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拔剑的瞬间,六纹异犬低吼一声,黄瞳缩成一条细线,尾巴平直如刀,脊背弓起,爪子深深抠进冻土里。
    瘦高老者笑容一僵,手中长剑“锵”地半出鞘,剑刃映着天光,泛出青灰冷色。
    “敬酒不吃——”
    话未落音,崔浩已动。
    不是前冲,而是侧滑半步,左脚碾碎脚下冻土,右膝微沉,腰胯拧转如满弓,剑尖斜挑,直刺对方咽喉下方三寸——锁骨凹陷处,正是罡气运行必经之脉门!
    这一剑没有风声,却有裂帛之锐。剑未至,锋芒已压得老者喉结一跳。
    “好快!”矮壮老者低喝,宽背刀“呛啷”出鞘,刀光泼雪般横扫崔浩腰肋,势要逼其回防。
    可崔浩不退不挡,剑势不变,只是肩头微耸,一道薄如蝉翼的青色罡盾“嗡”一声浮于颈侧——
    “铛!”
    刀锋斩在罡盾上,火星迸溅,罡盾震颤,却未碎。
    而崔浩的剑,已距瘦高老者咽喉不足两尺!
    老者终于变色,足跟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疾仰,同时长剑倒翻,剑脊贴臂格挡,“当”一声撞开剑尖,虎口竟被震得发麻。
    他踉跄退了三步,脖颈处一道浅浅血线缓缓渗出。
    “宗师?”他嘶声问,眼底惊疑未定。
    崔浩收剑回立,剑尖垂地,一滴血顺刃滑落,砸在冻土上,绽开一点暗红。
    “不是宗师。”他声音平静,“是六转。”
    六转炼体,筋骨如铁铸,气血如汞流,罡气运转速度远超常理——快到半步宗师反应不及,快到宗师初期亦需凝神应对。
    骆清没动,只将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三人马鞍下隐约凸起的鼓包——那是暗藏的弩匣轮廓。她眼角余光瞥见铃铛已悄然退至火堆后,右手探入怀中,指间夹着三枚银针。
    高大老者冷笑一声,铁枪横握,枪杆猛地一顿,震得地面积雪簌簌弹起:“六转?怪不得敢硬接刀——可惜,六转再快,也快不过箭。”
    话音未落,他左手闪电般拍向马鞍侧面。
    “嗤!嗤!嗤!”
    三道乌光破空而至,呈品字形,封死崔浩上中下三路,箭簇幽蓝,显是淬了剧毒。
    崔浩不闪不避,左手五指张开,迎着箭矢一抓——
    “叮!叮!叮!”
    三支箭竟被他徒手攥住,指节绷紧如铁箍,箭杆在他掌心寸寸崩断,断口处白烟腾起,灼热刺鼻。
    骆清动了。
    她身形一闪,剑未出鞘,人已掠至矮壮老者马侧,袖中寒光乍现,一截三寸短剑从袖口激射而出,直取其持刀手腕内侧软穴!
    矮壮老者仓促挥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短剑虽被格飞,可那点寒意已如冰针刺入经脉——他整条右臂瞬间僵硬半息!
    就在这半息之间,骆清欺身而进,左掌印在其胸甲之上。
    “嘭!”
    闷响如擂鼓,老者胸前铁甲凹陷,整个人离鞍飞出,重重砸在十步外雪地上,口喷鲜血,胸骨塌陷两根。
    瘦高老者与高大老者齐齐变色。
    “太虚剑宗‘穿云掌’?!”瘦高老者失声,脸色惨白,“你不是半步宗师……你是真意境剑修!”
    骆清缓步上前,长剑终于出鞘,剑身清亮如秋水,映着天光,寒意森然:“你们不该打劫太虚城郊外的人。”
    高大老者怒吼一声,铁枪横扫,枪杆带起呜咽风声,枪头皮套炸裂,露出寒光凛冽的三棱枪尖,直捣骆清心口!
    骆清不退反进,剑尖轻点枪杆中段,借力一旋,身形如鹤掠起,剑光化作一线银弧,自上而下劈向其天灵!
    高大老者慌忙举枪格挡,枪杆横架头顶。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可骆清这一剑,竟非斩击,而是借势下压,剑锋顺着枪杆滑落,顺势一挑——
    “噗!”
    枪杆末端削铁如泥的倒钩,竟被她剑锋硬生生削断!
    高大老者只觉手中一轻,枪杆失衡,踉跄前扑。
    骆清足尖点其后颈,借力倒翻,长剑回掠,剑光如电,直刺其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瘦高老者掷出长剑,剑如流光,钉向骆清后背!
    崔浩动了。
    他一步踏出,不是救人,而是抢在剑光及体前,右拳轰出!
    “轰!”
    拳罡如龙,撞在飞剑剑脊之上,整柄剑嗡鸣震颤,偏斜三寸,擦着骆清衣袍掠过,钉入雪地,深没至柄。
    而骆清剑势未滞,一剑刺入高大老者后心,剑尖透胸而出,带出一蓬温热血雾。
    老者双目圆睁,缓缓跪倒,喉头咯咯作响,终无声息。
    瘦高老者面色灰败,忽然转身便逃,跃上马背,抖缰欲走。
    崔浩抬手,罡刃再出,比先前更快、更凝练,如一道赤色电光,撕裂空气,直追其背心!
    “噗!”
    罡刃贯胸而入,从前胸透出,老者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雪地上,只剩矮壮老者蜷在地上呻吟,胸前甲胄碎裂,嘴角不断涌出血沫。
    崔浩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其下巴,强迫他抬头。
    “谁派你们来的?”
    老者咳着血,眼中却无惧意,只有一丝癫狂笑意:“嘿嘿……小娃娃,你真以为……望火塔上那人,只是个望火员?”
