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大堂像往常一样坐满了吃早饭的人。
除了伙计和伙夫,全是武者。
崔浩和三个散修拼桌。
“展牛,散修。这位师兄怎么称呼?”坐对面的矮瘦汉子跟崔浩打招呼。
“崔浩,沧龙山。”
“崔兄,听说沧龙山上半灵之力特别浓,真的假的?”
“我是玄字区域弟子,半灵之力只能说有,谈不上充沛。”
“这么说,还是散修城半灵之力更多?”
“我没去过散修城。”
四人有一句没一句,一边聊天,一边吃早饭。
就在大堂内一片祥和时,沧龙......
马功坐在地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暗金拳套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又抬头望向站在擂台边缘、气息平稳如常的崔浩,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震惊于崔浩赢了——而是震惊于他是怎么赢的。
这哪是宗师比斗?这分明是山野猎户摔野猪的把式!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被旁边人狠狠掐了一把,赶紧捂住嘴。
“抱……抱腿?”一个少年喃喃道,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激得四周嗡嗡作响。
“你见过哪个宗师用这招?”
“我见过!三年前黑松岭猎户比力气,一人扛着三百斤野猪翻三道坡,就是这么摔的!”
“可那是猎户啊!不是玄字区域排二百六十四的马功!”
议论声起初还压着,后来干脆炸开了锅。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脚,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连萧锐都僵在原地,手里的纸条忘了翻,嘴角抽搐两下,硬生生把一句“崔浩胜”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崔……崔浩胜!”
话音刚落,演武场东侧突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咚。”
像是重物坠地,又似古钟轻鸣。
众人下意识转头,只见接引堂那扇朱漆大门无声洞开,一道灰袍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年约五旬,身形不高,但肩宽背厚,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他未佩刀剑,两手空空,只腰间悬着一枚青铜小铃,随着行走发出极细微的“叮”声,却奇异地压过了全场喧哗。
萧锐一见此人,立刻整衣肃容,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执事大人。”
灰袍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萧锐,落在崔浩身上,久久未移。
崔浩亦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带审视,也不含压迫,只是平静,像山涧照影,一眼便能映出你骨子里的分量。
他缓缓将重剑背回身后,朝灰袍人拱了拱手。
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崔浩,三战皆胜,未伤筋骨,未耗真元,更未越界半分。”
顿了顿,他看向萧锐,“依例,赐‘青纹令’一枚,入丙字区候补。”
萧锐一怔,随即应声:“是!”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正面浮雕云纹,背面刻着“丙字候补”四字,双手捧至崔浩面前。
崔浩伸手接过。
入手微凉,玉质细腻,内里似有流光隐现——这是玄字区域之上,丙字区才有的凭证。整个接引堂每年仅发三十枚,全凭实战评定,不看背景、不论资历、不问出身。
他指尖摩挲着玉令边缘,忽觉一股温润灵息悄然渗入指腹,顺着经脉游走一圈,竟隐隐与体内半灵之力共鸣。
这不是凡玉。
是“养灵玉”。
传说此玉需采自千丈寒渊之底,经百年半灵潮汐浸润,方能成形。一枚价值万两银,寻常宗师终其一生也未必得见。
而此刻,它静静躺在崔浩掌心,泛着幽青光泽,像一粒凝固的晨露。
场边霎时安静下来。
先前还笑嘻嘻的人全都收了脸,眼神变了。羡慕、忌惮、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交织成一片沉甸甸的空气。
“丙字候补……”有人低声念着,声音干涩,“那可是离‘真传弟子’最近的一道门槛。”
“可丙字区总共才六十人,三年一轮选,淘汰率七成……”
“但他刚来,就进了候补?”
“不是进了候补——是直接赐令,免试初考!”
