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鉴影浮光 > 第三十四章 行行且止(十二)友会
    闵州。
    这片故名四闵的大郡曾是江南毓秀所钟,仙宗五百年基业于此立成,仙山之下,山门之外,世家小族蚁附而来,盘根错节;楼宇宫阙连甍接栋,层台累榭。
    一朝惊变,青池退避山中,宋庭于此建都。可世家仍是世家,楼宇仍覆楼宇。
    当年宋庭征讨青池只诛首恶,余下世族均无动作,反而一日之间尽赐爵位,将整个四闵化为大大小小的封地。
    后大宋立国,兴建宫宇,整个江南的显赫世家都荟萃于此,纷纷响应,以彰新朝气象。于是金铺屈曲,玉砌玲珑,飞檐反宇以轩翥,悬栋结阿而峥嵘。
    纹带真玉五彩之痕,旗展水火交蛇之相,闾阎屋脊,尽蹲灵猿抱角,风铎悬檐,悉奏鹤唳清鸣。
    赵君威从降下云头的霞光云船中迈步而下,所见便是这番富贵景状。
    看着云船早早于帝都城外停泊,而不是和以往一样飞入仙山,赵君威心中轻叹一句物是人非。
    待到其和宋庭有司禀付任命,交屹灵物,验明正身,真正走入这座江淮帝都之时,早已华灯初上。
    眼前星火缀地、辉映天河,耳侧暮鼓声摧、笙笳乐起,赵君威纵使是多年清修的修行人,也不免一时迷乱眼目。
    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这风尘仆仆的修士循着记忆在重重覆压的楼宇间穿行。
    直到行至一栋占地不大,却风格清幽别致的深院前,赵君威才驻足止步,这是当年他们师兄弟外出任务时在四闵的落足之地,后来司马勋会买下这座小楼,算是司马家的产业。
    相较于?州司马家山门前的张灯结彩,这里并未有过多喜庆氛围。赵君威收拾心情,向台阶上迈出一步。
    这小院阵法立时响应,唤起院中驻守的仆役,似乎是倚仗帝都之中、真阳御所,院中仆役大大方方地打开院门,却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奴。
    赵君威修成筑基,过目不忘,自是记得这老奴是一直从小服侍司马勋会的仆役,修为不高,不过胎息,后来司马勋会出海便被派到这处来了。
    而这提着灯盏的老奴却在灯火中盯了气度大变的来人好一阵,才恍然开口道:
    “可是赵公子来了,快快请进。”
    “大人今日可是有公务,难为您还找到这处来,全公子和少爷也有好一阵没来了。”
    “这几日附近一直吵吵嚷嚷,几个偷闲的小辈都说是什么喜事,被我训斥了一顿。”
    “什么喜事不喜事,我们只要做好准备等着少爷和公子再来便是。”
    “您说小老儿说的在不在理……”
    门前的赵君威注意力却已不在这絮絮叨叨的老人身上,他侧身看向院墙拐角,一手还保持着叩门之态。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处阴翳中走出两道身影。
    一者头戴玉冠,身着银白色罩衫,原本披着的大红绣袍换成了更内敛的黄白缎锦,只那圆润脸庞一如既往。
    一者气宇轩昂,身量颀长。着青饰紫,腰间配着一把寒锋,那张白皙的俊秀面庞眉心点着一抹青紫,隐隐透出一股超脱凡尘之感。
    两人面上都带笑,向这边望来。
    ‘玉缎、勋会……’
    赵君威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快步走下台阶,那张一直不苟言笑的沉静面庞也挂起了灿烂的笑颜。
    ……
    沙黄。
    仙山麓台,寒云披覆。
    亭楼之中,一位圆脸狭眼,身着素白锦裘的少年缩靠在云塌之上,一手肘立膝上,撑住面庞,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系带。
    突然,天际现出一抹青透光色,太虚洞响,那黑??的空间里延伸出一道色泽青白的玉崖来,小道蜿蜒,危折百丈,穿过山间寒云,一直连通到这亭台之前。
    “你怎么如今才回来,我可等了好些时日。”
    本蜷曲在座塌之中衔蝉见得这小径之上缓步走来的白衣剑修,双眼一亮,蹿起身来,迎上前去。
    “这便是你新修成的『青玉崖』,果然神妙非常。”
    “快快进来,我从山主那扣下了不少灵酿,是少阴灵资【融澄丹叶】所成,藏足了时日,清冽醒神,比当年你的【屑浮酿】也不遑多让。”
    “我一直以神通维系、寒云储之,风味一毫未损。”
    刘白看着眼前明媚跳脱的少年妖王,一直如玉沉凝的面上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亭阁之外,落雪纷纷,这如绒絮,如玉屑般的微小物事飘飘荡荡,落于神通所成、还未消散的千仞碧崖之上,为其添缀一抹青白,更显奇绝。
    亭中回望,山雪相映,玉色交辉,??崖青,漫漫奁白。
    ……
    庭州。
    自东南而来的无垠春风终于还是有止息之刻,吹至这茫茫大湖之上时,已不能在水波上掀起微澜。
    掾趸掩身于薄纱烟瘴之中,立于高天云雾之上,面前无喜无悲,双眼微眯,远远眺望着这江南第一湖泽。
    紫金玄柱高低不一地矗立于湖水之中,汀洲之上。四下遁光起落,有条不紊,湖中天光倾照,气象巍然。
    他盯着这古称望月泽的千顷湖光,良久之后,躬身一拜,不再驻足,乘起一缕清风,绕着这大湖,往南岸而去。
    片刻后,这妖王于风中立定,望向下方一座天光周璇,明明灿灿的仙山,其上栀花轻滚,紫焰腾灼。
    ‘巫山。’
    端木奎晚年受诸方谋算,疲于应对,便一气遁至此地,借仙器“算者失算,察者失察”之能躲避烦扰,乃有此山。
    掾趸心中轻叹,似想乘风而下,凭吊故人,可头戴冠帻上明灭不定的真?水火却在提醒此乃修武不照之地。
    掾趸明白自己若是再踏前一步,这具辛苦洗炼的幻身便会随修武真光的退避而烟消云散。
    可他还是向前伸出手来,在五指如烟瘴弥散的同时握紧一枚风中拂荡而来的白色花瓣。
    这妖王收回手,仅仅这片刻逾越,他青袍之下的右臂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袖口下烟云逸散。
    “当年你选『愚赶山』作替,我只当取『艮土』『宣土』之交,借黜止玄迁之正,得随山浚川之妙。效仿上古先王事迹,以社稷之重应帝王之命。”
    “可你去之后,我枯坐百年,坐看死限迫近,方知愚则能进,若事事求全,只恐行险一博的时机都稍纵即逝。”
    这位妖王面上的黯淡一闪而逝,又被惯常的沉定取代。他不再留恋,转身乘风而走。
    ‘你未行尽之道,我会试着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