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鉴影浮光 > 第五十七章 去国犹腥(八)更事
    “咚——”
    一声铮鸣伴着青光和金躯的碰撞响彻海天之间。
    “铸威当时便是在此神通下入灭的吧,果真阴损非常。”
    随即如鼙鼓震动的梵音在黑云之间回荡,声源正是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身。
    只见这浑身金灿的宝像面如釉玉,华冠高髻,身披璎珞,两足交叠,一脚踏在另一足脚背之上,却在海床之上稳稳站立,不动如山。
    其脑后光相内外两轮,盘旋不休,深入云海之中,吞吐云气,似乎内里另有一清净世界。
    正是七世摩诃——净海。
    这位【大倥海寺】寺主微阖的眼眸睁开,冰冷的目光看向远处极速退去的那抹青光,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起如架海金梁般的右臂,本该温润光泽的金身上如凡间造像般金漆掉落,内里斑驳,呈现出被久远岁月中风雨侵蚀的痕迹,并且这痕迹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向整座金躯蔓延。
    净海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丑恶的癞痢疥疾,见其所过之处华光萎谢,天花云叶枯萎,他开口道:
    “相传当年『更木』为魔君所证,道成则四季颠倒,时序紊乱。凡俗众生耕织失其时,仙释诸修入定忘其期。”
    “魔君经天,顷刻花开,又旋即飘落,蟪蛄也知春秋。更主歇驾,天地停景,如光阴不转,桑樨难见晦朔。”
    “今日这神通触体,顷刻如历百载,欲将我这法身化作朽木,尽得时移物易之妙,该是那道『天下易』吧。”
    这庞大的金身言毕,抬眼看向青色烟霭中凝炼而出的身影,其人绉纱道袍,青罩白衫,俊秀的面庞上无喜无悲,疏朗的气性中透露出一抹诡谲之意。
    掾趸于风中立定,两袖平伸,肩臂自然接住从天飘落的金丝薄纱道袍,轻轻一旋身,这辅助神通的【蚕织锦】便妥帖地披在这道人身上。
    掾趸闻言一笑,掸去道袍上残余的华光,道:
    “正是『病前春』,微末神通,衰微小道,让大士见笑了。”
    “不过今日,大士不请自至,犯我王土,所为何来啊。”
    净海见对面之人几个闪灭间,便通过身上袍服与法躯互置将所中华光消弭殆尽,不由得面色微沉。
    片刻后,云海中才传来阵阵如雷鸣般的梵音:
    “可惜,时移物易的道统也没逃过仙魔之争的劫数,自个颓移至厮,可怜道友之才,在如此魔氛深重的断绝之路上蹉跎。”
    “今日,本座便以先贤大德所传清净拙定之法降你。”
    言罢,净海脑后光相之中涌出道道幽深水流,缠缚在被神通所伤的右臂之上。
    汩汩流淌的清澈水光潋滟而过,那蔓延而上的疽痕顿止,随着水流一路向下汇至指尖,沿途滴落而下的水珠如同未晞之露,化劫解厄,竟使得道道斑驳之处重焕华光。
    净海微微握拳,那水流便回转入脑后光相,再松掌时整条右臂已然恢复一新,只余掌指之间还留有点点金铁锈蚀之迹。
    可这相较千百丈金身而言细不可察的些微锈迹落入净海眼中,却让这位大倥海寺主心头一跳。
    ‘怎会如此顽固。’
    ‘『更木』衰颓至今,已然不仅仅是果位不显这么简单,灵气灵物近乎绝迹。他之神通应该孱弱不堪才是。’
    ‘纵使这『天下易』是前古臭名昭著的险恶神通。可我又不是怜愍一流,已历七世,证得摩诃光定,形念位不退,稳如太室之山。’
    ‘甚至借了金地殊胜之法,唤出洗劫妙露加持,怎还会有此神通残留,如有附骨之疽。’
    ‘这所谓掾趸,一介妖物得道,神通竟如此难缠,修得究竟是何道承法脉,比之金丹嫡传恐也不遑多让。’
    净海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仍旧一幅慈悲安定之貌。他捏起拈花指印,又运起灿灿华光,将那些锈迹掩盖,缓缓开口道:
    “本座今日本为收掾而来,阁下日前屠戮我寺护法大修士尚且可算各为其主。”
    “但施下巫箓,凭空作咒,暗害我寺上师,使我缘法有缺,道途有损。本座不得不来讨个交代。”
    却见对面御风而立的掾趸听言嗤笑一声,目光从那拈花右掌上一扫而过,朗声道:
    “大士说笑了,莫说暗害咒杀汝寺上师之事非是掾趸存心施为。”
    这青衣道人言语一顿,语气转冷道:
    “便是我真坏了大士什么成道缘法,今日也没甚么交代给大士。”
    “道友既然知晓前古『更木』魔君事迹,又口口声声谤讽小妖所行非正,安能不知晓『更木』执魔时尤擅毁人根基,以资己身?”
