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是在梁山泊坐第一把交椅的,自己出去浪,哪个敢对自己不敬?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和史进有什么不同?
当然了,不同还是很多的,史进没自己高,没自己帅,没自己兄弟多……
但是这都不...
西水门方向的青石板路被踩得震颤不止,碎石在铁蹄与重靴下迸溅如雨。薛霸一棍砸翻第三个禁军校尉,那校尉的兜鍪连同半边天灵盖一起凹陷下去,红白之物混着铁锈味喷了杨林满脸。杨林抹了一把脸,喉头滚动却没吐,反将朴刀往地上一杵,拔出腰间短匕割开自己左臂衣袖——一道三寸长的新疤正在渗血,皮肉翻卷如蚯蚓,正是方才替薛霸格挡流矢时所留。
“哥哥莫顾我!”杨林咬牙吼道,声音劈开刀枪交击的嘈杂,“这疤是咱兄弟的印信!”
薛霸闻声侧目,正撞上杨林眼中烧得发亮的火光。那火光里没有惧色,没有犹疑,只有一股子被江湖风霜淬炼过的狠劲儿,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人心里。他忽然记起武松曾说过的话:“真汉子不看刀快,看心硬。”此刻杨林臂上淌血,脚下却钉在原地,硬生生用后背替戴宗挡住两支羽箭——箭杆在他脊梁骨上折断,断茬扎进皮肉,他竟连哼都没哼一声。
“好个锦豹子!”薛霸狂笑,水火棍横扫踢飞扑来的公人,棍风卷起尘土如黄龙盘旋,“今日你若不死,便是我薛霸亲兄弟!”
话音未落,忽听西水门瓮城上传来一声尖啸——不是人声,是弓弦崩裂的厉响!一支裹着黑焰的鸣镝箭破空而至,箭镞擦着薛霸耳际掠过,“夺”地钉入他身后酒楼匾额,木屑纷飞中,那“醉仙居”三字被生生劈成两半!
“放箭——放箭——射死反贼!”监斩台方向传来滕府尹变调的嘶喊,夹杂着蔡京压抑的怒喝:“不准放冷箭!那是……那是‘玄甲营’的霹雳火!”
玄甲营?薛霸心头一凛。这名字他听过三次:第一次是江州牢狱老卒醉后吹嘘,说当年征方腊时玄甲营三百骑踏平七寨;第二次是东京茶肆说书人唾沫横飞讲“神火将军”呼延灼,说此人掌中双鞭能荡平千军;第三次……就是此刻,那支黑焰箭尾缠着的赤铜铃铛,在风中震出九声清越长鸣——正是《武经总要》里记载的玄甲营“九铃破阵令”!
果然,瓮城箭垛后影影绰绰涌出数十黑甲兵,甲片漆黑如墨,面甲只露一双冷眼,手中强弩比寻常制式大出三倍,弩臂上刻着细密云纹。为首一人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刀劈斧削的脸,左颊横贯三道旧疤,右眼戴着琥珀色琉璃义眼,正幽幽泛着绿光。
“呼延灼?”石宝劈翻两个狱卒,猛地顿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他怎会在此?”
戴宗正弯腰从尸堆里捡起半截断矛,闻言手一抖,矛尖“当啷”砸在地上。他当然知道呼延灼——当年在江州牢城司当押狱时,便听牢头提过此人名号。此人原是东京御前龙猛军都指挥使,因得罪高俅被贬至河北东路,谁料竟调回京城做了玄甲营统制!更可怕的是,玄甲营专司皇城禁卫,向来只守宫门,今日竟出现在西水门法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早知今日有劫法场之事,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自投罗网!
“不对!”杨林突然低吼,朴刀刀尖直指呼延灼,“他右眼琉璃义眼是假的!真正的呼延灼右眼是瞎的,可那义眼……在转动!”
薛霸瞳孔骤缩。果见那琉璃义眼微微偏转,竟似活物般锁定了戴宗方位!就在这一瞬,呼延灼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握紧——这是玄甲营“雷火阵”的起手式!传说此阵以五十张神臂弩为基,箭镞灌入硝磺火油,一旦齐射,烈焰可焚百步!
“散开——趴下!”薛霸暴喝,水火棍猛砸地面,青石板炸裂成蛛网状,“石宝带戴宗滚进酒楼!杨林跟我顶住第一波!”
话音未落,五十张神臂弩同时发出沉闷轰鸣!箭雨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薛霸拽着杨林就地翻滚,身后酒楼二层整面雕花窗棂轰然爆碎,木渣裹着火星四溅。杨林后背刚沾地,一支火箭已钉入他方才站立处的青石缝中,“嗤”地腾起青紫色毒烟——那是掺了砒霜粉的“蚀骨火”!
“咳咳……”杨林呛出黑血,却咧嘴笑了,“原来玄甲营的火……比咱彰德府灶王爷的香火还冲!”
