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哇!”
孙新这个大胆的想法让薛霸眼睛一亮,他这才想起孙新也是有主意的。
原著之中解珍解宝被关进了登州大牢,劫牢就是孙新出的计策。
虽然孙新的计策很粗糙,甚至比不上曹正,但是好...
单廷珪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摩挲着,指腹下还沾着未干的酒渍,黏腻又温热。他盯着薛霸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咽下那口酒——碗里残酒晃荡,映出他此刻扭曲的神情:一半是惊疑,一半是羞恼。魏定国已端着碗追了过去,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梁山泊松枝上的露水:“天王留步!小弟再敬您一碗!”单廷珪张了张嘴,终究没喊住他。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魏定国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鼓动的野火,烧得只剩一个念头:薛霸可信,薛霸可托,薛霸……是这世上最磊落的真汉子。
单廷珪默默把酒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脆得扎耳。他低头看自己手背,青筋微凸,指甲缝里还嵌着凌州校场黄土的灰痕——那是他昨夜假意挣扎时,故意抠进皮肉里的。可这灰痕如今瞧着竟有些刺眼,仿佛在嘲讽他:你连装都装不像了。
“哥哥?”阮小二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侧,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掀开一角,露出几块酱色方正的驴肉,“刚从后厨顺的,趁热吃。”他塞进单廷珪手里,指尖粗粝,带着水腥气与炭火味混杂的暖意。单廷珪一怔,下意识攥紧油纸包,那酱汁竟从纸缝里渗出来,染黑了他半截手指。
“谢……谢小二哥。”他声音发干。
阮小二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蹦出话来:“谢啥?你跟魏兄今儿替咱们挡了张清三路伏兵,没你们压阵,解珍解宝早被龚旺丁得孙包了饺子!”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蹭过鼻尖,留下一道灰印,“天王说啦,往后梁山泊的饭,是兄弟的,就永远是兄弟的——不分先后,不论来路。”
单廷珪喉头一哽,差点被那句“不论来路”钉在原地。他猛地抬头,想寻薛霸身影,目光却撞上对面李逵醉眼乜斜的脸。黑旋风正用筷子敲碗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渔歌,脚边倒着三个空坛子,酒气冲天。可就在单廷珪视线扫过的刹那,李逵忽然歪头朝他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瓮声瓮气道:“单哥哥,你手抖啥?怕酒烈?俺铁牛陪你喝三碗!”说着竟真拎起坛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坛,喉结滚动如擂鼓,酒液顺着虬结的脖颈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地图。
单廷珪下意识抬手——不是去接酒,而是按住了自己左胸。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符,刻着“凌州团练使”五字,边缘已被体温磨得发亮。可此刻那铜符竟似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颤。
“单将军?”一个清越女声自身侧响起。
单廷珪悚然回头,只见扈三娘一袭藕荷色窄袖劲装,腰悬双刀,发间簪着支银杏叶形的素银钗,月光下泛着冷润光泽。她手里托着只青瓷盏,盏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她眸子里一点沉静的光:“方才见你皱眉,可是酒不合口?这是山后新酿的桂花蜜酒,甜而不腻,驱寒安神。”她将盏轻轻推至单廷珪面前,指尖无意拂过他搁在案上的左手——那只刚被酱汁染黑的手。
单廷珪猛地缩手,袖口带翻了酒碗,残酒泼湿了案上半卷《武经总要》。扈三娘却只微微一笑,抽出帕子俯身擦拭,动作从容不迫:“书页湿了无妨,明日叫萧让哥哥重抄一卷便是。倒是将军这手……”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指缝里未洗净的酱色,“沾了荤腥,怕是要冲淡酒气。”
单廷珪耳根骤然滚烫。他慌忙抓起帕子胡乱擦手,帕子上却绣着几枝细瘦的墨竹,针脚细密,透着股清冽劲儿。他擦着擦着,忽觉那墨竹纹样似曾相识——凌州府衙后园竹影婆娑,当年他初任团练使,便在廊柱上见过同样的墨竹浮雕,是老知府为勉励武官所刻:“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扈姑娘……”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知我手沾了荤腥?”
扈三娘直起身,将染污的帕子叠好收进袖袋,银杏叶钗在鬓边轻颤:“因我方才见你同阮小二说话时,袖口沾了酱汁,又见你一直攥着左手,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她目光澄澈,毫无试探之意,只含着三分了然,七分温煦,“人若心里揣着东西,手上便藏不住痕迹。可单将军,这梁山泊的月光,照得见所有影子,也容得下所有未出口的话。”
单廷珪如遭雷击,僵在当场。他想辩解,想怒斥,想拔刀相向——可袖中铜符灼得更狠,而扈三娘递来的那盏桂花蜜酒,甜香幽幽浮动,竟与他幼时病中,母亲熬的那碗安神汤气息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原是鲁智深与武松较上了劲,两人赤膊上阵,在篝火堆旁掰手腕。鲁智深脖颈青筋暴起,武松小臂肌肉虬结如铁铸,砂石地面被两人脚跟犁出两道深沟。四周好汉齐声呐喊,声浪几乎掀翻松林顶上薄云。单廷珪下意识望去,只见武松额角汗珠滚落,却仍朝这边扬了扬下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江湖戾气,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赤诚的邀约。
“单兄弟!来看俺们比力气!”武松嗓音洪亮如钟,“赢了的,今晚睡聚义厅软榻!输了的……”他故意拖长调子,目光扫过单廷珪,“给新兄弟烫三壶酒,剥十斤花生米!”
