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未来的次日,崔浩背着一个兽皮包袱,如往常一样出门去找芦花蜜。
只买过一次芦花蜜,也就是第一次,尽可能不让别人知道这个办法。
否则沼泽里无论有多少玉壳蚌都不够抓。
资源有限,只能自己先爬上去,把战力提上去,再把方法分享给阎四和殷湘。
心里打定主意,崔浩把速度提起来,脚尖一次点水,身形往前窜出去四五丈。
先往南,再改向西南,去之前从未去过的泥洲找。
奔跑二十余里,崔浩有所察觉,微微回头,余光看到一个灰......
哭女峰的石阶蜿蜒如蛇,盘绕在灰白山岩之间,阶面被无数鞋底磨出深浅不一的凹痕,有些地方还嵌着暗褐色的陈年血痂,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哑光。十二人踩着碎步拾级而上,脚步声被山风裹挟着,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身后无声尾随。宁浅雪走在第三位,刀鞘始终未离右手三寸,指节微微发白;她每踏上一级,便侧眸扫一眼两侧岩缝——那里没有草,却有细若蛛丝的灰雾缓缓渗出,遇风不散,只凝成薄薄一层,贴着石壁游移,仿佛活物喘息。
边美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却在经过第七处断崖拐角时忽然停住。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即俯身,从岩缝里拈起一枚半融的蜡粒。那蜡粒泛青,边缘带着极淡的檀香余味,尚未冷透。“有人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低声道,指尖一捻,蜡粒化为齑粉,“不是散修,散修不用香烛祭路。”
夏清风立刻接话:“哭女峰忌讳明火,更禁香烛——怕引瘴气反噬。”
“对。”老散修点头,压低嗓音,“只有‘守夜人’才点青檀烛。他们不属三股势力,也不归独行高手管,是哭女峰自己长出来的规矩——专在瘴气将起前三日巡山,用青檀烛标记安全路径,替后来者避凶。可这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边美掌心残留的青灰,“不该出现在断崖口。守夜人走的是中脊线,从不绕崖。”
话音未落,远处峰腰传来一声短促哨响,尖利如裂帛,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喉咙。紧接着,左侧岩壁上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松动,又像石子滚落。李知白倏然拔剑,剑尖斜指三丈外一处凸岩——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此刻却浮起一道极淡的灰影,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瞳孔深处似有泪痕蜿蜒而下。
“哭女眼!”老散修失声,“快闭眼!别直视!”
没人来得及闭眼。那灰影只是晃了一下,便如烟散去。但就在它消失的刹那,崔浩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幅画面: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影,跪坐在哭女峰顶,肩头剧烈颤抖,手中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插进自己心口,鲜血顺着剑脊滴落,在青石上汇成蜿蜒小溪……画面一闪即逝,却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悲意,堵得他喉头发腥。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冲散幻象,再睁眼时,发现不止自己,高绿、冰雪、殷湘三人额角已沁出冷汗,阎四更是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血丝——他竟被无形哀意震伤了心脉。
“幻瘴初兆。”边美声音陡然冷硬,一把扯下腰间皮囊,倒出三枚核桃大小的黑丸,分给宁浅雪、李知白与崔浩,“含住,别咽。这是‘忘忧籽’,哭女峰本地采的,能压七分哀绪。”
崔浩接过,入手微凉,凑近鼻端,一股苦涩药香混着泥土腥气直冲脑门。他含进嘴里,苦味瞬间弥漫,舌根发麻,心口那股滞涩感果然缓了一线。再看其他人,有的已掏出自制香囊,有的干脆用布条勒紧额头,更有甚者直接以指为针,刺破耳后穴位放血——散修求生之法,粗粝而有效。
队伍重又前行,却再无人开口。山风愈发阴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可那风里分明裹着呜咽,时而似妇人低泣,时而如稚子抽噎,钻进耳道,往骨头缝里钻。夏清风脸色渐青,书生气质荡然无存,手指不自觉抠进石阶缝隙,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他忽然停下,盯着自己渗血的指尖,喃喃道:“我娘……临终前也是这样哭的……”
“清醒!”边美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夏清风浑身一颤,眼中血丝退去,大口喘气,额上冷汗如雨。他惨笑一下:“多谢边兄……差点……被自己的记忆杀了。”
“哭女峰最毒的不是瘴,是心瘴。”老散修叹气,“它不碰你肉身,专挑你心底最软的疤下手。越不敢想的,它越要你看见。”
正说着,前方峰顶豁然开朗,一座歪斜石亭矗立在悬崖边,亭柱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新刻的墨迹尚湿,旧刻的字迹已被风雨蚀成浅沟。亭内石桌上搁着一只空陶碗,碗底残留着暗红干涸的液体,像凝固的血,又像褪色的胭脂。碗旁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欲登此峰,先偿一泪。”
“守夜人的规矩。”老散修指着石亭,“新人若想落脚,须在此亭留一滴真泪——不是挤出来的,是心里真正疼出来的。泪落碗中,才算过了第一关。否则……”他望向亭外翻涌的灰云,“今夜瘴气必至,而你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人群沉默。高绿啐了一口,骂道:“操蛋规矩!老子流血不流泪!”
