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薛霸饶有兴趣的俯视着陆虞候: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咯咯咯……”
陆虞候面如土色,想要求饶,结果三十二颗牙齿打架什么都说不出来。
躲在旁边的...
湖面雾气未散,水汽蒸腾如沸,梁山泊战船破开灰白水幕,船头劈浪声沉闷如鼓。为首一艘楼船高悬黑旗,旗上“混世魔王”四字墨迹淋漓,笔锋凌厉似刀劈斧凿——不是薛霸亲书,却是花荣昨夜灯下摹写、孙新亲自督工绣就,针脚密实,墨色透背,在雾中翻卷如活物嘶吼。
戴宗眯起眼,喉结上下一滚:“……他娘的,真敢挂?”
项充已按捺不住,团牌往肩头一扛,标枪斜指水面:“管他真假!今日谁占了梁山,谁就是真魔王!”话音未落,身后三千芒砀山喽啰齐声呐喊,声浪撞在芦苇荡上,惊起黑压压一片水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天幕。
薛霸不在,林冲不在,鲁智深武松卢俊义全不在——可这艘楼船上,立着七十二人。
花荣端坐船首,弓在膝,箭在匣,青衫被水风鼓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公孙胜,鹤氅未披,只穿素麻道袍,袖口挽至小臂,腕上三枚铜铃静默无声;再后是段茂清,道髻歪斜,拂尘缠在臂弯,指尖掐着半截桃木剑,剑尖渗出一点朱砂红;孙新立于船尾,横刀在手,刀鞘未卸,目光却越过水面,死死钉在戴宗脸上——那眼神里没怒火,没讥诮,只有一片冻硬的湖冰,底下暗流奔涌。
“点子扎手。”薛霸曾这般评点戴宗,“腿快如风,心却慢得像腌了三年的酱菜。”
果然,戴宗盯着楼船看了三息,忽朝项充低喝:“不对!旗是新的!人……太静!”
项充一愣:“静?三千人马还嫌不闹?”
“不是人少。”戴宗声音压得极低,“是气不躁。咱们喊破喉咙,他们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像块铁板。”
话音未落,湖心忽有异响。
咚。
一声闷响自水底炸开,船身微震。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咚、咚、咚!节奏越来越急,如战鼓催命。芒砀山喽啰阵脚微乱,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刀柄。
“水鬼!”薛霸曾教过时迁:“打水战,先断耳目。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剩下就只剩脖子好砍。”
戴宗脸色骤变——他听出来了,那是水底沉锚敲击船底的声响!可梁山泊哪来的水鬼?更奇的是,这敲击分明带着节律:三短两长,三短两长……正是梁山泊夜间巡哨的暗号!
“是陷阱!”戴宗猛回头,只见身后芦苇丛一阵剧烈晃动,数十条小舟如毒蛇般钻出,舟上全是精赤上身的汉子,腰缠油布,手持长钩镰刀,为首者赫然是石宝!他左臂铁甲泛冷光,右臂空袖随风摆动,独目扫来,竟比霜刃更寒三分。
“石宝!他不是该在梁山守寨?”项充失声。
石宝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守寨?寨门开着呢——你们进得去,我自然出得来。”
话音未落,湖面忽然翻涌。一道黑影自水下暴起,湿发甩出水珠如箭,双臂张开如大鹏掠水——竟是邓元觉!他赤足踏在一条浮木上,左手金刚杵尚未挥出,右手已从腰间解下铁链,链头三枚带齿钢爪哗啦啦抖开,在雾中划出三道惨白弧光!
“泼魔!吃俺一杵!”邓元觉声若洪钟,震得近处芦苇簌簌掉叶。
戴宗拔腿便退,却已迟了。
水底钩镰齐出,专削小腿筋腱;浮木上邓元觉铁链横扫,三名喽啰喉骨尽碎倒飞入水;石宝小舟斜插敌阵腹地,钩镰绞住两艘敌船船帮,猛地发力——咔嚓!木屑纷飞,敌船船帮硬生生被撕开尺许长口子,湖水汹涌灌入!
“放箭!”花荣终于开口。
弓弦嗡鸣如龙吟,百支狼牙箭离弦,不射人,专射桅杆、船帆、缆绳。三艘敌船主桅应声而断,帆布裹着断木砸下,登时砸倒一片。更有二十余支箭精准钉入敌船舵轴缝隙,木轴卡死,船身打横,横在水道中央成了活靶子。
项充狂吼一声,团牌护住面门,标枪脱手掷向花荣——却在半途被一道青影截住。花宝燕不知何时掠至船舷,拂尘丝如千缕银针迸射,将标枪缠得密不透风,手腕轻抖,标枪竟原路倒飞,噗嗤一声贯入项充左肩!