薛霸没笑。他盯着那支火箭尾羽上微不可察的朱砂印记,忽然想起昨夜在开封府小牢偷听到的狱卒闲话:“……听说玄甲营新得了‘紫电’神弩,箭杆用的是太乙山千年阴沉木,浸过鹤顶红汁液……”鹤顶红?他猛地抬头望向呼延灼——此人右眼义眼转动时,瞳孔深处竟也泛着同样妖异的紫光!
“他服了毒!”薛霸嘶声道,“玄甲营用毒驯兵!”
石宝已拖着戴宗撞进酒楼残骸,转身甩出三枚流星锤。其中一枚砸中瓮城箭垛,砖石崩塌处赫然露出半截朱漆木箱——箱盖掀开一角,里面密密麻麻码着三十支未发射的火箭,每支箭簇皆泛着幽紫寒光。石宝瞳孔一缩,抄起一把断矛狠狠插进箱底:“坏了他们的‘紫电’!”
“轰!”木箱炸开,毒烟与烈焰交织成一片鬼蜮。瓮城上黑甲兵阵型顿时散乱,有人捂住口鼻踉跄后退,有人竟跪地呕吐黑血——原来那毒烟遇火即化,吸入者三息之内便肝肠寸断!
呼延灼琉璃义眼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双鞭。那鞭身非金非铁,通体暗红如凝固的血,鞭梢各悬一枚青铜骷髅,眼窝中跳动着幽蓝火焰。
“薛霸!”呼延灼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刮擦,“你劫法场,杀官军,毁玄甲——今日必碎尸万段!”
薛霸拄棍喘息,肩头被火箭燎出焦糊味,听见这话反而仰天大笑:“呼延灼!你可知我为何敢来?”
他猛地扯开染血的衣襟,露出心口一道蜈蚣状旧疤——疤纹扭曲盘绕,中央赫然嵌着半枚锈蚀的铜钱!铜钱边缘刻着模糊字迹,若仔细辨认,竟是“宣和三年·龙猛军铸”!
呼延灼瞳孔骤然放大:“……龙猛军虎符?!”
“不错!”薛霸抹了把脸上血污,笑声震得断壁残垣簌簌落灰,“当年你调任河北东路,龙猛军虎符遗失三枚。其中一枚,被我拾得!你可知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硝烟:“因为那日你醉卧营帐,是我替你埋了被毒杀的副将尸首!你欠我一条命,今日我还你——还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满场死寂。连呼延灼手中双鞭的幽火都凝滞了一瞬。
杨林浑身浴血,却听懂了这惊天秘辛。龙猛军副将暴毙案当年震动朝野,最终以“酗酒猝死”结案。若薛霸所言为真,呼延灼便是畏罪潜逃……可此人如今身居玄甲营统制,分明已洗清嫌疑!
“你撒谎!”呼延灼怒吼,双鞭挥出撕裂空气的尖啸,“龙猛军副将乃我结义兄弟!我怎会……”
“你怎会毒杀他?”薛霸冷笑打断,“因为他查到你私贩军械给辽国!那夜你酒中下的是‘牵机散’,我亲眼所见!”
呼延灼琉璃义眼紫光暴涨,鞭风陡然凌厉十倍!可就在此刻,他右脚踝突然一凉——低头只见一截断矛从靴筒刺入,矛尖滴着黑血。方才被石宝甩出的第三枚流星锤,竟借着爆炸气浪反弹回来,锤链缠住矛杆,将这致命一击送进了他最意想不到的死角!
“呃啊——!”呼延灼单膝跪地,双鞭脱手,琉璃义眼“咔嚓”裂开蛛网纹。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右眼,指尖却触到温热液体——不是血,是某种粘稠的、泛着紫光的胶质!
原来那义眼根本不是镶嵌的,而是用毒胶粘在眼眶里的活物!
“呼延灼……”薛霸缓步上前,水火棍点在他咽喉,“玄甲营统制大人,你可知自己右眼早已腐烂?那些紫光,是毒胶在啃噬你的脑髓!”
呼延灼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突然爆发出凄厉惨笑:“哈……哈哈……薛霸!你既知真相,可敢听我最后一句?”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甲,露出心口——那里竟纹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鹏,鹏爪之下压着半卷《推背图》残页!图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甲辰年秋,汴京大火,金鹏衔玺,龙脉尽断……”
“轰隆!”一道惊雷劈落西水门城楼,照得呼延灼脸上纵横疤痕如活物蠕动。他喉头鼓动,最后几个字含血喷出:“……戴宗,才是真命天子!”
“噗!”一口紫血喷在戴宗脸上。戴宗僵在原地,手中断矛“当啷”坠地——他认得那《推背图》残页!三年前在江州牢城司,他亲手抄录过十二卷谶纬图谱,其中第七卷末页,正是这只金鹏衔玺图!
“不可能……”戴宗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我只是个押狱……”
“押狱?”薛霸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刺穿硝烟,“戴宗!你可记得江州牢城司地窖第三排第七块砖?”
