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过去。
地宫第二层内,崔浩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库房内,被三人堵在库房死角。
为首壮汉使用一柄九环大刀,瞧了一眼崔浩身边的骸骨。
那具骸骨胸口处,方才有一朵骨生花。
骨生花是地宫特有异花,开在陈年骸骨的肋骨间,花呈暗红色,花瓣薄如蝉翼,入药可修复经脉暗伤,效果温和持久。
但凡习武之人,谁敢说自己没有暗伤?
因此骨生花一直是地宫里的热门宝物之一。
“把骨生花交出来,”使九环大刀壮汉凝视崔浩,“否则别怪我们杀人劫宝。”
崔浩不言,目光飞快扫过三人。为首壮汉气息浑厚,之前在酒楼里喝酒,张炎提过一次,对方是宗师后期,最近两月刚来荒城。
因为修为与顾长川一样,迅速在荒城打响了名号。
在他的左侧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指节突出,一双眼睛黏在人身上,透着病态贪婪。
右侧女子皮肤白皙,面容清冷,身穿浅紫色劲装,手里拎着一把窄刀,杀气内敛。
三人站位刁钻,不给他任何逃跑可能。
崔浩右手缓缓握紧长枪,枪杆斜压,而后一横,动作稳如磐石。
为首壮汉见崔浩拒不配合,嘴角扯出一抹狠笑,偏头看向身旁两人,“两位,动手杀了他。骨生花,我们三人平分。”
“我不要花,”那名体瘦男人喉结滚动一下,视线死死钉在崔浩躯体上,眼神炽热,“这人尸体,留给我。”
瘦男子语气平淡,却让人背脊发寒。
荒城从不缺炼尸、炼邪功的怪人。
皮肤白皙女子没有多余表情,轻轻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应下。
三人瞬间达成一致。
为首壮汉目光重新落回崔浩身上,凶光毕露,九环大刀微微震颤,环鸣刺耳。
“小子,别怪我们不讲规矩。”壮汉狰狞笑着,“荒城弱肉强食,地宫没有规则,下辈子记住别想着独吞宝物!”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壮汉脚掌猛踏地面,身躯前冲,大刀高高扬起,凛冽刀风劈向崔浩头颅,凶悍霸道。
瘦男人同时动起来,指尖凝出淡淡黑色罡,打算牵制束缚。
两人都没有小看崔浩,用了全力。
那名皮肤白皙女子,几乎同时挪动脚步,就在为首男子大刀即将落下、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崔浩身上的刹那——
女子的窄刀,无声无息刺穿空气,从背后狠狠捅入壮汉后脖子。
噗嗤!
利刃入肉,湿滑刺耳。
壮汉浑身猛地一僵立在原地,扬起的大刀悬停在半空,刀环不再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脖子的刀尖,“你......”
女子手腕一转,窄刀横切而出,割破壮汉半个脖子,“下辈子长点心。”
清冷淡漠的话音落下,壮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一旁冲至半途的体瘦男子心头骇然,猛地刹住身形,转身就要跑。
崔浩手腕一抖,灰白长枪刺出,枪尖凝练的罡气破开气流,精准无误扎进体瘦男子的小腿内侧。
嗤!
