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结束修炼《玄水归灵诀》,崔浩缓缓睁开眼睛。
    对他当前而言,心法够用,功法缺两门,缺的两门影响武道境界值增长。
    功法只能用铜钱买,他已经攒到七百铜钱,还差五百,就能买一部灵阶中品功法。
    有一说一,女人也要有,否则影响功法修炼。
    以前崔浩觉得靠自己苦练、有苏芸三人足够了,不想欠情债。
    现在来到丰城大陆,妻妾不在身边。恰好又遇到平时不能修炼的战血沸腾和《红尘剑法》。
    甘蔗没有两头甜,只能找一个女人,并......
    马功坐在地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壮结实、常年浸淫横练功夫、连刀剑都难伤分毫的腿,又抬头望向擂台上那个握着重剑、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袖的崔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羞愤,而是因为……太突兀了。
    这招抱腿摔,不是武技,是乡野市井里孩童打架才会用的手段。宗师级比斗,讲的是势、是意、是半灵之力的凝练与爆发,是枪出如龙、刀光似雪、鞭影如蛇、拳风裂石——谁会蹲下去抱人腿?
    可偏偏,它奏效了。
    不是侥幸。马功在落地后一瞬就明白了:崔浩从第一拳开始就在等这个时机。他退得看似狼狈,实则每一步都卡在马功发力的间隙;他格挡时手臂微颤,是刻意示弱,诱使马功将全部力量压进最后一记双龙出海;而当马功双臂挥出、重心前倾、下盘微浮的刹那,崔浩蹲得比兔子还快,抱得比铁箍还紧,扛得比蛮牛还稳——那一瞬间,马功甚至听见自己腰胯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像是被拧紧的弓弦骤然松脱。
    他没受伤,但整个人的节奏,断了。
    台下死寂三息,随即爆开一阵哄笑,不是讥讽,而是错愕后的释然大笑。
    “哈哈哈——抱腿!真抱腿啊!”
    “我十年前在西市巷口看俩泼皮干架,用的就是这招!”
    “可那是泼皮!这是玄字区域排名第二百六十四的马功!”
    笑声里混着惊疑,惊的是崔浩胆大包天,疑的是——他怎么敢?怎么敢把宗师比斗,拉回泥地里打滚?
    萧锐站在台边,脸色阴晴不定。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宣纸,而是烧红的铁片。他本该立刻宣布结果,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迟迟发不出声。
    不是因为不公。
    规矩里没写不准抱腿。《青梧山演武规》第三章第七条明明白白写着:“除禁用毒、暗器、蛊、邪术及残害性命之招外,其余一切手段,皆属可战之法。”抱腿摔不在此列。它甚至不在“招”的范畴里,它只是一种……本能。
    真正让萧锐失语的,是崔浩最后那一眼。
    就在马功被甩出擂台、身体腾空的刹那,崔浩抬起了头。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沉静的黑。那眼神像深潭,照不出情绪,却让萧锐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尖抵住了咽喉——冷、准、无声无息。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走个过场的。
    他是来踩着规矩的边线,把所有人预设的“体面”,一点点碾碎给你看的。
    “马功……落台。”萧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青石,“崔浩胜。”
    话音落地,四下哗然未歇,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来:“慢着。”
    众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分开人群,缓步走上前来。他身形瘦削,背微驼,面容枯槁,左眼蒙着一块油亮的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在跳动。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鹰。
    执法堂——刑律司主事,陈砚。
    全场顿时噤声。连哄笑声都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斩断。
    陈砚走到擂台边,目光扫过马功,又落在崔浩身上,右眼缓缓眯起:“崔浩,你方才那一下,用的是‘缠丝劲’?”
    崔浩微微颔首:“回大人,是。”
    “缠丝劲?”台下有人低声嘀咕,“那不是内家小宗‘九转门’的秘传?听说早绝了三十年,门中典籍都被焚了。”
    “九转门?”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专修卸力、引劲、借势的诡道?传闻练到高深处,能以肉掌接断刃,以指尖点崩千斤巨石……可他们不是被‘青冥谷’灭了满门么?”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如细针扎入耳膜。
    陈砚没理会那些声音,只盯着崔浩:“缠丝劲入门,需三年筑基,五年通脉,十年才堪堪能引敌劲入地。你这一抱一扛,卸了马功七成冲势,再借其自身惯性反掷——此非初学可为。你修此功,多久?”
    崔浩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十年零七个月。”
    “十年……”陈砚右眼中的幽火跳动了一下,竟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难怪。”
    他顿了顿,忽而转向萧锐:“萧执事,按《规》第六章,挑战者若连赢三场,且对手均位列玄字二百六十名之后,可破例提请‘登阶试’。崔浩,是否愿试?”