“啊——!”项充踉跄后退,鲜血顺着臂甲缝隙汩汩淌下。
“妹妹!”花荣失笑,“你这拂尘……倒是比我的箭还快!”
花宝燕喘息未定,耳垂通红:“哥哥莫夸!方才……方才差点射偏!”
她没说的是,那一瞬她眼前闪过的不是项充狰狞面孔,而是昨夜梦中薛霸递来的一盏热酒——酒气氤氲里,他笑着问:“小道姑,敢不敢射活人的眼睛?”
敢。她当时答得斩钉截铁。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手指还是抖了半分。
“射偏好!”段茂清突然高声笑道,拂尘一扬,指向戴宗头顶,“戴宗!你头上三根白发,贫道看得真真儿的!你命里克父,克兄,克妻,克子——唯独克不了今日这梁山泊的‘混世魔王’!”
戴宗浑身一僵。
他左鬓确有三根白发,幼时母亲哭着拔过,说这是早夭之相,后来被他亲手一根根揪断,藏在贴身荷包里十年未示人。此刻被当众道破,仿佛衣衫被扒了个精光。
“妖道!”戴宗怒极反笑,抽出腰间短匕,反手划向自己右颊——血线崩开,皮肉翻卷,竟是一道旧疤!“老子这条命,早卖给阎王爷了!你咒得死我,咒不死这三千兄弟!”
“那就一起送!”孙新暴喝,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劈开雾气,“列阵!雁翅!”
七千梁山军卒轰然应诺。楼船居中,左右翼小船如雁翼展开,每艘船头皆立一巨盾,盾后蹲伏弩手。更奇的是,所有小船船底都暗藏夹层,此刻舱盖掀开,数十架三弓床子弩缓缓升起,粗如儿臂的巨矢搭在弦上,箭簇泛着幽蓝寒光——那是公孙胜连夜调配的砒霜淬毒!
戴宗瞳孔骤缩:“床子弩?梁山哪来的这等军械?!”
“高俅送的。”孙新冷笑,“他调禁军围剿咱梁山,器械营的工匠……昨儿还在我厨房帮着剁馅儿呢。”
原来薛霸走前早有布置。那些被俘的禁军工匠,一半被林冲带去汾阳府修城墙,一半被孙新软磨硬泡留在梁山,美其名曰“技术支援”,实则日夜赶工,将高俅军中缴获的床子弩图纸拆解重组,造出这三十架水上特制弩机。箭匣可连发三矢,射程三百步,专破重甲。
“放!”
孙新刀尖点向戴宗。
嗡——!
三十道破空尖啸撕裂浓雾。戴宗翻身滚入水中,巨矢擦着他后颈掠过,钉入他方才立足的船板,整块木板炸成齑粉!项充刚想拔标枪,一支毒矢已贯穿他右膝关节,蓝黑色血珠瞬间沁出皮肤。薛霸——那“飞天小圣”——正欲挥剑突进,忽觉脚下一空,整艘小船竟从中断裂!却是石宝率水鬼凿穿了船底龙骨。
混乱中,段茂清忽然闭目,手中桃木剑疾书符箓,朱砂在剑尖燃起一点幽火。他猛睁双目,剑尖朝天一指:“敕!”
轰隆!
一道惊雷凭空炸响,非在天上,竟在戴宗头顶三尺!雷光刺目,电蛇乱窜,戴宗头发根根倒竖,耳鼻渗血,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尺,又重重摔落。他挣扎抬头,只见段茂清踏着浮木而来,道袍翻飞如云,拂尘丝在雷光中根根竖立,竟似千只白骨手指。
“你……你真会法术?”戴宗嘶声。
“不会。”段茂清一脚踩住他胸口,拂尘柄抵住他咽喉,“但薛大哥说过——吓人的法术,比真的更有用。”
原来那雷是公孙胜藏在芦苇丛中的爆竹加硫磺粉,引信连着水底铜铃。方才三短两长的敲击,既是军令,也是点火号令。雷声一响,戴宗心神剧震,脚下浮木早被邓元觉用金刚杵震松榫卯,这才有了离地半尺的“腾空”幻象。
戴宗喉头滚动,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混世魔王’!老子服了!”
“晚了。”孙新提刀走近,刀尖挑起戴宗下巴,“你可知为何薛大哥留我守山?”
戴宗咳出一口血沫:“为何?”