枪尖透骨,鲜血迸裂。
体瘦男子惨叫一声,踉跄摔倒,马上还想爬起来,却是无力回天。
崔浩持枪缓步上前,看向地上挣扎蠕动的体瘦男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第二枪刺出,将体瘦男子钉死在地上。
噗嗤一声抽枪,体瘦男子的头颅,留一个对穿的孔洞,血水混杂脑浆流出。
一旁,董韶容静静旁观,等到到崔浩动手完毕,这才蹲身,用壮汉的衣服擦净了刀,摸尸。
摸尸娴熟,熟练得近乎残忍,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手。
偏偏她生得容貌秀丽、眉眼清冷,气质干净,这般反差最容易让旁人放下戒备。
崔浩从董韶容身上收回视线,对体瘦男子摸尸。
快速搜刮对方随身物件,三个玉瓶,其中一瓶是毒药。
不细看先揣怀里,随即快速扒掉对方内甲。
没有武器,损失不小。
反观董韶容,她不仅获得一件质量不错的硬甲,还获得一把质量很好的九环大刀。
然而,崔浩并不羡慕,董韶容是女人,还是好看的女人,她最近在城中麻烦不小。
快速清理战场,尸体用杂物简单掩盖,两人快速离开。
两炷香后,周身白光泛起。下一瞬,崔浩出现在观星楼后方的陨铁巨石之上。
丑时初进入地宫,寅时初出来,时辰分毫不差。
照旧,就在崔浩打算跃下巨石,去存令牌时,余光看到张炎像没有骨头似的,倒在巨石上。
没有犹豫,下一瞬崔浩出现在张炎身边,伸手扶住她。
“我用了大惊雷丹......”张炎看着崔浩,语气虚弱,带着丝丝恐惧,“快带我走。”
崔浩将张炎横抱而起,就要带她离开。
“站住。”一名身穿黑色重甲,扎着小辫子的男子拦下崔浩,“她拿了我们一瓶丹药,把东西留下,否则你们走不了。”
认出男子是顾长川三个月前刚结拜的义弟孔志,崔浩放下张炎,从她的袖袋中找到一个玉瓶,递出去。
看着被崔浩递出去的玉瓶,张炎并不心疼,她担心的是她和崔浩今夜都会死。
孔志接过玉瓶,打量了两眼,旋即将目光看向崔浩与张炎,眼神阴戾,脸上却挂着好看微笑,“这次算了,下次若还敢抢我们抢东西,后果自负。”
说完,孔志带着四名身穿陨铁轻甲的人,跳下巨石离开。
人群暗处,阎平与董韶容默默对视一眼,没有贸然上前。
崔浩神色不改,重新抱起虚弱的张炎,脚尖一点,纵身跃下陨铁巨石。
放弃寄存令牌,一路快步疾行,迅速远离观星楼广场。
夜色浓如墨,巷弄纵横交错,两旁屋舍死寂无声。
正跑着,崔浩脚步微顿,耳力率先捕捉到身后有人跟踪,正越来越近。
怀中的张炎虽虚弱,神志却依旧清醒,她勉强偏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绝望,“是孔志,他根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崔浩也认为是孔志,他听到了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提速跑。
张炎清楚孔志不会让他们安然离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颓丧道,“崔浩,我的武道之路怕是到此为止了。你放下我,没有我拖累,孔志追不上你。”
此刻的张炎,完全没了往日的理智与圆滑,把最虚弱的一面暴露了出来,只剩无助与认命。
崔浩没有应声,他忽然调转方向,决定去废弃酿酒作坊。
张炎察觉到路线变化,心头泛起一丝不解。
两炷香后,崔浩抱着张炎跃过院墙,跳进作坊前院。
与之前相比,此刻院内杂草丛生,草根位置到处是陶罐碎片。
张炎不明白,“为何到此处?”
“反杀回去。”
说话间,崔浩将张炎轻轻放在道下,让她背靠墙壁坐稳,避开院中空旷死地。
“不!”
张炎反应了一息,随即睁大眼睛,脸色煞白,她亲身领教过孔志的强悍,深知那身重甲之下蕴藏的恐怖力量。
心神彻底破防,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你快跑,不要犯蠢!孔志是宗师中期里的强者,重甲护体,你杀不掉他!留下来都会死!”
“现在想走,迟了!”一声冷笑突兀落入院中。
孔志身形腾空,稳稳落在院墙之内,重甲碰撞发出哗拉声响。
他的四名身穿陨铁轻甲的手下紧随其后,尽数跃入院中,呈扇形将廊道处的两人围住。
扎着小辫子的孔志,目光有趣打量两人。
目光先是扫过虚弱无力的张炎,又落在孤身持枪、看似单薄的崔浩身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狞笑。
“敢和我们作对,你们胆子很大,让人钦佩。”孔志双手抱怀,语气戏谑又残忍,“不过你们也会挑地方,这个地方风水不错,正好方便埋你们。”
旁边一名手下顺势接话,“孔哥,把他们带回去给大哥喂狼,岂不是更好?”