    “登阶试”三字出口,台下一片抽气之声。
    那不是比斗,是青梧山真正的门槛。
    青石擂台之上,另有一座九层石阶,名曰“青梧阶”。每一阶皆刻有不同武道意境符文,踏上第一阶,便要承受宗师中期的灵压;第二阶,宗师后期;第三阶,宗师圆满;第四阶起,便是伪宗师境的威压幻象,刀劈、火烧、雷击、寒噬……九阶走完,心志不溃、气血不竭、灵脉不崩者,方可入内门,授《青梧真解》上卷,得赐灵田三亩、丹药三枚、兵甲一套。
    而近十年来,登阶成功者,仅三人。
    且无一例外,全是内门长老亲荐、自幼入山、苦修二十年以上的嫡系子弟。
    一个外来的散修,连山门都没摸过,竟被主动提请登阶试?
    萧锐脸色彻底变了。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陈砚那只独眼已淡淡扫来,他喉结一滚,终究垂下了头。
    崔浩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台下。
    阎四靠在崔浩肩上,面色仍显苍白,却已能坐直。姜叶蹲在一旁,正用干净的布条替殷湘包扎虎口裂开的伤口,动作轻缓。殷湘没喊疼,只盯着崔浩的脚步,目光灼灼。
    崔浩走到三人面前,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信我么?”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姜叶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信。”
    殷湘没说话,只是把包扎好的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张开——这是他们四人在猎户村时的旧誓:掌心朝天,箭指苍穹,誓不背离。
    阎四咳了一声,咳出一点血沫,却咧开嘴笑了:“四哥这条命,早扔在黑松林里了,现在活着,就是替你多看两眼。”
    崔浩看着三只手,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重重覆了上去。
    四掌叠在一起,掌纹交错,血痕未干,指节粗粝。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青梧阶。
    石阶就在擂台东侧,由整块青玉髓凿成,泛着温润冷光。第一阶,寸许高,阶面平滑如镜,刻着一枚古篆——“定”。
    崔浩迈步,踏上。
    脚底刚触阶面,一股沉如山岳的灵压轰然压下!并非外力撞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灵脉、骨骼、脏腑——仿佛整个天地骤然缩小,将人裹在一枚不断收缩的铁球之中。
    他身体晃了一下,右膝微屈,随即绷直。
    额角青筋跳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玉阶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蒸腾成一缕白气。
    台下寂静无声。
    陈砚立于阶下,右眼幽火愈盛。
    第二阶。
    崔浩抬脚,落阶。
    灵压陡增三倍!空气仿佛凝成水银,灌入耳鼻,肺叶艰难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他左手按在重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脚下青砖“咔”地一声,蛛网般的裂纹骤然蔓延开去。
    第三阶。
    他踏上。
    这一次,灵压不再单纯挤压,而是化作无数细密锋锐的“意念之针”,刺入识海!眼前光影扭曲,幻象纷至沓来——黑松林里扑来的斑斓巨蟒,悬崖边骤然断裂的藤索,母亲咳着血递来最后一块干粮……全是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愧疚,被灵压精准勾出,疯狂撕扯。
    崔浩闭目。
    不是退缩,而是沉入。
    他体内半灵之力并未狂涌抵抗,反而如溪流归海,尽数沉入丹田深处,凝成一点微光。光中,是十年猎户生涯:踏雪追踪三日不眠,伏冰窟三昼夜候熊出,于暴雨夜攀百丈绝壁取崖蜜……那些早已融进骨血里的忍耐、专注、以及对生死界限的绝对清醒。
    幻象如潮水拍岸,撞上礁石,碎成齑粉。
    他睁眼,目光澄澈如洗,踏上第四阶。
    伪宗师境威压降临。
    这一次,是刀。
    虚空中,一柄三尺长刀凭空浮现,刀身透明,却映出万千血色刀光,呼啸斩来!
    崔浩不闪不避,重剑出鞘三寸。
    剑未全出,剑气已先至。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墨色剑气自剑鞘中迸射而出,不劈不挡,只斜斜一撩——正中那虚幻长刀的刀脊薄弱处!
    “叮!”
