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飞将军”!
薛霸对李师师含笑点头,李师师与他对视一眼,莫名感觉就被看穿了。
都甚么时候了,还在眉来眼去?
宋徽宗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瞥了一眼杨戬,杨戬立即心领神会的说:
...
蔡京猛地一拍紫檀案几,震得砚池里墨汁泼溅而出,在雪白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如墨云压城。
“杨志?在开封府大牢?”
张干办垂首躬身,额角沁汗:“回恩相,确在大牢。昨日高太尉出事前半个时辰,杨志于府衙当值时突遭巡检司拿人,罪名是‘私藏禁兵器、勾结江湖亡命’,由开封府尹亲签拘票,锁入死囚牢最深处,连狱卒都不准近前三步。”
童贯捻须冷笑:“呵……倒是个巧宗儿。高俅刚被钉上城门,杨志便进了牢房?这开封府尹莫不是长了三只眼,专挑这个时辰动手?”
杨戬却抚掌而笑:“妙!妙极!若非张干办报信及时,我等险些漏了这一着棋!”
蔡京瞳孔骤缩,倏然起身,袍袖扫落半盏冷茶,碎瓷迸裂之声清脆刺耳:“快——速传时迁!”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竹影轻晃,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噗”地一声闷响,窗纸微凸,一枚墨丸破窗而入,滴溜溜滚至蔡京脚边,弹跳两下,静止不动。
张干办骇然拔刀:“有刺客!”
童贯已抄起紫金如意横在胸前,杨戬则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匕,寒光森然。
蔡京却抬手止住三人,俯身拾起墨丸,指尖一捻,墨色未散,却渗出一点朱砂红痕,形如燕尾——正是梁山泊密信独有的“衔朱印”。
他眉峰一跳,竟不拆封,反将墨丸凑近鼻端轻嗅。
一股极淡的、混着陈年松烟与新焙龙井的香气悄然浮起。
蔡京面色陡变,声音沉如铁铸:“是燕青的手笔。”
童贯失声:“他怎敢潜入太师府?!”
“不是潜入。”蔡京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刮过屏风、梁柱、门楣,“是光明正大进来,又光明正大出去。方才那竹影,是他在屋脊上以竹节为杖,踏瓦无声。铜铃响,是他以真气激荡铃舌——不是示警,是报信。”
杨戬手心发凉:“他听见了?全听见了?”
“一字不落。”蔡京将墨丸捏碎,朱砂红粉簌簌坠入砚池,霎时染得整池墨水泛起诡异血色,“招安是假,毒酒是真,半月发作,神仙难救……连‘火眼金睛克时迁’这等机密,都写在了信尾小字里。”
童贯脸色煞白:“那燕青……何时进来的?”
“就在你们商议‘推心置腹’那会儿。”蔡京闭目,喉结滚动,“他扮作送茶小厮,在廊下跪候半炷香。你们说‘下官手里有一种慢药’,他端茶的手稳如磐石;你们说‘鲁智深、阎树诚、林冲也都吃了’,他低头拭杯沿,指节发白——那时,他已在袖中写好了这枚墨丸。”
满室死寂。
窗外乌云蔽月,唯余烛火噼啪爆裂,灯花炸开一朵细小金蕊。
良久,杨戬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招安么?”
“招。”蔡京睁眼,眸底幽暗翻涌,竟似淬了冰的刀锋,“不但要招,还要更隆重些。”
他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寒意涌入,吹得案上残卷猎猎作响。
“明日早朝,本相亲自面圣,请官家御笔亲书《招安敕》,加盖玉玺、尚方宝剑、兵部虎符——三件并赐。”
童贯愕然:“太师!虎符乃调兵重器,岂能轻予?”
“正因为重,才要给。”蔡京冷笑,“薛霸若真敢接,便是自承叛逆之实——虎符在手,却无诏令擅调边军,此乃灭族之罪!他若不接,便是拒诏抗旨,官家颜面尽失,天下士子共愤,梁山泊再无道义可依!”
杨戬眼前一亮:“高啊!让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还有——”蔡京转身,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匣,掀开盖子,内衬明黄缎子上静静卧着一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冷光,刃尖一点猩红,宛如凝固的血珠。
“此乃‘断肠匕’,宫中秘制,见血封喉,半刻即毙。原是预备赐予平辽有功之将,防其功高震主……如今,倒可派上用场。”
他指尖划过刃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敕书之外,另备‘谢恩礼’一份——八宝琉璃盏,盛御酒三樽。其中一樽,便是断肠匕所浸之酒。”
童贯倒吸一口冷气:“若他识破?”
