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五匹象马已立在玄字区域山门外,马蹄刨地,鼻息如柱。
    马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严松紧随其后,长枪横在鞍上,枪尖的布条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标最后上马,腰间的短刀磕在马鞍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崔浩踩镫上马,重剑背在身后,剑柄高出肩头一截。他扯了扯缰绳,象马长嘶一声,前蹄离地又落下,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又胖又壮的黄油上马,象马也能稳稳撑住他的体重。
    “走!”马功一夹马腹,象马如离弦之箭,沿着官道先向西,绕过沧龙山,再向北。
    五匹马一字排开,铁蹄翻飞,尘土飞扬,在晨光中拉出五道长长的影子。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丘飞速后退,速度比第一次去老虎城时更快。
    奔出约莫三十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一匹纯白色象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身影一身月白色长裙,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腰间淡青色的丝绦猎猎作响。
    白玉京。
    她没有减速,从五人让开的缝隙中穿过去,冲到最前面,然后才勒住缰绳,回马转身。
    “五位也是去老虎城?”
    “正是,”黄油抢答成功,“白师姐去哪?”
    “我也去老虎城,同行。”
    五人表情各异,无人反对。
    “走吧。”马功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五匹马紧跟着加速,六骑如风,卷起漫天尘土,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另一边,李昭林正在飞禽殿门口来回踱步。
    飞禽殿建在玄字区域与地字区域交界处的一座山脊上,几根粗大的石柱撑起一座穹顶,柱间停着十来只体型巨大的飞禽。
    有大鹏鸟、虎枭,还有巨鹰。
    这些飞禽是沧龙山豢养的坐骑,日行万里不在话下,比陆地上的象马快十多倍。
    但费用也不便宜,使用一天要三十铜钱。
    李昭林走到管飞禽的弟子面前,语气疑惑问:“白玉京来过没?她是不是提前走了?”1
    管理飞禽的弟子是个三十岁许男子,摇了摇头,“白师姐今天没有来过。”
    “没有来过?”李昭林的眉头拧在一起,“她昨天明明说今天要去老虎城,怎么可能不来飞禽殿?她从来不会迟到的。”
    那弟子还是摇头。
    李昭林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再问,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弟子从山下跑上来,拱手道:“李师兄,白师姐她……她骑马走了。”
    “骑马?”李昭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骑马去老虎城?一千五百里路,骑马要两天,她疯了吗?”
    弟子不敢接话。
    李昭林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不快,转身走到体型最大的大鹏鸟面前,解下缰绳,翻身上去。
    大鹏鸟脖颈扭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追!”李昭林一抖缰绳,飞禽展开双翼,掀起一阵劲风,腾空而起。
    从空中俯看,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川和田野之间蜿蜒。
    李昭林伏在大鹏鸟背上,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官道。
    终于,在官道的一个弯道处,他看到了六匹象马,一字排开,卷起漫天尘土。
    跑在中间的一匹纯白色的象马,马背上的身影月白色长裙,长发飞扬——不是白玉京是谁?
    李昭林的心放了下来,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看到了六匹马,六个人。
    除了白玉京,另外五人都是谁?他眯着眼仔细辨认,发现与白玉京正在说话的那个人是崔浩。
    那个在老虎城外抢先一步找到浊鬼尸体的玄字区域弟子。1
    李昭林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拍了拍飞禽的脖子,飞禽收拢双翼,从空中俯冲下去,在六匹马前方约五十丈处降落,双翼掀起的气流将路边的野草压得东倒西歪。
    六匹马同时减速,停下。
    李昭林从大鹏鸟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白玉京马前,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师妹,你怎么不等我?”
    白玉京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骑马,你骑大鹏鸟,追得上。”
    “我不是说这个。”李昭林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谁都听得出来,“我们说好一起去老虎城,你为什么不叫我就走了?”
