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仇四叔手一软,锋利的碎瓷片跌落到了地上,在石砖上摔成了八瓣儿!
“嘶——”
仇四叔疼得大口吸气,只觉手腕子好像断了一样,疼得都失去了直觉!
“嘶——”
仇...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半幅湘帘,檐角铜铃轻响三声,如泣如诉。
杨志仰面躺在青砖地上,竹马歪斜在身侧,雁翎甲赛唐猊的肩甲硌得后颈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耳畔那梦呓声忽近忽远,像隔着一层薄雾、一帘春水——
“……薛霸……薛霸……”
他眼皮一颤,倏然睁眼。
不是幻听。
真真切切,是童娇秀在唤这个名字。
不是“章鱼哥”,不是“七郎”,不是“蔡行”……而是“薛霸”。
杨志喉结滚动,指尖下意识抠进砖缝里,指甲缝里钻进几粒碎灰。他撑起身,动作极轻,连竹马都没碰一下,只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砖,一步一步挪到窗根下。
窗纸没糊严,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他屏住呼吸,把左眼凑上去。
烛火摇曳,映着童娇秀半张侧脸。她蜷在罗帐里,眉心微蹙,眼角湿亮,嘴唇微微翕动,唇色泛着病态的粉:
“……爹爹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飞石如电,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他教我‘引气归脐,聚神于目’……我试了,真的能看清三里外雀羽上的霜……薛霸……你何时再来梦中?”
杨志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他认得这口诀。
不是江湖野传,不是道家玄语——是当年杨家将秘藏《天罡星图·飞石篇》开篇第一句!此篇早已随杨老令公战殁金沙滩而失传,唯存残卷两页,被他祖父用朱砂密写于羊皮内衬之中,代代单传,从不示人!
可童娇秀一个闺阁弱质,如何得知?
更可怕的是——她竟称薛霸为“天上星宿下凡”?
杨志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廊柱,“咚”一声闷响。
帐内童娇秀却毫无所觉,只是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绣枕,梦话愈发清晰:“……他说,仇家血未冷,仇琼英不可嫁……我若嫁了蔡行,便是助纣为虐……爹爹牌位前的火,是他点的……”
杨志五指死死攥住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不知痛。
仇琼英?灵堂?火盆?白蜡烛摇曳?
他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那夜殿帅府门前,他撞见的正是薛霸与那个瘦小如影的贼人!当时薛霸目光掠过他腰间宝刀,停顿不过一息,眼神却如鹰隼锁兔,锐利得令人心悸!
原来不是看刀——是在看他这个人!
原来不是巧合——是早有预谋!
他低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祖传宝刀,如今只剩一道浅浅印痕,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时迁偷刀,只为引他入局;薛霸夜探殿帅府,根本不是踩点高俅——是在等他杨志现身!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暴露出与杨家将秘术有关的蛛丝马迹!
而童娇秀……这个被蔡京养在深闺、连宫门都未踏出一步的“蔡行未婚妻”,竟与薛霸在梦中相授飞石异术?竟知仇琼英之名?竟晓灵堂火势异象?
杨志缓缓松开窗棂,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讲过的一桩旧事:太宗朝有奇人姓薛,隐于汴京西市,善观星象、精炼金石,曾为杨业铸过一柄“断云刃”,刃成之日,北斗第七星忽明三分,满城道士皆言“天枢降世”。后此人携刃失踪,再无音讯。杨家将世代寻访不得,只当是传说。
难道……薛霸就是那个“薛”?
他抹去掌心血迹,赤脚退回自己院中,摸黑取来一方旧匣。匣底垫着褪色红绫,绫下压着半页焦黄羊皮——正是《天罡星图·飞石篇》残卷。他抖开羊皮,就着月光逐字细读,手指一路划到末尾朱砂小楷处,赫然写着:
【……飞石之极,非力所至,乃气引星辉,借天威而击。习者须具三德:心正则星不晦,神凝则光不散,志坚则石不坠。若遇‘引星之人’,当以赤子之心相待,莫问来处,勿疑去向,盖因彼非尘世客,实为北斗巡界使也……】
杨志指尖一顿,墨迹未干的朱砂仿佛活了过来,在月下微微跳动。
北斗巡界使?
他仰头望天。
今夜云稀,北斗七星清清楚楚悬在中天,勺柄所指,正对东京皇城方向。
而薛霸,此刻就在皇城根下。
杨志闭上眼,耳畔又响起童娇秀梦中低语:“……他说,仇家血未冷,仇琼英不可嫁……”
仇家?哪个仇家?