“也是,毕竟是两块肉,埋了可惜。”
几人蔑视之意毫不掩饰。
张炎咬紧嘴唇,指尖死死攥着袖角,心底一片冰凉。
反观崔浩,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单手握住枪杆,枪尖斜指地面,直视孔志,“废话真多。”
孔志脸色一沉,脸上讥笑瞬间收敛,眼底戾气暴涨,“不知死活!给我上,打断他四肢,我要让他跪着求饶!”
四名手下抽出兵刃,缓缓逼近廊道。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兵刃即将相撞的刹那,又有两道身影跃入院内。
正是阎平与董韶容。
孔志无视了阎平,眼中只有董韶容,“董姑娘,你是来帮我的?”
董韶容拔出腰间窄刀,声音一如既往清冷,“我来杀你。”
“为何?”孔志情绪失控,“孔某对你一往情深,从未有过半分不敬。”
“对我一往情深的人有很多,不差你一个。”
平淡一句,轻视又冷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话音未落,董韶容骤然动了,她身形快到只能看见残影,直直冲至孔志面前。
窄刀雪亮,刀身映着月色,一刀利落劈斩,刀锋划破空气,带出一道细长寒芒。
孔志脸色难看至极,仓促间抽出腰间类似窄刀,重甲腰身猛地扭转,咬牙举刀格挡。
铛!
兵刃交击,声响炸开。
一股蛮横震力顺着刀身传遍孔志手臂,身上重甲微微震颤。
孔志瞳孔微缩,只觉眼前女子看似纤细,爆发力却凶悍凌厉,出刀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不给孔志喘息之机,阎平也杀了上来。
孔志以为阎平也董韶容一样难对付,镇重举刀相接,铛——!
“嗯?”孔志眼底微亮,董韶容是宗师初期,却是初期里的强者,力量不比他这个中期差多少。
而阎平,属于正常宗师初期。
想到这,孔志抬脚踹,正中阎平胸口,阎平吐血倒飞。
这一刻阎平心神巨震,他与董韶容都是宗师初期,为什么董韶容没有被击飞?
难不成是孔志对董韶容手下留情?
应该是这样,毕竟孔志喜欢董韶容,阎平再次有了信心。
落地又吐一口鲜血。
一旁,四名穿陨铁轻甲的手下,见首领缠斗,提刀就要围上去帮忙。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崔浩脚下猛地踏裂脚下陶罐碎片,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骤然窜出。
锁定四名杂兵,长枪横掠而出。
下一刹那,枪尖精准刺穿一人喉间缝隙,那里是陨铁轻甲的破绽,鲜血顺着缝隙喷涌,人当场倒地。
枪杆顺势横扫,沉重枪身砸在第二人太阳穴,骨骼闷响,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飞出去,摔在枯草之中,死了。
剩余两人骇然变色,刚要后撤躲避,崔浩紧随而上,长枪舞动间,利索击杀最后两个喽啰。
四名喽啰都是罡劲,连一个境界进度值都没有涨,却又不得不杀他们,避免影响主战场。
孔志看到手下被杀,并没有阻拦,在他认为这样的普通人世上有很多,死了还可以继续招揽。
反而,四人的死让他生起警惕之心。
崔浩展露出来的修为只是宗师初期,可杀伐手段、肉身力量、出枪速度,远超同境武者。
又是一个和董韶容一样,看似境界普通,实则战力变态的狠人。
“崔浩是吧?”孔志身穿重甲身躯稳稳立着,语气傲慢,带着上位者的大度施舍,“我可以不追究你保护张炎的事情,你走吧。”
“痴儿。”
崔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一踏,长枪直刺而出,枪尖破风,锐响刺耳。
他刻意压制了劲力,招式大开大合,完美表现出宗师初期的顶尖水准,尽量不露真实底蕴。
否则他的下一个敌人可能是好几个伪圣,一起围攻他,到时真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见长枪刺来,孔志不慌不忙,手中窄刀横斩,刀锋犀利,精准磕开枪尖。
铛!
