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黄油、马功四人找了回来,“你去哪了?”
    “接了个跑腿的任务,回了一趟武都,”崔浩邀请,“都坐。”
    四人顺势坐下,黄油叫来驿站伙计,又加了几个菜。
    “我们打算回去。”
    黄油说出心里想法,筷子夹着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边嚼边说,“这老虎城附近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连个浊鬼的影子都没见着。再耗下去,耽误时间不说,还不安全。”
    “不安全?”崔浩确定问。
    黄油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老虎城现在人越来越多......
    崔浩站在青石擂台边缘,没有立刻跃上去。
    他望着台中央那杆斜插在青石缝隙里的大枪——郑魁刚下台时随手一掷,枪尾没入石中三寸,枪身微微震颤,嗡鸣未绝。风掠过枪尖,发出低沉的哨音,像一头困兽在喘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练拳、控弓磨出来的。七日闭关,八十二枚焚血丹炼化殆尽,境界值停在九万五千七百五十八,距宗师巅峰仅差两千两百四十二点。不多,但足够致命——若稍有不慎,便会在最后一战前功亏一篑。
    可真正让他驻足的,并非数字。
    而是体内奔涌的半灵之力。
    七十二缕。比阎四多一倍,比殷湘多十七缕,比姜叶多十七缕——整整一倍还多。这不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是段海死后,他趁夜潜入执法堂后山禁地,在“蚀骨崖”下那口幽寒泉眼里泡了三个时辰,用焚血丹残渣混着自己心头血引出的阴脉灵潮,硬生生将溃散的半灵之力重新聚拢、凝练、驯服。泉眼深处有上古阵纹残留,他不敢久留,出来时双耳渗血,左眼暂时失明,却换来七十二缕如丝如缕、收放自如的半灵之力,每一缕都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赤金纹路——那是伪圣之兆初现的征兆。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萧锐都不知道。
    萧锐只当他是萧家举荐来的“关系户”,安排方烈,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崔浩知道,方烈不是软柿子。
    玄字区域二百七十名,表面看修为止步宗师中期,实则此人曾在三年前与排名一百零三的陈砚鏖战半个时辰而不败。陈砚后来断了一条腿,方烈右臂筋脉尽碎,休养两年才重返玄字区。他不靠天赋,不靠丹药,只靠一门《铁脊锻体诀》和一套自创的《崩雷十三捶》,将肉身锤炼得比玄铁更沉、比山岩更韧。执法堂卷宗里写他“出手如雷,收势如岳,一捶未落,二捶已起”,而最可怕的是——他从不认输。
    哪怕肋骨断了七根,也能咬着牙把第八捶砸出来。
    崔浩抬脚,踏上擂台。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青石台面都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水波荡开——那是半灵之力自然外溢,在空气里压出的微痕。
    方烈早已候在台上。
    他比吴奎矮半头,比郑魁瘦一圈,穿一件灰褐色粗布短打,袖口磨损得发白,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旧伤疤,像一条条盘绕的蚯蚓。他没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张,指甲泛着青黑色,指尖有厚厚的老茧,硬如角质。
    见崔浩上来,他缓缓抬头。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像是刚熬过一场大病。
    可就在崔浩踏进擂台第三步时,方烈的瞳孔忽然缩成针尖大小,鼻翼翕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了一口滚烫的铁砂。
    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也不是焚血丹残留的焦苦气。
    是……伪圣将启的腥甜。
    那是半灵之力即将蜕变为真灵时,从命窍深处蒸腾而出的、只属于高阶武者的气息。
    方烈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
    他活了三十九年,只在师父临终前见过一次这种气息——师父坐化前七日,浑身毛孔渗出血珠,血珠落地即燃,燃起一簇簇赤金色火苗,烧了三天三夜才熄。师父说:“那是命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方烈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崔浩的方向虚按了一下。
    这一按,擂台四周八根石柱顶上的淡蓝火焰猛地一跳,火苗拔高三寸,随即又齐齐向内收缩,变成豆大的一点幽蓝,映得整座演武场忽明忽暗,如同呼吸。
    “比试开始!”