议论声再起,却已没了先前的随意调侃,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躁动与暗涌。
灰袍人未再多言,转身欲返接引堂。临进门时,脚步微顿,侧首对崔浩道:“丙字区每月十五日设‘问道台’,届时若愿来,可提一问。”
说完,身影没入门内,朱漆大门无声合拢。
萧锐目送良久,才收回目光,扫视全场,高声道:“今日挑战结束!明日辰时,丙字区新晋候补名录公示于西廊碑林!”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愈发密集,如蜂群嗡鸣。
姜叶默默走到崔浩身边,递过一方粗布巾:“擦擦汗。”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真实笑意。
崔浩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将青纹令收入怀中,触感微凉。
“你早知道会这样?”姜叶问。
崔浩摇头:“不知。只知若留力太多,便进不了丙字;若用力太猛,怕惹是非。”
姜叶笑了笑,目光扫过远处正被两名执法堂弟子搀扶起来的马功:“他脸上那表情,比我断刀时还难看。”
“他输得不服。”崔浩望着马功离去的背影,“但最不服的,是他自己——他本可再出第四拳,却在我蹲下的刹那,收了三分力。”
姜叶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右肩下沉了半寸。”崔浩淡淡道,“那是横练武者发力前本能的蓄势。可他没蓄满。”
姜叶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难怪你说,真正的刀法不在手上,在眼里。”
两人并肩走下青石擂台。
阎四已被抬回后院厢房,由一名老药工敷药包扎。他左肋缠着厚厚纱布,脸色仍苍白,却已能靠墙坐起,见二人进来,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成了?”
“成了。”崔浩点头。
“那就好。”阎四喘了口气,目光掠过姜叶手中那截断刀,“你那刀……真不行了。”
姜叶将断刀搁在桌上,刀身裂痕纵横,刃口崩缺如锯齿:“修不好了。”
“我倒是知道一人。”阎四忽然说,“南市铁匠铺‘老瘸子’,原是铸兵坊退下来的火工,专修残兵。别人修刀要三日,他一日足矣,只是……”
“只是什么?”姜叶问。
“只是他脾气古怪,不收钱,只收东西。”阎四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要你拿一滴血,抹在他铺门前第三块青砖上。若砖红,则肯修;若砖黑,则闭门。”
“血?”姜叶皱眉,“这算什么规矩?”
“他说,刀认主,血通魂。能养出刀魂的,才配让他出手。”阎四苦笑,“我当年试过,砖黑如墨,他连门都没开。”
姜叶盯着那截断刀,良久,伸手抽出腰间短匕,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涌出。他起身出门,径直走向南市。
崔浩没拦。
他知道姜叶不会白去。
殷湘坐在屋角矮凳上,双手泡在药汤里,十指裂口已被细细缝合,敷着一层淡青色药膏。她听见姜叶出去,也没抬头,只低声问:“你真打算进丙字区?”
崔浩点头。
“丙字区不比玄字。”她抬眼,“那里没有排名,只有‘席位’。六十个席位,按战力、悟性、心性三榜轮替。每月一次‘夺席战’,败者降为乙字候补,胜者升席。一年之内,若无三胜,逐出丙字。”
“我知道。”崔浩说。
“而且,丙字区所有修行资源,皆须以‘功绩点’兑换。采药、巡山、押运、缉凶……桩桩件件,都是活计。”殷湘声音平静,“没有闲人。也没有白拿的。”
“我需要功绩点。”崔浩看着她,“买一本《锻骨九锻》。”
殷湘手指一顿,药汤水面微微晃动:“那书……在丙字藏经阁最底层,需五百点。”
“我有四百零三。”崔浩道,“差九十七。”
“够干什么?”她问。
“够换三株‘赤髓藤’,两块‘玄铁精砂’,再加一坛‘烈阳酒’。”崔浩目光沉静,“明日我去巡山队报名。”
殷湘终于抬起了头。
她盯着崔浩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是不是……已经去过丙字区了?”
崔浩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你信不信,马功那一拳,我蹲下时,膝盖还没碰地,他就已经收了三分力?”