他猛然睁开眼,翻出枕头下一本泛黄账册——那是他安插在蔡京府中线人的密报,昨夜才递来。手指疾翻,停在一行小字上:
【……童侍郎府中女使梅眉,原籍河北大名府,幼失怙恃,寄养于仇万年绸缎庄,年十二遭火焚庄,唯余孤女一人,被童侍郎收为义女……】
仇万年。
仇琼英。
同姓,同乡,同年遭火——绝非巧合!
杨志一把抓起账册冲出房门,赤脚踩过碎石小径,直奔东跨院。守门小厮刚打个哈欠,眼前一花,只见杨志已如鬼魅般掠过影壁,抬手便拍开童娇秀闺房侧厢——梅眉的屋子。
门闩应声而断。
梅眉披衣坐起,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毫无惊惶,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深。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却不见丝毫慌乱。
杨志反手带上门,月光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一豆烛火。他将账册摊在案上,指尖重重戳在“仇万年”三字上:“仇琼英是你什么人?”
梅眉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是我姐姐。”她轻轻说,“也是我师父。”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教我飞石,教我辨星,教我如何用一根绣花针挑断弓弦。”梅眉抬眼,目光如刃,“三年前,她把我送进童府,说这里最安全。她说……薛霸会来找我。”
杨志喉头一紧:“他为何找你?”
“因为我是仇家唯一活下来的‘活证’。”梅眉声音陡然变冷,“仇万年绸缎庄那场火,是高俅手下‘八十万禁军教头’王伦放的。他要烧掉仇家替杨家将私运军械的账本,更要烧死知情者——仇万年夫妇,还有当时躲在地窖里的两个女孩。”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姐姐逃出来了。我……被烧毁了半张脸,是薛霸救了我,用他的药膏,治好了疤痕。”
杨志脑中轰鸣——王伦?那个被林冲火并的梁山泊初代寨主?他竟是高俅爪牙?还牵扯杨家将军械案?
“账本呢?”他嗓音干涩。
“在仇琼英手里。”梅眉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她把账本缝进了父亲牌位的夹层里。薛霸知道,高俅也知道。所以高俅派王伦烧庄,薛霸却去救我——他要留一个活口,等仇琼英长大,等她亲手揭开封印。”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
远处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整齐,似有数十骑踏碎青石长街。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铠甲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呼喝:
“搜!一间不留!”
“高太尉有令——今夜但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杨志脸色剧变——这是殿帅府亲兵!高俅竟在半夜调兵围城?
梅眉却神色如常,甚至起身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薛霸动手了。”
话音未落,西南角天际骤然腾起一道赤红火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六道火柱接连冲天而起,呈北斗七星方位排布,烈焰翻卷,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自皇城方向传来,大地隐隐震颤。窗纸簌簌抖动,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杨志扑到窗边,只见皇城西角楼浓烟滚滚,火光中隐约可见数条黑影如狸猫般纵跃腾挪,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如鹰,手中铁棍横扫,三名禁军还未看清来人面目,便如稻草般飞出去撞塌了箭垛!
那人回身一瞥,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剑眉入鬓,鼻若悬胆,唇线冷硬如刀,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盛着整条银河的碎星。
正是薛霸。
而他身后,燕青正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物高举过顶——那是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绢帛,帛上朱砂绘就的北斗七星图,正与天上六道火光遥相呼应!
杨志浑身血液瞬间沸腾。
那匣中之物……正是杨家将失传百年的《天罡星图》全卷!
原来薛霸夜闯殿帅府,不是为刺杀高俅——是为抢回杨家将镇族之宝!
而高俅仓促调兵围城,亦非针对薛霸——是为夺回此图!他早知此图关系重大,更知图中暗藏杨家将与仇家勾连的铁证,一旦公之于众,高俅父子必倒台!
就在此时,梅眉突然抓住杨志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现在!”
“去哪?”
“去灵堂!”她一字一顿,“仇琼英今夜必梦薛霸!她若见不到星火呼应,便会自毁双目——那是飞石异术最后一关‘燃目通玄’的禁忌!她以为自己不够格承袭绝学,要用血祭父!”
杨志脑中嗡鸣——原来童娇秀梦中呓语,是仇琼英正在灵堂行险!
他不再犹豫,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金丝铁杆枪,翻身跃出窗棂。梅眉紧随其后,袖中滑出两枚乌黑铁丸,指尖一捻,铁丸表面竟浮现出细微星纹!
两人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射向府外。刚翻过西墙,迎面撞上一队殿帅府亲兵。为首校尉狞笑:“杨统制?这么晚了,您这身打扮……是去私会哪家姑娘?”
杨志二话不说,金枪平端,枪尖寒芒暴涨,直刺校尉咽喉!
“噗嗤!”