    萧锐话音未落,方烈已动。
    没有嘶吼,没有助跑,甚至没有蹬地——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抛起的铁锭,直直跃起三尺,右臂后拉至极限,肘部弯成一张满弓,小臂肌肉虬结绷紧,青筋暴起如龙鳞翻涌。
    《崩雷十三捶》第一式——惊蛰!
    崔浩瞳孔骤缩。
    他没看见拳头,只看见一道灰影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压竟在半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嗡一声炸开。
    快!比吴奎快,比萧男快,比郑魁更快!
    这不是速度,是势——势成,则速生;势崩,则力竭。
    崔浩来不及格挡,只能退。
    左脚后撤半步,腰胯拧转,身体如柳枝般向右倾倒,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锋。拳风擦着他耳际掠过,“嗤啦”一声,他左耳垂被刮开一道细口,血珠刚渗出,就被气流卷走。
    可方烈这一捶,根本没打算打中。
    拳势未尽,他右肩顺势下沉,左脚横跨半步,左臂抡圆,第二捶已至——
    不是砸,是甩!
    手臂如鞭,自下而上甩出,掌缘劈向崔浩颈侧大动脉。
    崔浩仓促抬左臂横架。
    “砰!”
    闷响如鼓,他左小臂骨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脚下青石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尺。
    方烈却不停。
    第三捶!
    他右脚向前碾进,膝盖顶起,腰腹发力,右臂由下而上猛然上挑,整条手臂绷成一道钢鞭,直捣崔浩下颌!
    崔浩咬牙,右手闪电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点向方烈肘窝麻筋。
    指尖刚触到衣料,方烈肘部肌肉陡然一颤,皮肤下的筋膜如蛇般游走避开,同时小臂一旋,肘尖反向撞向崔浩指尖!
    “咔!”
    崔浩指尖传来刺骨剧痛,两根指骨错位,鲜血顺着手背滑下。
    他猛地收手,后仰,腰腹发力,整个人倒翻而起,双脚在半空连蹬三下,借力后掠三丈,落在擂台边缘,单膝跪地,右手按住左腕,强行将错位的指骨推回原位。
    “咔吧”一声轻响,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台下寂静无声。
    连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盯着崔浩那只右手——指节红肿,指甲盖下渗出血丝,可他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动作稳定得不像受伤之人。
    方烈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滴在青石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没追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崩雷十三捶》讲究一气呵成,十三捶连环不息,中间不可换气,不可停顿。一旦中断,气血逆冲,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呕血。
    他刚打出七捶,还剩六捶。
    可这七捶,已耗去他三分之二的体力,更耗去他全部的节奏。
    崔浩站了起来。
    他没擦汗,没揉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摊开,迎向晨光。
    阳光穿过指缝,在青石台上投下五道细长的影子。
    忽然——
    他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赤金色光晕。
    像初春河面浮起的第一缕冰裂纹。
    下一瞬,七十二缕半灵之力轰然爆发!