殷湘怔住。
崔浩继续道:“因为他在等我破绽。可我没破绽,所以他只能自己造一个——收力,是唯一能让我误判节奏的方式。”
“所以你早就看穿了?”
“不。”崔浩摇头,“我只是记得,三年前在北麓山坳,一头吊睛白额虎扑来时,也是这样收爪的。”
屋里一时寂静。
只有药汤在铜盆里轻轻冒泡,嘶嘶作响。
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男来了。
她依旧一身灰白劲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细窄长刀静静垂落。推门进来时,目光先落在姜叶空着的刀鞘上,又移到崔浩怀中隐约透出的青纹令一角,最后停在殷湘泡着药汤的双手上。
她没说话,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三枚暗红色丹丸,表面泛着油脂般的光泽,隐隐有热气蒸腾。
“赤髓丹。”萧男道,“治裂伤,生筋续脉。一丸服下,三日内手可握刀。”
殷湘看着那丹药,没伸手。
萧男也不催,只将布包往前推了推,转身便走。临出门时,脚步微顿,却未回头:“你断刀,他摔人,我送药——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门帘落下,人影已杳。
屋里三人谁也没动。
良久,阎四才咧嘴笑道:“嘿,这姑娘,倒比刀还利索。”
姜叶没接话,只伸手拿起一枚赤髓丹,凑到鼻端轻嗅,眉头微蹙:“里面有‘火鳞蜥胆汁’,还有……半缕‘熔岩蜈蚣毒腺’?”
“你尝过?”殷湘问。
“没尝过,但闻得出。”姜叶将丹药放回布包,“火鳞蜥胆汁主热,熔岩蜈蚣毒腺主蚀——两者相冲,稍有不慎便是焚脉之祸。她敢这么配,要么精通毒理,要么……早就在自己身上试过了。”
崔浩忽然开口:“她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旧伤。指甲盖颜色偏深,是常年接触腐蚀性药液所致。”
殷湘抬眼看他:“你也试过?”
“没试过。”崔浩摇头,“但我猎熊时,见过熊掌被蜂毒腐蚀后,指甲变色的样子。”
三人沉默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却冲淡了满屋药味与疲惫。
夜色渐浓,檐角灯笼次第亮起。
南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呼哨。
紧接着,三声短促锣响。
是宵禁前的最后一巡。
崔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
月光如练,泼洒在青石街道上,映出斑驳树影。远处铁匠铺门口,第三块青砖赫然泛着淡淡血光,红得像刚凝固的晚霞。
而姜叶正立于砖前,指腹伤口已止血,只余一道浅红细线。
他抬头望月,忽然拔出腰间短匕,朝着虚空虚劈三刀。
刀风无声,却似有寒芒掠过长街。
——那不是斩向敌人。
是祭刀。
祭一柄即将重生的旧刃。
祭一段尚未开始的新途。
祭这武道长生路上,无人喝彩、却从不曾停步的,第一程。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侧影。
崔浩收回目光,将青纹令贴身藏好,转身道:“明日辰时,我去巡山队报到。”
“我跟你去。”姜叶说。
“我也去。”殷湘道。
阎四挣扎着想坐直,被崔浩按住肩膀:“你躺着。”
“我不躺。”阎四喘着气,却硬撑着坐稳,“我虽不能打,可我能记。你们走的每一步,我都会记下来——哪条路有伏兽,哪座崖有暗瘴,哪家铺子卖的烈酒最烈……这些,都是命。”
崔浩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窗外,更鼓三响。
梆——梆——梆——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这一声,既非启程号角,亦非凯旋钟鸣。
只是长夜漫漫,有人执灯而行,有人默然守候,有人断刃重铸,有人抱腿掀山。
而武道长生,从来不在云端。
它就在这泥泞青石路上,在带血的指腹间,在泛红的砖面上,在未出口的承诺里,在不肯躺下的脊梁中。
一步,又一步。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