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天,灾难临世。
“天裂东南,有绯红光如血涌,浸染八荒。草木异变,鸟兽癫狂,凡民见之即死,或溃散为满地血肉,或化为双目猩红,身形扭曲的怪物。”
藏经阁里,阿杏慢慢念出这本《大林王朝记事录》里的句子,疑惑地看向陈江,“怎么了师父,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陈江笑着摇头,“只是贫僧如今目不能视,连书也看不了,想让阿杏读给贫僧听听。”
阿杏眼睛微微亮,“那我继续读给师父听。”
“换一本吧。”
陈江摆摆手,温和道,“此书中的内容,贫僧不喜欢。”
“好。”
阿杏乖巧地合上那本泛黄的旧书,又换了一本经书,嗓音轻柔地念给陈江听。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
陈江坐在矮凳上,手中的念珠缓缓捻动。
他听得看似很认真,实际上,心神却早已飘向了石塔中的红发女子。
“果然......虞绯夜的力量,与书中记载的邪神有关……………”
“书上说,那邪神拥【猩红】与【血肉】两种权能......虞绯夜身上的,应是【猩红】?”
“但虞绯夜为什么会拥有邪神的力量?邪神不是被封印了吗?”
“难道说......虞绯夜是邪神被封印前留的后手?祂赐予虞绯夜力量,是想在有朝一日,虞绯夜足够强的时候,让虞绯夜帮他破禁?”
陈江心里胡乱猜测着。
他自己就是一个喜欢留后手的人,以己度人,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些日子,虽然陈江日日都会进石塔诵经,可虞绯夜的状态却并未得到多少改善。
不仅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比先前变得更不稳定了些。
虽然某红发女子嘴上不承认,依然时常用那种慵懒中带着恶劣的语气嘲讽他,但陈江能感觉到——石室内的绯红,正在一点点变得浓重。
甚至已经开始逐渐漫溢到整座石塔当中。
“知晓了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
陈江在心底叹了口气。
总不能直接去解决那位邪神吧。
凭他现在的实力,这种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尔时,佛告诸比丘:“汝等见是富楼那你多罗尼子不?我常称其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
阿杏一边嗓音轻柔地念经,一边暗暗观察着陈江的神情。
纵使对方脸上总是古井无波,可她对陈江何其了解?仍能从中窥见一丝端倪。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就这样念着经文,一直念着。
知晓了虞绯夜的力量来源,看着对方的状态一点点变差。
度化进度也停在了37%,怎么都不肯再往上涨一下。
陈江便总想着自己不能光看着,得做些什么才行。
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他把空闲时间利用起来,全都放到了修炼上。
他想试试能不能通过修炼,让自己找回在转世过程中遗失的力量。
如果回到巅峰时刻,或许就能帮到虞绯夜。
可惜,结果很遗憾。
春去秋来,转眼间过去十年。
陈江每天修炼、扫地、诵经。
可修为仍无寸进。
仿佛他现在的修为,就是现在这具身体所能到达的顶点。
——他前两世也尝试过修炼,只是没坚持这么长时间。
可结果却是一样的。
无论怎么修、修什么,都无法寸进一步。
陈江不再尝试修炼了。
有些事,强求不得。
这日午后,陈江照例躺在庭院的藤椅上,阳光暖暖地罩着半边身子。几只橘猫蜷在他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脚步声响起。
是阿杏。
她的步伐比从前慢了些,落地时带着细微的拖沓——这是年老才有的步态。
陈江心里默默算了算。
阿杏今年,六十一了。
已是花甲老人。
这个世界凡人的平均寿命,也就只有六十岁左右。
“师父。”
阿杏在他身侧的矮凳上坐下,声音轻柔,“我泡了新茶,你尝尝?”
一只温热的瓷杯被轻轻塞进他手里。
陈江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菊香和陈皮微辛的气息。
“好喝。”
他微微笑起来,“阿杏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阿杏轻轻抿了抿唇。
陈江这时却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扶着阿杏坐到了藤椅上。
“师父,你......”
“阿杏,以后这张藤椅,由你来坐。”
陈江坐到旁边的小矮凳上,轻轻握住她皮肤变得褶皱的手,“寺里的事务,便交由贫僧处理吧。先前一直忙着别的事情,现在事情忙完了,自然要帮忙承担中事务。”
阿杏怔了怔。
随即,她笑了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轻轻堆叠,眼底却有隐约的水光一闪而过。
“师父这是......嫌我老了?”
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更多的却是某种说不清的柔软。
“怎么会。”
陈江摇摇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只是觉得,阿杏辛苦了一辈子,该休息休息了。”
阿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陈江——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总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师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却仿佛能看见世间一切。
阿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师父的场景。
那时候师父也是现在的年岁,现在的模样。
“小施主,你愿不愿意来寺庙里帮忙?”
“寺里现在只有贫僧一人,有时实在忙不过来。”
师父蹲在自己面前,与自己保持平视,微笑着这般问道。
那时候的自己,瘦瘦小小的,什么都不懂,只是本能地想跟这个温柔的大和尚亲近。
好像只要跟着这个人,就什么都不用再害怕了。
于是她同意了,来寺里帮忙。
这一帮,就帮了五十多年。
她已经从一个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而师父,还是那个师父。
“好。”
她轻声应了一句,顺从地靠进藤椅里,“那我听师父的。’
一只小猫凑过来,跳上她的膝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阿杏伸手抚摸它们柔软的皮毛,陈江的手,也轻轻拂过她的长发。
那里早已没有多少黑发,手感也不再顺滑,只剩下花白的发丝和那根用了许多年的木簪。
风穿过庭院,老树沙沙作响。
远处的石塔静静伫立,阳光照射过去,石塔却依旧阴冷。
陈江“注视”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这一世,可能有点难熬了。
PS:大家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