金属碰撞巨响炸开,一股反震力顺着枪杆传回。
孔志趁势压进,窄刀翻转,擦着枪杆,直斩崔浩握枪双手,意图断他手腕。
崔浩果断弃枪不用,左手掌心罡气凝聚,掌力浑厚,径直拍向孔志胸口,想强行逼退对方。
就在掌罡拍出的一瞬,董韶容骤然斜插入场,窄刀寒光一闪,精准劈砍在孔志刀侧薄弱之处。
两股力量一左一右同时压来,哪怕孔志身披重甲、实力强横、境界更高,身躯也不由自主猛地一颤,脚步被迫向后踉跄两步。
一招之间,两人联手,成功将孔志逼退。
孔志稳住身形,目光死死盯着面前清冷女子,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与恼怒,“董韶容,你当真要与我作对?”
“我乃宗师中期,你二人不过初期。就算联手,差着一个大境界,你们也打不过我!”
从未见过董韶容这般出落的女子,因此哪怕被侮辱了,孔志也不愿伤她。
董韶容目光淡然,静静扫过孔志周身,重甲防御无敌,唯有面部无甲、脖颈缝隙薄弱。
下一瞬,董韶容主动提刀杀上。
不比之前,这次她的刀势弱了些,肩头微塌,侧身露出一处浅显的破绽。
看着杀过来的董韶容,孔志目光一凝,心中杀机骤起,可视线扫过董韶容秀丽的眉眼,心中那股执念终究压不住。
舍不得下死手。
眼看刀锋就要斩到董韶容侧身,孔志硬生生收力,窄刀偏斜,改横斩为拍,只想将她制住,不愿伤她性命。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董韶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借对方止刀滞空的空隙,脚步诡异一滑,贴身拉近身位,左手悄然翻转,掌心寒光密集闪烁。
咻!咻!咻!
尖锐破风声密集响起。
二十来枚细如牛毛的飞针,尽数从她掌心一个小巧机关中疾射而出。
不攻胸腹,不刺四肢,全部瞄准孔志毫无防护的面部。
漫天针雨破开护体罡气,在瞳孔里放大,孔志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只来得及撤刀护住面门。
然,他用的是窄刀,刀身宽度仅两指,没能挡住全部飞针。
噗噗噗!
密集细微的入肉声接连响起。
二十多枚飞针,一半击中,密密麻麻扎满他的脸颊。
针上有毒,剧痛、麻木、酸胀瞬间席卷大脑,毒素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中针的瞬间,孔志浑身猛地一僵,持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重重一颤。
他缓缓下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女子,真的好美,好狠心,好绝决。
还好后悔,不该为女人而心软。
“噗通!”
孔志后仰倒地,浅浅回弹了一下。
阎平看着一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也喜欢董韶容,但董韶容好像...好像...心思很毒?
崔浩也怔在原地,他一路走过来,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如此董韶容这般心如止水、杀伐果断、利用人心。
“快走。”董韶容不看任何人,一把提起孔志的尸体和刀,一步助跑,跃过院墙。
作坊虽在城内偏僻处,但打斗动静大,有人肯定正在来的路上,崔浩果断转身,右手拎着大枪,左手一把提起张炎,助跑一步跃过院墙,跟着离开。
阎平怔在原地,“还有我,还有我,你们把我忘了!”
嘴上喊着‘你们把我忘了’,阎平快速爬起来,跟着跃过院墙,快速逃走。
间隔半炷香,顾长川与缪三娘赶到。
对比观星楼,顾长川的居所离废弃作坊更近一些。
不等两人看清院中情况,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站在左手边院墙上,居高临下打量。
顾长川认出黑袍人是地下黑市黑石坊坊主,不知其名,不知其修为,只知对方是邪修。
不等顾长川说什么,黑袍人扫了院中两眼,自己转身离开。
没有别人干扰,顾长川与缪三娘手中举着发光石,仔细打量院中情况。
四具尸体显然是他们的人,看四人死因,皆是一招毙命。
缪三娘说话道,“杀人者用的是枪。”
顾长川轻轻颔首,“这些人是孔志的手下,孔志呢?”
缪三娘没有接话,看到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纤细飞针。
飞针很细,硬度却不差,这叫缪三娘一头雾水,她没见过。
顾长川接过飞针,刚一入手,瞳孔轻轻一缩,“这是丰城才有的炼器材料,查!”
缪三娘应是一声,天亮之前查到重要消息,孔志在传送点与张炎、崔浩起了冲突,有很多人看见。
消息传入顾长川耳中。
顾长川料定,崔浩就是丰城来的试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