枪尖贯喉而入,血箭激射三尺。杨志手腕一抖,尸体甩飞砸倒三人,枪杆横扫,肋骨断裂声密集如爆豆!梅眉双丸脱手,两道乌光如流星掠过,两名亲兵太阳穴同时炸开血洞,软软栽倒。
余者骇然欲退,杨志已踏尸而上,金枪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甲胄尽裂,惨嚎声撕裂夜空。
杀出重围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灵堂在城北仇氏旧宅,距此三里。杨志与梅眉全力狂奔,衣袍猎猎,发丝飞扬。途中梅眉忽道:“高俅派了‘火鸦营’去灵堂——那是专烧祠堂、焚族谱的刽子手。”
杨志咬牙:“多少人?”
“三百。”
“……我们二人。”
梅眉侧头看他,晨光勾勒出她半边下颌线,冷硬如铁:“可我们有北斗七星火。”
她话音未落,头顶忽有异响——数十只漆黑乌鸦振翅掠过,鸦羽上竟缠着浸油棉絮,双眼猩红如血!鸦群盘旋一圈,俯冲而下,目标正是灵堂屋顶!
火鸦营!
杨志枪尖猛地上挑,一道银光破空而起,贯穿三只火鸦!乌鸦哀鸣坠地,油絮未燃。梅眉双丸连发,剩余火鸦尽数爆头,黑血混着油浆泼洒半空。
但已有十余只成功扑上灵堂飞檐。
“嗤啦——”
火苗窜起,青烟弥漫。
就在此刻,天边北斗第六星“开阳”方位,一道赤练般的火光轰然劈落!不偏不倚,正中灵堂正脊!
轰隆巨响中,整座灵堂屋顶被掀飞半边,火焰倒卷,竟将扑来的火鸦尽数吞没!火势逆流而上,沿着鸦群来路疯狂蔓延,转眼烧向西市方向——那里正是火鸦营驻地!
杨志怔在原地。
这不是人力所能为。
是薛霸在百步之外,以飞石引动天火?还是……他真能号令星辰?
梅眉拽他衣袖:“快进去!她还在烧草纸!”
两人撞开灵堂大门。
仇琼英跪在牌位前,面前火盆烈焰熊熊,她正将最后一刀草纸投入火中。少女素衣染尘,鬓发散乱,左手持香,右手却握着一把锋利剪刀,刀尖已抵住右眼瞳仁,只待香烬燃尽,便要剜目祭天!
“不要——!”梅眉嘶喊。
仇琼英闻声回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两簇幽蓝火焰:“梅眉?你来了……姐姐呢?”
“姐姐在天上看着你!”梅眉扑跪过去,死死攥住她持剪的手,“薛霸说你合格了!他让你活着!”
仇琼英瞳孔剧烈收缩,剪刀“当啷”落地。她猛地抬头望向门外——朝阳初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而就在那金光最盛之处,一颗银星赫然悬于天际,虽白昼仍熠熠生辉,光芒如针,直直刺入她双目!
“啊——”仇琼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整个人向后仰倒。
梅眉眼疾手快揽住她腰肢,杨志则迅速撕开她衣袖,只见少女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七颗朱砂小痣,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此刻正随日光脉动,明灭不定!
“成了……”梅眉喃喃,“燃目通玄,星纹入体……她现在,才是真正的飞石传人。”
杨志扶起仇琼英,少女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再无半分稚气,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倒映着整个苍穹。
她目光扫过杨志腰间空荡荡的刀鞘,又落在他手中金枪上,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磬:
“杨将军,你腰间缺的不是刀。”
她抬手,指向皇城方向,那里六道火柱仍未熄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是‘断云刃’。”
杨志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仇琼英却已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向父亲牌位。她双手合十,深深一拜,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方紫檀木匣——正是薛霸从皇城夺回之物!
匣盖开启,绢帛展开。
仇琼英指尖抚过朱砂星图,忽将匣子推向杨志:“薛霸说,此图该归杨家。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帮我找到高俅私通辽国的密信。”她眼中星芒暴涨,“就在他书房暗格第三块地砖下。信封上,盖着一枚‘青面兽’印章。”
杨志浑身一震——青面兽?燕青?不,是那个面带青胎记的殿帅府护卫!
原来燕青早已是薛霸埋在高俅身边的钉子!而“青面兽”之名,竟是双重伪装——既掩护燕青身份,又暗示密信藏处!
仇琼英转身,面向灵堂外初升的朝阳,声音轻却如钟鸣鼎沸:
“今日之后,仇琼英死了。”
“活着的,是北斗第七星‘摇光’。”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粒石子凭空浮现,悬浮于她掌心三寸之上,缓缓旋转。石子表面,七点星芒次第亮起,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
杨志望着那粒石子,忽然明白了薛霸为何选中这个少女。
不是因为她姓仇。
而是因为——她天生就能接住星辰坠落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