命数示警,不断提醒着净海有什么可怖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想,但他只来得及听见一声近至耳旁的低语:
    “移。”
    净海没有时间抬首目睹仓促应对的宝杵是否达成目标,可上方传来的清晰的裂帛之声与飘然四散的冷冽松香给了他答案。
    『桑既蚕』
    ‘原来这神通不仅能以物代形,还能物物互易。’
    那只触及身前的手掌翻腕弹指,可指尖已无薄纱,而是一抹摇动不止的碧光,长久地积蓄让它形体破溃,光色飘忽,像一朵开到颓靡的花。
    似乎是一息之间,又似乎是漫长的时光流过,那道碧光终究触及肌理,护体的华光,坚固的金躯都没能拦住它的脚步。
    净海只觉体内刮起了一阵南北无际,东西无垠的怪风,它躁动不已,无孔不入地寻找出路,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木然之感。
    体内如琉璃砗磲般的脏腑,珊瑚玛瑙般的骨肉都麻木地不似自己的,耳畔只听得呼啸的风声刮起,四肢百骸像只泄气的水囊。
    可净海明白这些满足不了它,它总会发现这具‘囚禁’它的牢笼的真正出口在哪,并一路向上,到它该去的地方——升阳。
    而成就它的罪魁祸首则像只掠水穿瀑的飞鸟,一击得手,即刻遁走,又消失在黑魆魆的太虚之后。
    看着那道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裂隙,净海神色反而平静下来了,他张了张嘴,从争先恐后自口中涌出的气流中,花了些时间找到自己的舌头,夹杂着风声问道:
    “你是何时发现太虚有异,难以轻进的。”
    沙哑的声音在风中滚了几滚,过了片刻,才有飘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从一开始大士你硬接我的『病前春』时就察觉不对了。”
    “当时的情势,你若一步遁入太虚,根本无需和小妖互换一掌的。”
    “大士自己都不敢轻涉太虚,我便知内里必有凶险。”
    净海听言默然,太虚中当然有异,他此行本为拖住掾趸,可神通交手,太虚便是永远的后路,掾趸已然紫府中期,若一心避战,想从太虚遁逃,即便净海贵为七世摩诃也无绝对留下他的把握。
    而勾连释土、镇压太虚的手段【大倥海寺】确有一门,那便是当年铸威等人合力布下的【四极无量伏魔大阵】。
    此阵本就是净海感悟金地妙谛,从先贤遗留中掌握,传给座下四位怜愍的,他自然熟络。可此阵苛刻,非须四人立身四极持阵不可。
    而如今四位怜愍陨落三位,虽然净海凭借金地中位次和金身残躯混合香火愿力,在这段时间内重塑了摩尼珠、金铃、宝螺、乌杵四件宝器,对应四极,代为持阵。
    可终究是权宜之策,比不得原阵,不仅威能稍逊,而且失之灵活,这一片太虚凝滞如山,即便净海自己都不能豁免,迈入则要被镇压其中。
    起先净海盘算着对掾趸步步紧逼,待其遁入太虚,撞上大阵后便可任由自己炮制。不曾想,战局兔起鹘落,反成了约束己身的阻碍。
    这位七世摩诃喉头滚动,他语气不解,继续问道:
    “那你现今又是怎么能如常运使太虚的呢?”
    这次风中沉默了更久,终于在净海感受着体内的怪风似要冲上十二重楼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大士以为太虚是何等造化?”
    净海循声望去,青衫白袴,大袖飘摇的掾趸从太虚中轻巧迈步而出,站定空中。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净海定睛一看,这妖王并非毫发无损,他面无血色,明显被这短时间内不计代价的运使术法和神通掏空了法力,而他的衣袍发梢乃至一半身躯都滚动着灼灼华光,正是之前被他一拳所伤。
    可掾趸气度沉凝,语气不急不缓,未有伤势的一手持在胸前,指间道道气流纠缠郁结,摩擦出一点点碧色,又逸散开来,因周遭灵机不足始终不能成形。
    他指尖轻动,拨弄着气流,并不等净海回答,继续说道:
    “授我玄道之师说,太虚即气也,灵机所钟,束形成象。”
    “我这术法名为【三春分宇妙炁】,养炼不易,吞摄太清。”*
    “如今这十数枚接连显威,这一片现世,灵机已然被吸尽了,太虚相较之前自然有崖渊之别。”
    “我言出自肺腑,是道统之秘,大士可否解惑了。”
    随着这道人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分隔现世和太虚的裂隙陡然扩大,露出其后因现世灵机断绝而破碎错落的一方太虚。
    但见,四极须弥难固,隙中有道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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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李白的《古风·十九·西上莲花山》中“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其实是看到这首诗,才开始构思这局斗法的,本来是描述仙女的,但觉得很贴合我脑海中的掾趸的斗法形象。
    *【三春分宇妙炁】这个术法名字是化用长春子丘处机《落花》中“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滋荣实藉三春秀,变化虚随一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