“识破又如何?”蔡京唇角微扬,竟有三分悲悯,“他若真有通天之能,便该知道——这酒,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为何?”
“因为……”蔡京缓缓合上匣盖,木盖扣合之声清越如磬,“今晨,东京左厢提点刑狱司已向大理寺呈报:‘巨寇薛霸,劫掠汴河漕船二十艘,掳走押运使臣三名,斩杀官兵百三十七人,焚毁粮秣三万石,致使京师七日无新米入仓’。”
屋内三人俱是一怔。
杨戬喃喃:“可……可漕船分明是咱们自己烧的……”
“对。”蔡京点头,目光扫过二人,“是咱们烧的。也是咱们栽的。更是咱们报的。”
他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空白奏章上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
**“民变滔天,亟需安抚。”**
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时迁一个鹞子翻身跃入厅中,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物——正是那柄被掉包的角先生,此刻通体泛着青灰锈色,顶端赫然嵌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幽绿,正滴落一滴粘稠黑液。
“大人!”时迁声音发颤,“卑职刚从东华门暗桩处取回此物……验过了。针尖淬的是‘千日醉’,与杨太尉手中慢药同源,但发作更快——饮下七日,肝胆溃烂,七窍流黑血而亡!”
蔡京盯着那滴黑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却无半分温度:“好……好一个‘红颜知己’。薛霸,你倒是养了个好‘知己’。”
他忽而转向童贯:“枢相,立刻拟旨——加封薛霸为‘忠武郎’,授东京留守司副都统制,赐宅邸一座、金帛三千匹、御马十匹。另,着礼部尚书亲赴梁山,携敕书、虎符、尚方剑、琉璃盏,四件齐备,不得延误。”
童贯迟疑:“若他……不肯受衔?”
“他肯。”蔡京掷笔于地,墨汁溅上他玄色官靴,“他若不肯,便是自认草寇,永无翻身之日;他若肯受,便是朝廷命官,此后一举一动,皆在我等眼皮底下。他打个喷嚏,我都知道他昨夜吃了几颗花生米。”
杨戬搓着手:“那……那燕青?”
蔡京负手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轻缓如吟诗:“燕青么……传我密令,着开封府尹‘无意间’放走杨志。再让‘青面兽’带一队精锐,持我手令,星夜奔袭梁山泊南麓——不是去剿,是去‘护’。”
“护?”
“护他平安抵达梁山。”蔡京眼底掠过一丝毒蛇般的光,“我要让薛霸亲眼看见,杨志是如何跪在他马前,哭求收留;我要让梁山众将亲眼看见,昔日杨家将,是如何舔着脸,求一个草寇收他为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阴寒:“待杨志上了梁山,再让时迁把今日之事,一字不漏,‘无意间’透露给他听。”
童贯浑身一凛:“太师是要……离间?”
“离间?”蔡京冷笑摇头,“不。是种心魔。”
“什么心魔?”
“——他薛霸,凭什么坐这第一把交椅?”
“杨志是将门之后,世代忠良;卢俊义是河北玉麒麟,财雄势大;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绝伦;鲁智深是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提辖,威名赫赫……”
蔡京缓缓掰着手指,每数一人,指尖便在紫檀案上敲出一声钝响,如丧鼓催魂:
“而他薛霸呢?”
“一个开封府缉盗公人,一个偷鸡摸狗的泼皮,一个连祖坟在哪都未必记得清楚的贱籍杂种。”
“他凭什么号令群雄?凭棍子硬?还是凭嘴皮子滑?”