冰雪却已默默走向石亭,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右眼。再掀开时,帕角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将帕子一角浸入陶碗,水痕悄然化开,碗底暗红似活了过来,微微荡漾。
“成了。”老散修颔首,“第二位。”
李知白紧随其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左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坠入碗中,无声无息。碗中红光略盛一分。
轮到宁浅雪。她走到亭前,并未抬手,只静静望着碗中倒影。三息之后,倒影里她眼尾缓缓渗出一缕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入碗中——血泪交融,红光暴涨,竟在碗沿凝成一线细小火焰,幽蓝跳动。
“血泪……”老散修瞳孔骤缩,“你是……血煞宗余脉?”
宁浅雪不答,只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腕间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半朵凋零的梅。
轮到崔浩。他站在亭外,没动。不是不愿,而是不能。焚血丹炼化至今,他体内气血如沸,心神却异常清明,像一汪被烈火反复熬煮过的深潭,澄澈见底,却再难激起一丝涟漪。哀怨?他早把哀怨埋进了荒城废墟的砖石底下,连同父母尸骨一起,夯得比铁还硬。
他沉默太久,老散修眉头皱起:“崔兄弟,若无真泪,今夜……”
“我有。”崔浩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忽然抬手,拇指狠狠抹过左眼下方——那里本有一道旧疤,是他十四岁猎熊时被熊爪撕开的,早已结痂愈合。此刻他用力一刮,痂皮迸裂,鲜血涌出,顺着他指腹淌下,滴入陶碗。
血珠坠碗,未散,未融,竟在碗底聚成一颗赤红小珠,悬于暗红液体之上,滴溜溜旋转,散发微弱热意。
“真血为泪?”边美眼神锐利如刀,“你以痛为引,以血代泪,瞒过了哭女峰的感知?”
崔浩擦去血迹,淡淡道:“峰不辨真假,只认‘真’字。我流的血,比别人的泪更真。”
老散修怔了半晌,忽而大笑,笑声震得石亭檐角灰尘簌簌落下:“好!好一个真字!哭女峰千年规矩,今日破在你手!”
话音未落,亭外灰云翻涌更急,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闷雷滚滚,如千军万马踏过山脊。风骤然狂暴,卷起碎石枯叶,狠狠砸在石亭上,发出沉闷鼓点。就在这电光雷鸣之际,石亭四角铜铃齐齐嗡鸣,铃声凄厉,竟压过了雷声!
“瘴气来了!”老散修脸色剧变,“快走!去‘栖鹤洞’!那是残岳势力的地盘,今夜他们开洞纳新,收租便宜!”