    白玉京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你想多睡一会儿。”
    李昭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马功、崔浩五人,目光在崔浩身上停了一瞬,“哪位愿意让我一匹马,我用大鹏鸟交换,费用我出。”
    崔浩发现李昭林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敌意,心念电转,主动开口:“李师兄若不嫌弃,我这匹马让给你,我骑大鹏鸟。”
    李昭林一愣,脸上的不快立刻被笑容取代,朝崔浩拱了拱手:“崔师弟高义,这份情我记下了。”
    “小事。”崔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
    李昭林接过缰绳,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像是怕崔浩反悔,翻身上马。
    象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被李昭林一夹马腹便稳住了。
    崔浩走到大鹏鸟身边,这畜生灵性很高,见换了人,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值不值得驮。
    没有犹豫,崔浩抓住鞍具,一纵身跃上鸟背。
    鸟背比马背宽得多,也高得多,坐上去之后视野陡然开阔,官道、田野、远处的山脊,尽收眼底。
    “起!”崔浩抖动缰绳。
    大鹏鸟双翼展开,足有两丈宽,猛地一扇,大风卷起,将地面的碎石和尘土吹得四处飞溅。
    它向前助跑了一步,双腿蹬地,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扶摇直上。
    地面在脚下急速缩小。
    马功、严松、谢标、黄油、白玉京、李昭林,六个人六匹马,变成了六颗小小的黑点。
    官道变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田野、村庄、河流,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在脚下展开,颇为壮观。
    崔浩坐在鸟背上,控制大鹏鸟往北飞,它每一次扇动都能往前掠出数百丈。
    地面上,严松仰头看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黑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他动作也太快了。”
    谢标也仰着头,目光追着那个黑点,啧了一声,“我方才也在想换,慢了一步。”
    黄油啧了一声,“他骑过大鹏鸟吗?会不会掉下来?”
    白玉京余光扫了一眼飞远的小黑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2
    弯的弧度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李昭林心满意足,他又能跟着白玉京。
    ——
    午时,日头正当空,晒得官道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六人远远看见路边搭着一座茶棚。
    茶棚很简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起一片茅草顶,没有墙壁。
    棚子下摆着五张粗木桌椅,一个老汉正蹲在炉子前扇火煮水。
    之前路过,也在茶棚里歇过脚,马功说道,“前面歇歇再走。”
    众人同意。
    快速冲到茶棚跟前,勒停象马。
    将象马拴在茶棚旁边的木桩上,六人陆续走进棚子里,老汉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局促地笑了笑,“几位客官,喝茶?”
    李昭林拉了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简陋的茶棚,皱了皱眉,但还是开了口,“上好茶,来六碗。”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桌上拿来六个大碗,一只大陶壶,倒了六碗凉茶。
    茶水呈琥珀色,碗底沉着一些炒麦粒,一看就是最普通的大麦茶。
    李昭林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茶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呸!这什么玩意儿?一股糊味!”1
    老汉吓得一哆嗦,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客官,小店就这茶……乡下地方,没啥好茶叶……”
    “行了。”白玉京端起碗喝了一口,面色不变,“赶路要紧,有的喝就不错了。”
    李昭林张了张嘴,看了白玉京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把茶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水囊自己喝。
    黄油端起碗尝了一口,咂咂嘴:“是挺难喝。”
    说着三口两口灌完,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老汉松了口气,连忙又倒了一碗。
    马功习惯性地扫了眼四周,端起碗正要喝,忽然停住了。
    白玉京也发现了不对劲,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鞭柄上。
    谢标看向茶棚外面。
    严松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杆。
    黄油的第二碗茶刚倒上,还没来得及喝,也看向茶棚外面。
    李昭林正在喝水囊里的水,注意到众人的变化,也看向茶棚外面,表情惊住。1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戴青铜面具,全身笼罩在黑袍里面的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1
    “只杀姓李的!”为首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故作沙哑,“其他人——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