    不是外放,而是内敛——全部缩入他右臂经脉之中,顺着少阳三焦经、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三条主脉奔涌而下,汇于掌心劳宫穴,再经指尖透出。
    那赤金纹路,竟在他指尖凝成一枚微小的、旋转的漩涡。
    风,停了。
    云,低了。
    八根石柱顶上的淡蓝火焰齐齐熄灭,又在同一瞬重新燃起——火苗不再是蓝色,而是幽白,如冥火摇曳。
    整个演武场,温度骤降。
    方烈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崔浩敢一人独战三场。
    不是因为萧家护他。
    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护。
    崔浩动了。
    不是冲,不是跃,而是——踏。
    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踏。
    青石台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从他脚尖延伸至方烈脚下。
    方烈本能后退半步,可那裂缝竟如活物般拐了个弯,继续朝他脚下蔓延。
    踏。
    崔浩右脚再迈一步。
    这一次,他身后三丈之内所有青石尽数剥落,碎石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围绕他公转。
    方烈想动,却发现双脚已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不是压制,是……牵引。
    他体内的半灵之力正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被崔浩指尖那枚赤金漩涡吸扯而去。
    “你……”方烈声音沙哑,“不是宗师后期……”
    崔浩没回答。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屈,轻轻一抓。
    方烈只觉胸口一窒,仿佛心脏被人攥住。
    他闷哼一声,右脚猛跺地面,试图借力挣脱,可脚下青石竟如泥沼般塌陷下去,将他小腿没至膝盖。
    崔浩指尖漩涡骤然扩大。
    方烈全身半灵之力轰然失控,化作一道银白细流,被硬生生抽离体外,涌入崔浩指尖漩涡之中。
    漩涡颜色一变,由赤金转为赤白,旋转加快,嗡鸣声如龙吟。
    方烈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台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没认输。
    可他的身体,已经替他认了。
    崔浩收回手。
    指尖漩涡消散,七十二缕半灵之力归位,但其中多了三缕——来自方烈。
    他走到方烈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瓶,倒出一粒墨绿色丹药,塞进方烈嘴里。
    “凝愈丹。”崔浩声音平静,“你刚才那一套《崩雷十三捶》,第七捶肘击时,右肩胛骨已有裂痕。再打下去,会废掉整条右臂。”
    方烈咽下丹药,喉结滚动,抬眼看他,眼神复杂难言。
    崔浩站起身,转身面向台下。
    “还有谁?”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死寂。
    孟长河站在台边,手指无意识捏紧了腰间玉佩——那是执法堂副堂主信物。他本以为今日只是走个过场,却没想到,一个新人,竟以宗师后期之躯,硬生生逼出伪圣雏形,反向吞噬对手半灵之力。
    萧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看着崔浩,又看向高台之上端坐不动的萧恒,嘴唇微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恒依旧面无表情,可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着食指指腹——那是他极度震惊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崔浩没等回应,径直走向第四场对手席位。
    纸条上写着:谢续。
    玄字区排名二百六十六,擅用链子枪,能于二十步外锁喉夺命。
    崔浩刚踏上擂台,谢续已跃上另一侧。
    他比方烈更瘦,颧骨高耸,双眼凹陷,手持一杆乌黑长枪,枪头细长如锥,枪杆末端坠着三枚铜铃,此刻静默无声。
    谢续没说话,只是将链子枪往地上一顿。
    “叮铃。”
    一声脆响。
    崔浩点头。
    “比试开始!”
    谢续动了。
    他没冲,而是后撤半步,手腕一抖,链子枪如毒蛇出洞,枪尖嗡鸣破空,直取崔浩咽喉。
    崔浩侧头,枪尖擦喉而过,带起一缕血线。
    可谢续手腕再抖,枪杆猛然回抽,枪尾铜铃“哗啦”一声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与此同时,枪尖已调转方向,自下而上撩向崔浩小腹。
    崔浩抬膝格挡。
    “铛!”
    枪尖撞在膝盖骨上,发出金铁交鸣。
    他膝盖不疼,但小腿肚肌肉猛地一颤——链子枪的震荡之力,竟透过骨骼直冲脏腑!
    谢续抓住这一瞬破绽,左手猛拉锁链,枪身如灵蛇缠绕,刹那间绕上崔浩右臂,枪尖寒光一闪,已抵住他腋下命门!