    清越一声,如玉石相击。
    虚幻长刀震颤三息,倏然溃散。
    第五阶,火。
    烈焰滔天,炙烤灵脉,皮肉似要焦糊。
    崔浩踏步,火焰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他走过之处,火舌退避三尺。
    第六阶,雷。
    紫电如龙,撕裂虚空,直劈天灵。
    他仰首,张口,竟将一道拇指粗的雷弧生生吞入腹中!喉结滚动,胸膛鼓胀,皮肤下隐约游走着细小的电光,随即尽数沉入丹田那点墨色微光之中,化作淬炼之力。
    第七阶,寒。
    万载玄冰之气席卷而来,血液欲凝,骨髓生疼。
    他解下重剑,横握于胸前,剑身嗡鸣,竟自主吞吐寒气,剑刃上凝出一层薄薄冰晶,随即“咔嚓”一声,冰晶碎裂,化作点点星芒,被剑身尽数吸纳。
    第八阶。
    这一次,没有外相。
    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
    心跳声、呼吸声、衣袂摩擦声……全部消失。崔浩站在阶上,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剥离,思维在变淡,连“我”这个概念都在稀薄、消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风,化作尘,化作这天地间最原始的一缕空。
    就在这濒临溃散的临界点,他左手缓缓抬起,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丹药。
    是一块巴掌大的粗陶片,边缘参差,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四个人:一个高个子扛着大枪,一个瘦子拎着鞭子,一个女子抱着刀,还有一个少年,正弯腰捡拾掉落的柴火。
    底下一行小字:“猎户村,姜、殷、阎、崔。”
    炭迹已浅,却从未褪色。
    崔浩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名字。
    指尖传来粗陶的微糙,与炭痕的微凉。
    “我们还没进山。”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能停。”
    第九阶,他踏上。
    没有威压,没有幻象。
    只有一扇门。
    青梧木所制,高逾丈,门扉紧闭,门环是一只衔枝的青鸾。
    崔浩伸出手,推。
    门,开了。
    门内并非殿堂,而是一片云海。
    云海翻涌,雾气氤氲,当中悬着一方丈许石台,台上放着一卷竹简,一支狼毫,一方墨砚,还有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着半截断刀。
    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青梧真解》上卷,需自书心誓,方启真意。崔浩,你愿以何为誓?”
    崔浩没有看那竹简,目光越过云海,投向远方山峦起伏的轮廓。那里,有他们跋涉千里而来的方向,有黑松林,有猎户村,有尚未安葬的母亲坟茔,也有……那口始终未曾打开的、埋在老屋地窖深处的紫檀木箱。
    他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竹简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字。
    笔锋沉厚,力透竹简,墨色如血。
    “守。”
    第二个字,落笔更重。
    “护。”
    第三个字,墨迹未干,已有金光自笔尖渗出,沿着字迹蜿蜒游走。
    “人。”
    第四个字,写罢,竹简无风自动,哗啦展开,一页页泛黄竹片上,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如江河奔涌,最终汇聚于竹简最末——
    一行新字,赫然浮现:
    【心誓已烙,青梧既认。自此,崔浩为青梧山外门弟子,秩同丙等执事,可佩“青梧令”,持令通行三十六峰,出入藏经阁下层,领月俸灵米十斗,辟谷丹一枚。】
    竹简收拢,自动飞入崔浩手中。
    那枚青铜小印飘至他掌心,印面温热,刻着八个古篆:青梧守人,刀断意存。
    就在此时,云海深处,忽有异动。
    一道青色流光自天外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撕裂云层,眨眼便至石台上方。
    流光散去,现出一只尺许长的青鸾虚影,翎羽如玉,双目含光,口衔一截枯枝。
    它绕着崔浩缓缓盘旋三圈,忽而俯冲而下,青喙轻点崔浩眉心。
    一点温润清凉沁入识海,随即炸开——
    一幅幅破碎画面汹涌而至:
    雪夜荒原,一队黑甲骑士纵马奔袭,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手中长枪挑着一面残破的九转门旗;
    焚毁的山门,焦黑断柱上,血书两个大字——“青冥”;
    地窖深处,紫檀木箱悄然开启一线,箱内无宝,唯有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上墨书三字:《断刀谱》……
    画面戛然而止。
    青鸾虚影振翅,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崔浩眉心。
    他站在云海石台,手持竹简,掌托铜印,眉心一点青痕如痣。
    台下,姜叶仰头望着,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殷湘攥紧了包扎好的左手。
    阎四靠着崔浩先前的肩膀,喃喃道:“四哥……好像看见娘了。”
    萧锐站在青石擂台边,手中的纸条不知何时已被揉成一团,指缝间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陈砚静静看着,右眼中那簇幽火,终于熄灭。
    他微微躬身,对着石台上的青年,行了一礼。
    云海翻涌,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唯有那扇敞开的青梧门,静静悬于半空,门内门外,已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