戴宗浑身剧震。那块砖底下,埋着他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油纸包——包里是半枚残缺玉珏,玉质温润如脂,上面隐约可见“天命”二字篆文。当年他以为是父亲疯话,今日才知……
“轰——!”西水门城楼轰然坍塌,断木横梁砸落如雨。混乱中,石宝拽着戴宗滚进酒楼地窖入口,杨林挥刀砍断垂落的火把绳索,烈焰瞬间吞噬了追兵视线。薛霸倒退着跃入地窖,水火棍横扫逼退最后三个黑甲兵,棍风震得他们面甲嗡嗡作响。
地窖阶梯狭窄幽深,霉味混着陈年酒香扑面而来。石宝点燃火把,光晕摇曳中,只见四壁酒坛垒成迷宫,最深处一扇桐油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青光。
“走!”薛霸踹开木门。
门后并非地窖,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青砖甬道。墙壁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映照下,砖缝里竟渗出暗红色液体,蜿蜒如血河。
“这是……”杨林举起火把,照见甬道尽头石壁上凿出的巨大蟠龙浮雕。龙睛处空空如也,唯余两个黑洞,仿佛在无声注视闯入者。
戴宗突然扑到龙首前,颤抖的手指抚过龙须缝隙——那里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凸起。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凸起之上。鲜血迅速渗入石缝,整条甬道剧烈震颤!蟠龙石壁缓缓裂开,露出后面幽深隧道,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隧道内壁布满青铜齿轮,巨大转轴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最深处,一盏青铜灯盏静静燃烧,灯焰呈诡异的幽蓝色,灯座上刻着八个古篆:“天工开物,地火为引”。
“这是……”石宝瞳孔骤缩,“鲁班锁链?!”
薛霸却盯着灯盏旁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忠义”二字。他猛地扯开自己心口铜钱疤,将断剑残刃按在伤口上——鲜血涌出,竟被剑刃疯狂吸食!断剑嗡嗡震颤,剑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光流转间,竟与头顶穹顶某处遥相呼应!
“找到了……”薛霸喘息粗重,抬手指向穹顶,“北斗第七星,贪狼位!”
话音未落,穹顶轰然开启,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光柱正中,一座青铜巨鼎悬浮半空,鼎腹铭文闪烁:“靖康元年·奉敕铸,镇汴京龙脉”。
鼎盖缓缓掀开,浓雾翻涌中,一只苍白手掌探出,轻轻搭在鼎沿——那手掌五指修长,指甲乌黑如墨,腕骨处赫然刺着一行小字:“梁山泊·宋公明”。
“宋……宋公明?”戴宗腿一软,跪倒在地。
薛霸却笑了,笑得全身铠甲都在震颤:“终于等到你了,及时雨。”
雾中人影渐显。一袭素白儒衫,腰悬无鞘长剑,面容清癯如古画中人。他足不沾地,踏着月光缓步而下,所过之处,青铜齿轮自动咬合,甬道墙壁上竟浮现出数百幅壁画——画中人皆着水浒装束,或聚义厅分赃,或忠义堂点将,或……在东京汴梁街头,与蔡京高俅把酒言欢!
“诸位莫慌。”白衣人声音清越如磬,“此乃‘天机幻境’,所见皆是未来之影。贫道宋江,亦非尔等所知之宋江。”
他拂袖轻点,壁画中“蔡京举杯”画面骤然放大,酒液流淌间,赫然映出另一重景象:金銮殿上,蔡京手持玉圭,正向龙椅上端坐之人俯首称臣——那人冠冕垂旒,龙袍上金线绣的却是展翅金鹏!
“这才是真龙。”宋江指向壁画,“而你们脚下,是龙脉断口。今日劫法场,非为救人,实为斩龙。”
他目光扫过薛霸心口铜钱,杨林臂上新疤,石宝腰间流星锤,最后落在戴宗脸上:“戴院长,你可愿随我去看看,那‘伸行大体’四字,究竟是谁刻在你命格上的?”
戴宗喉结滚动,伸手探入怀中——那里除了半枚玉珏,还有一张揉皱的海捕公文。公文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朱印,印文正是:“靖康监国·宋”。
甬道尽头,青铜鼎内幽火暴涨,映得众人面孔忽明忽暗。薛霸握紧水火棍,棍身浮现出与宋江剑柄同源的星图纹路;石宝流星锤上铁刺悄然染上一层薄霜;杨林左臂新疤竟渗出金芒,如熔金流淌。
月光在鼎口凝成漩涡,漩涡深处,隐约传来千军万马奔腾之声,还有……汴京钟楼敲响的第五声更鼓。
咚——
咚——
咚——
咚——
咚——
第五声未绝,整条甬道开始坍塌。碎石如雨,青铜齿轮哀鸣崩解。宋江素袖一卷,月光漩涡骤然扩大,将五人尽数吞没。
最后一块坠落的青砖砸在空地上,溅起尘烟。甬道入口处,唯有那盏幽蓝灯盏静静燃烧,灯焰摇曳,映照出墙上新浮现的十六个血字:
“水泊梁山非贼寇,东京汴梁即战场。
若问谁是真命主,且看甲辰年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