“不。”
蔡京猛地攥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那枚朱砂墨丸残留的碎屑上,如雪地绽开一朵腥红梅花:
“他凭的是——我们给他的‘名分’。”
“只要朝廷一日不撤回这敕书,不收回这虎符,不销毁这圣旨……他薛霸,就永远是我们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割自己肉的刀。”
“刀再快,终究握在别人手里。”
“而握刀的手……”他抬起血手,指向殿外深不见底的皇城方向,“从来都是官家的。”
话音落,檐角铜铃再度无风自响,三长两短,清越如鹤唳。
时迁身形一僵,猛然抬头。
蔡京却神色如常,只轻轻拂去袖上一点墨渍,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去吧。”他挥袖,“按计行事。”
三人退出,门扉合拢。
烛火摇曳,将蔡京孤峭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扭曲、如一头蛰伏已久的饕餮。
同一时刻,梁山泊忠义堂后,水泊寒烟弥漫。
周昂趴在青石阶上,屁股火辣辣疼,却不敢龇牙。他刚被燕青敷了金创药,又灌下一碗热姜汤,正捧着粗陶碗,眼巴巴望着堂内。
堂中灯火通明。
薛霸褪了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后背横亘着十道紫黑色棍痕,皮肉微微翻卷,边缘渗着血丝。林冲坐在他身后,左手持银针,右手执柳叶刀,正沿着棍痕边缘细细刮除淤血败肉。
“嘶……”薛霸倒抽冷气,额头青筋暴起。
“忍着。”林冲声音平淡,手上却稳如磐石,“棍痕未散,血瘀未净,若不刮透,日后每逢阴雨,必如万蚁噬骨。”
燕青蹲在旁边,用小银勺舀起琥珀色药膏,一勺勺抹在薛霸伤口上:“大哥莫怕,这是小乙特制的‘五毒生肌散’,加了熊胆、蜥蜴尾、赤练蛇蜕、穿山甲鳞、还有……嘿嘿,最后一样,是鲁提辖昨日打的那只秃鹫的心肝。”
薛霸:“……”
鲁智深在门口听得真切,大步跨进来,蒲扇大手往燕青头上一拍:“好小子!洒家的秃鹫心肝你也敢偷?!”
燕青灵活一缩,嬉笑道:“提辖哥哥息怒!小乙那是替您试药!秃鹫性烈,心肝最是解毒化瘀,小乙尝了一口,觉得味儿不错,这才斗胆借来一用!”
鲁智深哈哈大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顺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喏!刚烤好的鹧鸪腿,趁热!”
薛霸接过,撕下一条嫩肉,却没入口,反手塞进周昂嘴里:“吃。”
周昂一愣,烫得直哈气,却不敢吐,含泪嚼咽。
薛霸这才咬下一块,肉汁丰腴,脂香扑鼻。
“好吃。”他含糊道。
林冲收了刀针,接过燕青递来的温酒漱口,忽问:“大哥,东京来信,可看了?”
薛霸咀嚼的动作一顿。
燕青已将一枚拇指大小的墨丸奉上,指尖在墨丸底部轻轻一按——咔哒,墨壳裂开,内里竟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末尾缀着一枚朱砂燕纹。
薛霸展开,目光扫过,脸色渐渐沉凝。
林冲默默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成疙瘩:“断肠匕?千日醉?还……要封我做东京留守司副都统制?”
鲁智深一把抢过素绢,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暴怒,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狂响:“狗官!又要耍阴招!”
燕青却笑了,笑得狡黠如狐:“提辖哥哥莫恼。小乙倒觉得,这敕书……咱们该接。”
众人一愣。
燕青起身,踱至栏杆边,遥望远处水泊上浮动的几点渔火,声音清越如击玉磬:
“他们以为,给了名分,便给了枷锁;给了虎符,便给了掣肘;给了毒酒,便给了死期。”
“可他们忘了——”
他忽然转身,眸光灼灼,映着堂内跳跃的烛火,竟比刀锋更亮:
“——薛大哥的棍子,比虎符重;
薛大哥的拳头,比尚方剑利;
薛大哥的胸膛,比玉玺烫;
而薛大哥的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比他们的毒,更烈。”
薛霸仰头,将最后一块鹧鸪肉咽下,喉结滚动。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竟是当日高俅被钉在城门上时,从他官服内襟扯下的半张《东京梦华录》残页。
上面歪歪扭扭,是薛霸用炭条写的两行字:
**“我若为官,先斩蔡京;
我若为贼,必杀童贯。”**
他将残页凑近烛火。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迹。
灰烬飘落,如蝶。
薛霸凝视着那点余烬,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传令——”
“明日卯时,聚义厅前校场点兵。”
“此次下山,不为劫掠,不为扬威。”
“只为——”
他抬眼,目光穿透浓雾,直刺东京方向,仿佛已看见那巍峨宫阙之上,蔡京三人惊惶失措的脸:
“亲手,把他们的‘敕书’,塞进他们自己的屁眼里。”
水泊寒烟深处,忽有一声清唳破空而来。
一只雪白羽隼掠过梁山泊上空,翅尖沾着未化的霜雪,爪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铃身刻着两个篆字:
**“燕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