    只要轻轻一送,便可刺穿心脉。
    台下惊呼四起。
    可崔浩只是垂眸,看了眼缠在臂上的枪链。
    然后——
    他右手五指并拢,如刀,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没有发力,没有半灵之力,只是纯粹的、快到极致的手速。
    “嗤啦。”
    链子枪那根拇指粗的精钢锁链,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
    谢续瞳孔骤缩,想收枪已来不及。
    崔浩右臂一震,断链如鞭,狠狠抽在他手腕上。
    “咔!”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谢续闷哼一声,链子枪脱手飞出,枪尖钉入青石台面,嗡嗡震颤。
    崔浩上前一步,右手按在他肩头。
    “你枪法不错。”崔浩声音低沉,“但链子枪的弱点,从来不在枪尖,而在持枪人的腕。”
    谢续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动。
    “我认输。”他一字一句道。
    崔浩松手,退后三步,拱手。
    谢续捡起断链,拄着枪杆,一步步走下擂台,背影佝偻,再不见初时凌厉。
    萧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第……第四场,崔浩胜。第五场,崔浩对——马功。”
    人群骚动起来。
    马功,玄字区二百六十四名,以一双铁掌闻名,曾徒手拍碎过三块玄铁碑。此人性格暴戾,上月因比试失手打死一名挑战者,被执法堂罚闭门思过半月。
    他没等萧锐念完名字,已从人群中大步走出。
    身高九尺,赤着上身,胸前两道交叉刀疤,像两条黑蜈蚣盘踞在胸肌之上。他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颤,围观弟子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他跃上擂台,双掌互击,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嗡鸣。
    “小子。”马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吞了方烈的半灵之力?”
    崔浩点头。
    “那正好。”马功搓了搓手掌,“老子的掌力,专克半灵之力。你吸多少,我给你打回去多少。”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近。
    双掌齐出,左掌如推山,右掌如劈浪,掌风掀起崔浩额前碎发,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他掌心常年浸染玄铁粉,与汗液融合后形成的独特气味。
    崔浩不退反进。
    他迎着双掌撞入马功怀中,右肩下沉,左肘如箭,直撞马功心口。
    马功狞笑,左掌变招,五指如钩,抓向崔浩左肘关节。
    可崔浩肘部肌肉陡然一弹,竟在毫厘之间卸开五指,同时左脚勾住马功右脚踝,身体旋身,右掌如刀,切向马功颈侧。
    马功终于色变。
    他猛地仰头,崔浩掌刀擦着他喉结掠过,削下几根胡须。
    可就在此刻,崔浩右掌并未收回,而是五指一收,掌心朝内,猛然一吸!
    马功只觉脖颈一凉,一股吸力凭空而生,竟将他半灵之力从颈侧天鼎穴硬生生拽出一缕!
    他大骇,急退三步,双手交叉护于胸前,掌心朝外,掌纹中青筋暴起,凝聚出两团灰蒙蒙的掌印。
    “铁山印!”
    两道掌印离体而出,如两座微型山峰,挟着千钧之势,轰向崔浩面门。
    崔浩抬手。
    这一次,他没用指尖漩涡,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两道铁山印撞入他掌心,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
    马功愣住。
    崔浩掌心泛起赤金微光,那两道铁山印所含的半灵之力,竟被他当场炼化,融入自身经脉。
    “你……”马功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崔浩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赤金纹路正在缓慢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在他掌中悄然升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山谷:
    “伪圣之前,最后一阶。”
    “——准圣。”
    话音落下,他掌心赤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刺目金柱,直冲云霄。
    山谷上空浓雾被瞬间撕开一道巨大裂口,阳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笼罩在他身上。
    八根石柱顶上的幽白火焰齐齐爆燃,火苗窜起三丈高,映得整座演武场如坠熔炉。
    萧锐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孟长河手中玉佩“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而高台之上,萧恒第一次站了起来。
    他望着台上的崔浩,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
    “……萧家之劫。”
    崔浩没听见。
    他只觉体内七十二缕半灵之力,正沿着某种古老而磅礴的轨迹奔涌、压缩、蜕变。
    伪圣之门,已在他掌心,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