“因为他知道——”孙新俯身,一字一顿,“真正的魔王,从不跟败犬讲道理。”
刀光乍起,快如电闪。
没有惨叫。戴宗颈间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三息之后,血才如泉喷涌。他身子软倒,临死前最后看到的,是孙新刀鞘上新刻的两个小字:孙新。
不是“孙二郎”,不是“孙新哥哥”,只是“孙新”。
孙新直起身,抹去刀尖血珠,望向残存的芒砀山喽啰。两千余人已溃不成军,或跳水逃生,或跪地求饶,唯有薛霸——那“飞天小圣”——单膝跪在断裂的船头,左手宝剑插入木板稳住身形,右手团牌挡在胸前,背上七十七把标枪竟一把未发。他抬头望着孙新,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灼灼燃烧的战意。
“你很强。”薛霸声音沙哑,“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孙新摇摇头:“我不强。我只是……替大哥守着他的山。”
话音未落,薛霸忽然暴起!团牌脱手飞旋如轮,直取孙新面门,人却借势后翻,竟踏着飞来的团牌凌空跃起,宝剑化作一道银虹劈向孙新天灵盖!这一击倾尽毕生之力,快、狠、绝,毫无生路。
孙新不退反进。
他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钩,不抓剑锋,不格团牌,竟直插薛霸持剑的右腋之下!这是薛霸教他的擒拿杀招,名曰“破甲锥”,专破重甲悍将。薛霸剑势已老,收招不及,右腋空门大露——
噗!
五指穿透皮肉,直抵肋骨!孙新拇指狠狠一扣薛霸腋下软骨,薛霸整条右臂顿时酸麻如废,宝剑哐当坠水。孙新膝盖顺势上顶,撞在他小腹,薛霸弓身如虾,孙新左手已绕至他颈后,拇指死死抵住他喉结下方寸许——正是颈动脉搏动最烈之处。
“降,还是死?”孙新声音平静无波。
薛霸喉结艰难滚动,血沫从嘴角溢出:“……降。”
孙新缓缓松手。薛霸踉跄跪倒,咳出几口血,忽然抬头,盯着孙新腰间那枚褪色的旧香囊——那是薛霸走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一小撮梁山泊的泥土。
“你……真是他的人。”薛霸笑了,沾血的牙齿白得刺眼,“难怪……不怕我。”
孙新没回答,只将香囊解下,轻轻放在薛霸掌心:“大哥说,芒砀山的土,也该换换口味了。”
此时湖面雾气渐薄,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粼粼波光上,染红半湖碧水。远处梁山泊聚义厅方向,隐约传来悠长号角声——那是得胜归营的讯号。花荣收起长弓,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箭镞;花宝燕倚着船舷,悄悄把一截烧焦的桃木剑尖藏进袖袋;公孙胜蹲在船头,用炭条在甲板上画着繁复星图,口中念念有词:“……太阴入庙,凶煞退位,此战……大吉。”
石宝拖着两艘敌船残骸靠岸,铁甲上血水滴答;邓元觉甩干金刚杵上的水珠,朝孙新咧嘴一笑,独目里映着朝阳,亮得惊人。
孙新转身走向楼船中央,那里静静立着一面崭新的黑旗。他伸手抚过“混世魔王”四字,指尖触到绣线深处一丝未干的墨渍——那是花荣今晨亲手补上的最后一笔。
雾彻底散了。
梁山泊的轮廓清晰如刻,八百里水泊浩渺无垠,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碧浪,泊中岛屿星罗棋布,恰似一副铺展千里的水墨长卷。孙新忽然想起薛霸临行前的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寨不在险,有人则灵。”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薛霸的泥土气息,混着铁锈与湖水的腥咸。
这山,这寨,这水泊,这八百里烟波……从此便是活的了。
不是靠刀,不是靠旗,不是靠神鬼莫测的“法术”。
而是靠人。
靠此刻站在他身后,呼吸可闻的七千条汉子,七千双眼睛,七千颗跳动的心。
孙新深吸一口气,湖风灌满胸膛。他忽然扯下自己左臂护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红色旧疤——那是初上梁山时,为争头领位,被杨志一刀所伤。如今疤痕早已平复,却比从前更韧、更硬。
他举起手臂,让朝阳照彻那道疤。
“传令!”孙新声震四野,“打扫战场!收编降卒!芒砀山旧部,凡愿留者,即刻上山!”
“喏——!”七千声应和如雷贯耳,惊起漫天白鹭,振翅飞向湛蓝天幕。
湖心,一只断桨缓缓沉没,漩涡打着转儿,吞没了最后一点血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孙新设在朱雀门外的“醉仙楼”已悄然挂出招牌。新漆未干,墨字犹润,二楼雅间窗棂半开,时迁正把一枚铜钱按在窗纸上,对准楼下街心——铜钱中央圆孔,恰好框住一名青衫书生的眉心。
燕青坐在他对面,剥开一颗蜜饯,含笑问:“迁哥,这书生……值几个点?”
时迁指尖轻叩窗框,铜钱纹丝不动:“不多。一个‘消息’,换薛大哥面板上……0.03敏捷。”
楼下,书生仰头饮尽一碗酒,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枚青玉镯——镯内侧,赫然刻着“蔡京”二字。
窗纸上的铜钱圆孔,正对着他跳动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