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鉴影浮光 > 第四十章 击浪千重(六)定计
    殿宇昏暗,烛火黯淡。
    杨锐仪从地上爬起,侍立一旁,低眉不语。
    杨功曹斜觑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开口道:
    “南海生乱,你便着人拐着弯地试探湖上,是真的无将可用,非他李周巍不可?”
    杨锐仪面目隐于跃动明灭的磷火阴影之后,他张了张口,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杨功曹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言道:
    “静海都护,好大的名头。你们这宋庭的架子摆出来,独把这一块南疆海隅划出来,不就是为着靖平海患,以图后方安稳。”
    “怎么,今时今日,反而舍不得派出去应敌了?”
    杨锐仪面色复杂,迈出一步,硬着头皮说道:
    “日前【大倥海寺】犯边,便已着刘白全权负责,只他虽受修武真光,但净海背靠金地,此次若不是局势急变,没有打出真火,仅他一人怕是难以维继。”
    “北边如今整肃人手,那戚览堰又有南下之意。如今大倥海寺未伤及根骨,犹自蠢蠢欲动。”
    “这才想着,拢兵合力,先发制人,一次打痛群夷,也好转过头来安心应付北方,光复江淮。”
    杨功曹听言不置可否,身前紫符?曳,辉光蒙蒙,向外扩张成罩,将二人笼住,不使一丝动静外传。
    他这才继续道:
    “你想着先发制人,可若他净海收摄金地,龟缩释土,你们还有本事逼他出来?南海徒远,点将徙兵,北边力量空虚,何人来守。”
    “你善用奇兵,又倚仗着北边惧我幽冥之势,可那戚览堰你真的算的准吗?”
    “如今江淮还有山稽未复,若他真的不管不顾,趁你等赴海平患,在江淮推进,哪怕只再占一两块故地,也比南海边患不平更伤修武气象。”
    杨锐仪听言低眉,他知道所言非虚,镗刀新收,江淮全境尽复在即,只有一个山稽玄岳是北方早早埋下的钉子,若在这个结骨眼上收地再失,战局糜烂,确实大碍修武气象。
    他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只南海不定,如此便要将刘白长留沙黄,以备不测。且那净海如今今非昔比,只凭他一人实难抵御。”
    杨功曹冷笑一声:
    “怎么,如今要你这个杨越嗣裔来可怜刘楚后人了。”
    “只怕你有如此仁心,人家却仍念着千年遗恨,日日磨牙吮血,并不领情啊。”
    “做事拖泥带水犹可救,但要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杨锐仪目光一怔,面色大骇,复又拜倒,口中急呼:
    “锐仪绝无此心,父亲何出此言。”
    “孩儿只念着如今四境不安,正是用人之际。麒麟牵动大局,用之需慎;司徒老炼圆滑,驱之要防;献珧道统参杂,难负大任。只刘白还算可堪一用,还想着之后使之镇守要地,遏守北赵。”
    杨功曹却不再看他,黑氅轻?,缓缓踱步,冷冷地道:
    “李周巍不能轻动,那戚览堰算不得什么不世出的人物,可他欲为明阳之敌的心思却坚毅非常。”
    “麒麟息眠湖上,他的全部精力就会放在庭州,若天光游弋不定,他的心思也会应时而变。你与他放不到台面的默契也会一触即溃。”
    “至于无人可用,这不是才有一位三神通的妖王投入你麾下,急欲建功吗?”
    杨锐仪猛然抬头,目露惊色,唇齿翕动,最终吐出一句:
    “掾趸,只怕他身有落子,贸然驱策,恐坏了大人情分。”
    “【岭间司】那位……”
    言及至此,杨锐仪戛然而止,只静静跪坐,不再多言。
    掾趸当年投效宋庭,杨锐仪是头疼不已。宫中兴致颇盛,外加杨锐仪摸不清是否有幽冥中的谋划,最终不得不捏着鼻子收入帐下,但却只给了太虚行走的虚衔。
    这职位说是隶在静海,逡巡边陲,有便宜行事之能。实则是杨锐仪事不可为下的妥协,他并不想也没胆子沾染上幽冥大人之间的博弈,却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让掾趸自行其是,只求不坏了江淮大局。
    每作谋划,其实都并不将其纳入考量,上次掾趸突入南海战局,杨锐仪也并不提前知晓,听闻南海群释退散时还正准备下令调遣东海【过岭峰】的献珧真人前去增援。
    杨功曹见其不再言语,点到为止,轻哼一声道:
    “用人迟疑,复持懦怯。落子犹思,反生妇心。你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大人间的事轮不到你我操心,他掾趸既然奉了表文,接了真光,那便是宋臣,你调动他御敌平乱,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况且……”
    说到这里,杨功曹信手收起紫符,周遭光影晃动,又现出幽暗杳冥的青铜殿宇。他回身向主座迈出一步,声音又变成了那如同夹在阴风中若有似无的诡异腔调:
    “若是倥海寺自己找上他掾趸,欲要了结缘法,复缔因果。那便也不关我杨家之事,只顺水推舟,便能让南疆南海相互掣肘,你也能专心应付北边诸事。”
    说着,他身上黑氅飘摇,幻彩收敛,沉沉的谪雾从衣袍下升腾,很快笼罩周身。
    这位功曹在雾气中回首,重新恢复苍白的面庞上无喜无悲,身形随雾气一同慢慢隐去,只留如湮没在风中的低语:
    “我也只能提点到这里。”
    “千秋蝉囚由毫末,万年船覆于微澜。你慎重行事,好自为之。”
    ……
    浓雾之中,祭台之下。
    那群鸟翔集,诸火翻腾的景象不再,秘境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掾趸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右臂已然尽复旧观,两手拢于丹田气海,那小巧的金炉安稳地立于掌间,不再炽热,只余一丝淡薄的烟气从顶端莲花钮中慢慢飘荡,被缓缓吸入这妖王鼻翼之中。
    忽然,掾趸睁开双目,眼中散溢的精光屏退周遭的雾帐,现出前方一道疾驰而来的火红身影。
    片刻后,苦夏带着灼燥的气息停驻其身前,手中捏着的玉符闪动,开口道:
    “山主,沙黄有讯,邀您前去,似有要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