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几息,第一个跑的是老汉。1
他连滚带爬从茶棚后面窜出去,撞翻一张桌子,茶碗摔了一地。
但他头都没回,钻进路边田野里,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诸位——”黄油从老汉身上收回视线,朝四周拱了拱手,“不是我不想当英雄,我其实就是狗熊。”1
说罢,他拔腿就跑。
但他不是最快的,他刚迈出两步,三道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马功、谢标、严松,三个人,三个方向,速度比黄油还快。1
马功往东,谢标往西,严松往南,转眼就消失了。1
三人没有道别,没有回头,连一句“保重”都没有,哧溜一下就没影了。
黄油愣了一下,跑得更快。
包围茶棚的十二人完全不看逃跑的人,盯着剩下的白玉京和李昭林。
李昭林脸白得像纸,手直抖,本能地看向白玉京,眼里全是恳求,声音发颤:“师妹,你不会抛下我吧?”1
白玉京看了李昭林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的没有情绪,像看陌生人,又像一直是在看陌生人。
“权力竞争残酷,”白玉京最后送上忠告,“下辈子长点心。”1
李昭林眼睛瞪大,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出声,白玉京已经转身走了。1
月白色身影向西掠出茶棚,身形如燕,从两个黑衣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没有人拦她。
茶棚里只剩下一人。
李昭林。
十二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围成一圈,将他们困在中间。
阳光从茅草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昭林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水囊,皮子皱巴巴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有人帮他。1
连他最心爱的姑娘也弃他而去,白玉京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权力竞争残酷,下辈子长点心。’
李昭林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连默三遍,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既然害怕没用,为什么还要害怕?
慢慢地,李昭林抬起头,看着为首那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衣人,“谁派你们来的?”
李昭林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黑衣人没有回答。
“是我大哥?白家?还是——”李昭林顿了顿,“皇后?”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前一挥。
十二个黑衣人同时动了一步,圈子缩小了一圈。
李昭林没有退,将水囊丢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佩刀。
刀身四尺有余,刀刃上刻着皇室的纹章,一条盘旋而上的龙,龙首朝上,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我是沧武王朝三皇子!”李昭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父皇是皇帝李承昭,我母亲是淑妃。你们杀了我,我父皇会屠你们满门,我母亲会诛你们九族。”
“杀了他!”
为首黑衣人的声音落下,十二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去。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李昭林,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感情,像是十二匹饿狼在围猎一只落单的羊。
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一只巨大的飞禽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3
那飞禽体型比大鹏鸟小一圈,羽毛呈暗黄褐色——虎枭。
飞禽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一身墨绿色的劲装,面容冷峻,正是韩云。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朝着李昭林大喊。
“抓住!”
虎枭扑下来太猛,一群黑衣人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
李昭林看到了那只伸出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双脚蹬地,整个人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只手扑去。
指尖擦过韩云的手指,没有抓住,李昭林的心猛地一沉。
但韩云的手更快,反手一抓,扣住了他的手腕,死死攥住。1
虎枭完成俯冲,身形急速拔高,巨大的惯性将李昭林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拽,也落在了兽背上。
地面在脚下急速缩小,那些黑衣人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茶棚变成了一个小方块,官道变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
“韩兄,”李昭林郑重拱手,“多谢!”
韩云摆了摆手,示意李昭林坐稳,待虎枭飞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降到云层以下,才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举手之劳,李师兄不必客气。”顿了顿,韩云目光在李昭林脸上停了一瞬,“不过我倒是奇怪,您怎么会在此?”
李昭林脸色微变,他怎么会在此?为了追随白玉京,他放弃了乘骑大鹏鸟,骑着象马走了一路,却在茶棚歇脚时被围杀。
而那个他追随了一路的人,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权力竞争残酷,下辈子长点心。”
白玉京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想到这里,李昭林惨笑了一声。
白玉京是玄字区域排名第十五的天才,九类根骨,白家百年难遇的明珠。
而他,只是一个不被父皇重视的三皇子,七类根骨,武道修为平平,手中无兵无权。她凭什么要为他冒险?
