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刚上楼,驿站门口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李昭明放下筷子,抬眼看过去,脸上那层给崔浩的“客套笑容”瞬间没了,换上了另一种——更真、更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之间的熟稔。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穿一身淡紫色的劲装,腰束银丝带,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楚丹丹,楚家直系,玄字区域排名二十五。
她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在五大势力的小辈中人缘不差,就是跟萧家的人不对付。
带着四个人走进驿站。
五人身后跟着第二队人,为首是一个短须男子,穿一身墨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
面容和任务教习萧恒有几分相似,但比萧恒年轻得多,也张扬得多。
萧关,萧家嫡系,地字区域排名前三十,李昭明的亲表哥,皇后萧映雪的亲侄子。
“表弟!”萧关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李昭明对面,伸手就抄起崔浩用过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还给我备了碗筷。”
李昭明张张嘴,本想阻止,但萧关动作太快了。
“楚师妹,”李昭明看向楚丹丹招呼,“一起坐。”
与李昭明同行的一群人识趣离开,去别的桌。
楚丹丹讨厌萧家人,但与李昭明有点头之交,于是走过去坐下。
“李师兄什么时候到的?”楚丹丹打听问,“有没有去老虎沟看过?”
“中午到的。”李昭明收起笑容,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沿老虎沟来回飞了三遍,除了一些普通异兽,没有看到浊鬼的踪迹。”
楚丹丹点了点头。
李昭明微笑着问,“楚师妹明天怎么安排?”
“既然老虎沟没有异常,我明天打算去东边看看,或许会有发现。”
“你倒是聪明,”萧关称赞楚丹丹一句,“知道换思路,明天我们同行。”
楚丹丹压根不理萧关,当他是空气,多说一个字都嫌多。
李昭明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劝和促谈道:“浊鬼的事,不是哪一家的事。如若附近有污浊灵力扩散,影响的是整个王朝。白家、萧家、楚家、韩家、皇室,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所以——”
李昭明端起酒杯,举起来。
“这杯,不为家族,不为派系,只为沧武王朝,为天下苍生。”
楚丹丹看了李昭明一眼,端起酒杯。
萧关也端起来,嘴角还挂着油光。
其他桌的人,纷纷举杯。
——
楼上,崔浩盘腿坐在床上,默默修炼《青木长生功》。
楼下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浊鬼”“地宫”“污浊灵力”“萧家”“白家”“楚家”“去东边”这些词。
还听到了“李昭明”“楚丹丹”“萧关”这些名字。
收心,崔浩不关心浊鬼,不关心五大势力,只想踏入武圣。
但想成为武圣关非一朝夕的事情,他需要在沧龙山继续修炼下去。
沧龙山不是丰城大陆唯一拥有半灵之力的地方,却是崔浩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到的修炼宝地,因此要珍惜,浊鬼也要找。
——
次日卯时,天色未亮,崔浩一早来到后院。
驿站后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几只飞禽缩着脖子站在木桩上,羽毛上沾着露水,偶尔抖一下身子,溅起细碎的水珠。
大鹏鸟站在最里面的木桩上,看见某人来了,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就在崔浩准备去解缰绳时,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崔浩转身,回头看。
一张年轻的脸。短须,眉眼张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
萧关瞥了一眼崔浩腰间令牌,又看了一眼大鹏鸟,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骑来的?”
崔浩点了点头,“是。”
“我要用。”萧关只说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看崔浩一眼。
转头打量大鹏鸟的羽翼和爪子,像在挑选一件商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鸟不错,比我骑来的那头精神。”
崔浩没有说话,手还握着缰绳的另一端。
萧关的目光从大鹏鸟身上收回来,落在崔浩脸上,像是才发现他。
“你还站着干什么?”萧关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发号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说着,萧关一把拿走缰绳,跃上大鹏背上,一抖缰绳,大鹏鸟腾空而起。
“我可以借你一匹马,”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我们五个人,可以分一匹出来。”
崔浩回头看,正是楚丹丹,“楚师姐。”
“大鹏鸟被萧关拿走了?”