十二人不再犹豫,转身疾奔。崔浩掠过石亭时,余光瞥见那陶碗中,他凝成的血珠正缓缓下沉,沉入暗红液体深处,最终消失不见。而碗底,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字迹,笔画扭曲,仿佛由无数挣扎的手指刻成:
【汝血已记,三年之内,必偿一哭。】
他脚步未停,只将那行字刻进心底。
栖鹤洞在哭女峰北麓,入口隐在一面瀑布之后。水声轰隆,水汽蒸腾,洞口石壁上凿着两个歪斜大字,墨色新鲜,显然是今晨新题。洞内豁然开阔,穹顶高悬,钟乳石垂落如林,地面铺着厚实兽皮,角落堆着油灯、干粮、药篓,甚至还有几卷蒙尘的武经。二十余名武者或坐或卧,气息驳杂,却都安静,只偶尔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过新来者。
洞内主位坐着一名独臂老者,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右臂筋肉虬结,手边拄着一根乌黑铁杖,杖头雕着残缺山岳。他抬眼打量众人,目光在边美脸上停了两息,又掠过宁浅雪腕间红梅,最后落在崔浩染血的指腹上,缓缓点头:“残岳不拒新人,只一条——入洞者,须以半灵之力为引,助我等温养‘地脉火种’三日。成,则免首月租;败……”他顿了顿,铁杖重重一顿,地面兽皮下竟隐隐透出暗红微光,“火种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焚。”
夏清风面色一白:“地脉火种?那不是伪圣才能操控的秘术?”
“不错。”老者冷笑,“所以,敢来的,都是不怕死的。”
边美上前一步,抱拳:“晚辈愿试。”
老者眼皮都不抬:“宗师中期,勉强够格。下一个。”
高绿咧嘴一笑,大步上前:“老子来!”
他盘膝坐定,双掌贴地,浑身肌肉绷紧,皮肤下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疯狂涌向地面。片刻后,他额头青筋暴跳,鼻孔缓缓溢出两道血线,却死死咬牙,不肯撤手。地下红光渐盛,竟真凝出豆大一点赤芒,悬浮于他掌心下方三寸。
“成了!”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轮到崔浩。他并未急于坐下,而是环视洞内——二十多人,有老有少,衣着各异,却几乎人人左腕戴着一枚灰铁镯,镯面刻着细密符文。他目光微凝,想起郭行曾说“气运种”,想起苟豹献上的兽皮袋……这些镯子,莫非就是收纳气运的容器?
他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径直走到洞窟最幽暗的角落,盘膝坐下。不等老者发话,他已主动将双掌按向地面。掌心触及岩石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骤然爆发!仿佛地下蛰伏着一头巨兽,张开咽喉,贪婪吮吸他体内每一丝半灵之力!
崔浩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白。他感到自己刚凝练的半灵之力正以惊人速度流逝,经脉如遭冰锥穿刺,剧痛钻心。但他没撤手,反而运转金刚诀,将剩余气血尽数压向掌心,任那吸力肆虐。识海中,面板悄然刷新:
【境界:宗师后期(98732/120000)】
【半灵之力:-1.7%】
【……】
【半灵之力:-5.3%】
数字飞速跳动。就在他气血濒临枯竭之际,地下吸力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温顺,如溪流汇入江河,缓缓流淌。他掌心下方,一点赤芒艰难亮起,比高绿那点更小,却更凝实,焰心深处,隐约有金丝缠绕。
老者霍然起身,独臂铁杖重重杵地:“金纹火种?!你……你炼过‘九转熔金诀’?!”
崔浩缓缓收手,咳出一口暗血,摇摇头:“没炼过。只是……血里带点金。”
老者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钟乳石簌簌落粉:“好!好一个血里带金!残岳收下了!栖鹤洞,任你挑一间石室!租金……免三年!”
洞内一片哗然。三年免租,等于白送一处宝地!众人目光灼灼,羡慕、惊疑、忌惮,交织如网。
崔浩却只看向洞窟深处——那里,一面石壁上新凿出三排小洞,每个洞中嵌着一枚灰铁镯,镯面符文幽光流转。而最上方一排,赫然摆着十二枚崭新铁镯,其中一枚,正对着他方才所坐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取下那枚属于自己的铁镯。入手冰凉,内壁刻着三个蝇头小字:崔浩·血。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镯内刻字的瞬间,识海深处,那枚曾被他深埋的“荒城气运种”,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