    “大士的修行是修行,小妖的修行也是修行。真要两相妨害之时,小妖也只有一言以待。”
    “各凭本事吧。”
    说罢,这大袖飘飖的道人似乎也被激起真火,一手持剑指向上,立于双目之间,呈接天之势,一手掌心向下,掐诀于丹田之所,呈覆地之印。
    “敕。”
    随着一声轻吒,两点青幽碧光交错旋转着浮现掾趸身前,飘飘荡荡在风中鼓荡摇曳,似乎转瞬间就要逸散,并无什么威势泄出。
    可远处峙立的净海一见这碧光,却悄然心头一黯。
    ‘这翻覆海天的法光果然是他所为,并不是这大阵神妙。’
    原来净海虽然此行有所图谋,却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存着斗法之心。只想着以缘法言语相迫,七世修为相胁,使这掾趸不得脱身即可。
    若是其避己身锋芒,据阵不出那是最好。可谁曾想,他净海刚至阵前,还未开口宣扬释号,就有一碧光从阵中跃起,直直奔来。
    净海修持多年,谨慎为要,并不自持摩诃法身之固,遥遥打出一莲花宝器相应。
    而那碧光甚是诡异,被宝器扰动,登时破溃了形体,却从中传来一股卷积重溟,吞吐埃尘的吸摄之力,那莲花宝器眨眼间便被这股巨力撕扯粉碎。
    而这变化仍旧不止,兀自扩张范围,一时间海升百仞,云垂千丈,齐齐向这风眼中袭去,引出这天海相连的可怖景状。
    连他净海都在其不断增长的狂飙巨力中动摇身形,不得不施了个不动如山的法诀,定于海床之上,却被那掾趸乘隙而入,几次挪移近身,不得不互换一掌。
    如今又见这碧光,净海自然心存忌惮,只暗道:
    ‘虽然并不是大阵积蓄之功,可如此气象磅礴的术法,只怕在仙道中也是品秩上乘,此等大术即便以神通之身估计也施展不了几次。’
    ‘我未探明这术法跟脚,本也只欲让这掾趸不得脱身而已,先周旋一二,再见机……’
    可还没等净海心中定策,倒映在他金铁浇筑般的瞳仁的灿灿青光就强硬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眉看去,掾趸已腾跃至云间,两两成对的碧光零落地游弋在其身周,蓄势待发,粗略看去不下十数。
    净海如釉玉般的面庞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七世成就的从容和对『更木』道统的藐漠被眼前的景状撕扯一空。
    这位倥海寺主人,金地所眷的高释微微轻叹,收起那一丝轻慢之心,拈花弹指,金身之后骤然示现四十只手臂,手心各有一眼,随着手臂凝实而微微开阖,绽放华光。
    而在云端之上,掾趸眼眉低垂,一手捻起袖袍衣角,作势一兜,道道碧光便乖觉地跃入其间。
    这青袍道人掩身漆黑的云海中,把臂前扫,道:
    “大士要的交代,自己来取吧!”
    震袖间,星河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