哄笑声浪般涌来。单廷珪却听不见笑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那枚凌州铜符上,震得符文模糊,震得“团练使”三字渐渐褪色,震得某个他死死捂住的念头,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里面滚烫的、不敢命名的光。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烧红的铜符,从贴身内袋里取了出来。
铜符冰凉,却不再灼人。月光流淌其上,将“凌州”二字照得雪亮,又将“团练使”三字温柔覆盖。他凝视着那点反光,忽然想起白日里魏定国被薛霸揽肩时,眼中跳动的火焰;想起阮小二塞来驴肉时,袖口蹭过鼻尖的灰印;想起扈三娘帕子上墨竹的清气;想起武松掰手腕时,汗珠滚落的弧度……
原来所谓“假投降”,不过是拿一把锈蚀的锁,徒劳地锁住一扇早已被春风吹开的门。
单廷珪深吸一口气,山风裹挟着松脂与酒香灌入肺腑。他摊开手掌,将铜符静静置于掌心,然后——拇指用力一碾。
“咔。”
细微的裂响,几不可闻。
铜符中央,那枚象征凌州权柄的篆印,应声而碎,断口参差,却泛着新生的、温润的微光。
他抬眼望向聚义厅方向。薛霸正大笑着举碗敬酒,火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轮廓;魏定国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吞下整片星河;鲁智深掰手腕的吼声震落松针,武松抹汗的手背青筋跃动;扈三娘不知何时立于厅前石阶,银杏叶钗在月下轻颤,目光遥遥投来,安静如水。
单廷珪慢慢将碎铜符攥紧,指节泛白。再松开时,掌心唯余一捧细碎铜粉,混着方才未擦净的酱汁,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温热的暗红。
他端起扈三娘所赠的桂花蜜酒,一饮而尽。
甜意自舌尖漫开,绵长醇厚,尾韵竟有微微辛辣,直冲眉心。他呛得咳嗽两声,抬手抹去嘴角酒渍,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作山岚散尽后的澄澈晴空。
“小二哥!”他朗声唤道,声音清越如裂帛,“驴肉还有么?再给我来三包!待会儿……”他顿了顿,望向聚义厅里那个高大身影,唇角缓缓扬起,笑意真切而灼热,“待会儿我要敬天王三碗——不,五碗!”
阮小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响亮笑声,拍着大腿嚷道:“好嘞!单哥哥痛快!驴肉管够!”他转身吆喝着奔向后厨,背影在火光中跳跃如一只欢快的狸猫。
单廷珪站起身,理了理被酒渍浸湿的衣袖,大步朝聚义厅走去。月光慷慨倾泻,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覆在青石阶上,宛如一道无声的烙印。他经过扈三娘身边时,脚步微顿,拱手一礼:“多谢姑娘赐酒。”
扈三娘颔首,银杏叶钗在夜风中轻响,如一声清越的应诺。
单廷珪再不停留,径直踏入厅内。薛霸正与吴用对坐谈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竹简,笑容如暖阳破云:“单兄弟来得正好!方才军师正说,明日须派两队人马,一队往东查探张清营盘虚实,一队往西联络李俊兄弟的水军——你与魏兄弟,谁愿走东线?”
单廷珪目光扫过满厅面孔:鲁智深袒胸露腹,武松抱臂而立,李逵醉眼朦胧,扈三娘立于柱旁,阮小二正踮脚往他碗里堆驴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魏定国脸上。
魏定国正朝他眨眼,右手悄悄竖起三根手指,咧嘴无声道:三碗酒,记着!
单廷珪胸中某处轰然塌陷,又轰然升起。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天王在上,单廷珪愿往东线!”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金石掷地,“但请天王允准——此去非为探营,乃为斩断朝廷爪牙,肃清梁山门户!若不能生擒张清,提其首级归来……”他顿了顿,掌心暗握,那捧铜粉硌得生疼,却让他脊梁愈发挺直,“单廷珪愿受剐刑,以证此心!”
满厅霎时寂静。火把噼啪爆响,松脂香气浓烈得近乎庄严。
薛霸并未立即扶他。他静静注视着单廷珪低垂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一条蛰伏的小蛇。良久,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按在单廷珪肩头,力道沉稳如山岳压顶,又温厚如大地承托。
“好。”薛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盖过了所有篝火噼啪,“单廷珪听令:自今日起,你为梁山泊马军小彪将,兼领东线先锋!魏定国为副将,玄甲军即刻整编,归你二人统辖!”
单廷珪伏首,肩头微颤,不是因悲,而是因某种巨大到令人战栗的确认——那铜粉在掌心灼烧,那旧疤在薛霸掌下隐隐发烫,而厅外松涛阵阵,仿佛整个梁山泊都在应和他胸中奔涌的、再也无法被冠以“假”字的滚烫潮汐。
他缓缓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盛满山河万丈。他看见薛霸身后,武松朝他举起空碗,鲁智深咧嘴大笑,扈三娘指尖拂过刀鞘,银杏叶钗映着火光,粲然如初生之刃。
单廷珪深深吸气,山风浩荡,灌满胸怀。
他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地之声清越如钟鸣:
“末将领命!”
厅外,一轮明月升至中天,清辉遍洒,将聚义厅内外所有人的影子,温柔而坚定地,融作同一片辽阔无垠的、名为“梁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