李昭林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感觉不到疼,心里的恨意比任何疼痛都更刺人。
恨白玉京,李昭林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卑微,恨自己把一颗心捧到一个人面前,却被那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韩云把李昭林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没表情,心里却笑了一下。
他派人盯着白玉京,就知道李昭林会路过这个茶棚。
至于杀人?韩云从没想过要杀李昭林,那是下策。
杀了三皇子,皇室震怒,一查到底,很可能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没这么傻,他想要更精妙的东西。
离间李昭林和白玉京。
离间李昭林和大皇子之间的关系——皇子之间本来就互相猜忌,杀手是谁派来的?不用证据,他自己就会往那边想。
还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救他。这份恩情,够李昭林记一辈子。
心念电转,韩云收回思绪,拍了拍虎枭的脖子,让它飞得更平稳一些。
“李师兄,我先送你回武都。”韩云回头看了李昭林一眼,语气真诚,“有什么事,到了武都再说。”
李昭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茶棚里那一幕。1
——
另一边,崔浩飞到了老虎城。
从老虎城上空飞过,片刻来到老虎城一百里外的老虎沟。
老虎沟另一边是看不到头的大山,山势连绵不绝,大片地方被低沉的云雾笼罩。
偶尔有几座山头从云雾中探出头来,孤零零的,像是漂在海面上的岛屿。
忽然,前方空中出现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另一支飞行队伍。
四只飞禽,一字排开。
打头的是两只大鹏鸟,体型和崔浩骑的这只差不多,后面跟着两只体型稍小的虎枭。
距离近了,只剩不到十丈,相互看清对方腰间令牌。
打头那只大鹏鸟背上坐着两个人,他们腰间的令牌为银白色,这说明他们是地字区域弟子。
另一只鹏鸟背上也是两人,同为地字区域弟子。
后面三只虎枭背上,各有一名弟子,腰牌都是木质,说明他们是玄字区域弟子。2
大家衣服穿的五花八门,装备也各不相同,只能通过令牌确定身份。
“怎么没有见过你?”为首大鹏鸟身上的一名器宇轩昂弟子大声问。
崔浩拍了拍大鹏鸟的脖子,让它稍微放慢速度,与对方的队伍并行。
“玄字区域,崔浩!”崔浩拱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让对方听清,“新入沧龙山不久,此来是为寻找浊鬼!”
“我们也是!同行!”
崔浩答应同行。
六只飞行坐骑顺着老虎沟上方,超低空飞行,寻找一切可疑痕迹。
连续寻找两个时辰未果,一行人傍晚返回老虎城,在驿站后院降落。
“崔浩,”为首气宇轩昂男子主动邀请,“一起吃饭。”
“好。”崔浩觉得对方比较平易近人,“请问师兄如何称呼?”
器宇轩昂男子嘴角挂着淡淡笑意道,“我叫李昭明。”
崔浩故作惊讶,“皇子?”
“这位是沧武王朝大皇子,圣上嫡长子!”另一个人大声对崔浩提醒。
“原来是大皇子殿下,”崔浩拱手,“失敬。”
李昭明摆摆手,“同在沧龙山修行,叫我李师兄即可。”
“李师兄请,”崔浩客气道,“晚饭我请客。”
很快,两张四方桌拼成一个长桌,八人各自坐下,菜陆续上齐。
“崔师弟,”李昭明端起酒杯,不急着喝,目光在崔浩脸上停了一瞬,“你来自哪个武道府?”
“山泉武道府。”
“山泉武道府?”李昭明目光疑惑地看向身边的赵牧,他也是来自山泉武道府。
赵牧正准备吃肉,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认识你?”
“我从尘界来的,来丰城大陆不到半年。”崔浩如实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昭明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失望,更像是吃了一口看起来很好吃、咬下去才发现味道不对的东西。
大鹏鸟使用费用较高,一般弟子舍不得用,因此李昭明以为崔浩来历不凡,出身不俗。
没想到是尘界来的,搞不好还是个泥人。
心里顿时像吞了只苍蝇,但李昭明毕竟有些城府,举了举酒杯:“尘界来的,进沧龙山不容易,敬你一杯。”
崔浩端起酒杯,与李昭林虚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然而崔浩也不傻,发现餐桌氛围不太对劲,隐约感受到自己被排挤,简单吃了两口起身告辞,“李师兄、诸位,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楼上修炼。”
七人脸上堆笑,李昭明笑的更真,“崔师弟慢走。”
崔浩向楼梯走去,上楼之前,眼角余光注意到七人不装了,脸上露出浓浓的嫌弃之色。2
却也不生气,本就不是一路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