崔浩点头。
“萧家的人,一贯如此。”楚丹丹没有多评价,转头看向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楚家子弟,“把你的马让一匹出来。”
那弟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崔浩,又看了看楚丹丹,点了点头,去马棚取马。
崔浩拱手,“多谢楚师姐。”
楚丹丹摆摆手,示意不用谢,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
崔浩点头。
“萧关拿你的大鹏鸟,是故意找你麻烦。今天你跟我们走,有个照应。”
“楚师姐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萧家人。”
略作思忖,崔浩点头答应,决定先跟着楚丹丹五人在附近转一天。
片刻后,六匹马、六个人离开驿站,一路向东。
楚丹丹骑马走在最前面。
崔浩跟在她的右后方。
沈家小姐,以及另外三个玄字区域弟子分散在两侧,呈一个松散的扇形。
本来只有五匹马,出发前楚丹丹向城守卢象借了一匹。
两个时辰后,耳中隐约传来轰鸣声,像是远方在打雷,但天上没有一片乌云。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震得马背都在微微发颤。
“到了。”楚丹丹率先勒住缰绳,象马直立,双前腿提起又落下。
崔浩跟着停下,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横在面前,江面宽阔,足有百丈,江水浑浊,翻滚着黄色的浪花,从北向南奔涌而下,声如奔雷。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怒沧江。”楚丹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自豪,“对面就是楚家的封地——北平武道府。”
崔浩看向江对面,一马平川的地方。
之前听别人说过,北平府道府是沧武王朝的粮仓,地大物博。
“往上走走看,”楚丹丹掉转马头,“若是遇到浊鬼,各自逃命。”
众人答应,跟上楚丹丹。
走着走着,崔浩觉得不对劲。怒沧江的水声很大,可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楚丹丹似乎也感觉到了,放慢了速度,“都小心点。”
话音刚落,意外发生。
十名蒙面人从三面包围过来,将崔浩六人逼在江边。
他们从杂林中涌出,从岩石后面绕出,从砂石滩的坑洼中跃出,像是一直藏在那里,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十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兵器五花八门——刀、斧、锤、刺、狼牙棒,皆有。
没有马,全是步行。
但他们的速度不比骑马慢,从出现到合围,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六匹马被突如其来的包围惊得嘶鸣不止,前蹄刨地,鼻息粗重,试图挣脱缰绳。
楚丹丹猛扯缰绳,将马稳住,翻身下马,拔刀。
沈家小姐,三人玄字区域弟子,也是楚家弟子紧随其后,刀枪出鞘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清脆而悲壮。
崔浩也下了马,他没有马上拔剑,而是思考,这些人为什么知道在此埋伏?
对了,昨天傍晚他在楼上修炼,隐约听见楚丹丹在楼下好像是说过一句,她今天要往东边走。
“冲我来的,”楚丹丹颇有自知之明,“你们能跑就跑,不用管我。”
沈家小姐和三个楚家子弟没人说话,也没人跑。
他们心里清楚——今天死,也得死在楚丹丹身边。
他们的家、他们的家族,都在北平武道府。楚丹丹活着,他们才有未来。楚丹丹死了,他们逃回去也是废人。
崔浩心中叹息一声,他向来运气不差,今天却跟错了队,选错了方向,走到了不该走到的地方。
但崔浩没有怨楚丹丹,毕竟人家是好意。
见六人没有乱,为首黑衣人上前一步。
他的武器是一柄狼牙棒,棒身黝黑,布满尖刺,棒头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尖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光泽是锈迹,也可能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目光从六人身上扫过,为首黑衣人的视线崔浩身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崔浩注意到了,他看到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像是不该在这儿看到他,又像是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猎物,意外之外,还有点惊喜。
简单扫了一眼,为首黑衣人咧嘴一笑,“请诸位——上路!”
话音未落,为首黑衣人双手握住狼牙棒,向前一跃而起。
狼牙棒被他举过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楚丹丹的面门砸下。
这一棒如若砸实,足以将楚丹丹砸成肉饼,砸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