    崔浩瞳孔一缩。
    “他姓孟……孟……”老者喉咙里咕噜两声,头一歪,气绝。
    骆清快步过来,探其颈脉,又翻开眼皮,皱眉:“服毒自尽,牙槽里藏了‘断肠散’。”
    崔浩站起身,望向太虚城方向,望火塔静默矗立,塔顶小屋窗扇半开,空无一人。
    铃铛这时才从火堆后走出来,小脸煞白,手里还捏着那三枚银针,指尖微微发抖。
    “老爷……他们……”
    “没事了。”崔浩轻声道,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净剑上血迹,还剑入鞘。
    他低头看向地上三具尸体,目光最终停在瘦高老者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铜牌,刻着半片枯叶纹。
    “血劫道。”骆清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崔浩没说话,只将铜牌收入袖中。
    他蹲下身,用剑尖挑开高大老者胸前甲胄,露出里面一件灰布内衫。衫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条波浪线,叠在一轮弯月之上。
    骆清俯身一看,呼吸微滞:“丰城……潮音阁。”
    崔浩指尖摩挲那符号,沉默良久。
    潮音阁,丰城十二大宗之一,以水系功法与暗杀术闻名,专接悬赏,明码标价,从不落空。
    而血劫道,是潜伏于各大宗门、城邦、商队中的隐秘组织,不立山门,不分正邪,只认利益。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将人“买断”——买断修为,买断性命,买断忠诚。
    所以,这三人不是劫匪,是受雇的“断路钉”。
    钉在他与骆清离开太虚城的路上,钉在他们赶赴北荒的途中,钉在他尚未踏入宗师、骆清尚未修成《太虚心法》第二层的关键节点上。
    目的只有一个:拖延,乃至截杀。
    “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崔浩缓缓道。
    骆清点头:“事务殿接任务时,我用了真名,登记了路线,时间,同行者。”
    “事务殿有人……”崔浩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骆清面色沉静:“师父说过,太虚剑宗内门长老中,有三人曾是潮音阁客卿。”
    崔浩闭了闭眼。
    不是所有背叛都轰轰烈烈。有些背叛,安静得像一场春雪,无声覆盖,却让整条归途冻成寒冰。
    他转身走向火堆,铁锅里的粥早已凉透,肉干浮在表面,吸饱了汤汁。
    “铃铛,把粥热了。”他声音很稳,“我们吃完了,继续赶路。”
    铃铛怔了一下,用力点头,赶紧去拾柴。
    骆清默默蹲下,用剑尖拨开积雪,在三人尸体旁掘出三个浅坑,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崔浩看着她动作,忽然道:“师姐,你不怕么?”
    骆清手上不停,雪粒簌簌落下:“怕什么?怕死,还是怕他们背后的人?”
    她顿了顿,将第一具尸体推入坑中,覆上薄雪:“我爹娘死时,我才七岁。我守着他们尸身三天,等不到人来收殓,自己挖坑,自己埋。那时我就明白,怕,换不来活路。”
    她直起身,拂去袖上雪末,望向崔浩:“倒是你,刚入六转,便遇宗师截杀,还能稳住心神,不乱阵脚,不泄气机……比我当年强。”
    崔浩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走到马旁,解开包袱,取出一只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三枚丹药——两枚九纹金龙丹,一枚高阶淬体丹。
    他拿起一枚金龙丹,递向骆清:“师姐,这个,给你。”
    骆清摇头:“我说过不用。”
    “不是给你突破用。”崔浩声音低了些,“是防身。”
    骆清一怔。
    “潮音阁的‘断肠散’,是用三种海兽胆汁炼制,入口无味,发作却快。但若提前服下金龙丹,可固本培元,压制毒素三日。”崔浩顿了顿,“你明日进太虚塔,塔内灵气浓郁,易引动药力,解毒效果更好。”
    骆清看着那枚金灿灿的丹药,久久未语。
    半晌,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接过:“谢了。”
    崔浩又取出第二枚金龙丹,递给铃铛:“含在舌下,不可吞。”
    铃铛瞪大眼,双手捧住,郑重点头:“嗯!”
    最后,他将最后一枚金龙丹,连同那只装着雷纹草的玉盒,一并放入怀中。
    鱼辞跪下的样子,他记得。
    但他更记得,徐丽卿送石锁木雕时,手指摩挲木纹的力度,和那句“我的心,一直很静”。
    静,不是无波,而是明知深渊在侧,仍能守住心灯不灭。
    粥热好了,三人围坐火堆旁,默默进食。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冷而 sharp。
    六纹异犬卧在崔浩脚边,耳朵始终朝向太虚城方向,黄瞳在灰白天光下,幽幽发亮。
    吃饱后,骆清起身,从包袱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雪地上,以剑尖点向西北:“北荒边缘,雪山连绵,冰魄莲只开在万仞雪峰之巅,十年一花,一花三瓣,瓣如冰晶,蕊含玄霜。寻常武者登顶即死,唯有罡劲圆满以上,借罡气护体,方能靠近。”
    她指尖移向地图一处红点:“这里,是‘白骨坳’。十年前,一支三十人的采药队全军覆没,尸骨至今未收,只留下遍地白骨,被风雪吹得咔哒作响。”
    崔浩凝视那红点,忽问:“那雪蟒、雪猿、雪豹,可有名字?”
    骆清略一思索,点头:“有。雪蟒叫‘霜鳞’,雪猿叫‘撼岳’,雪豹叫‘影掠’。它们不是普通异兽,是北荒雪原上,被上古寒气浸染数百年,生出灵智的‘守莲兽’。每一只,都相当于宗师中期。”
    铃铛倒吸一口凉气。
    崔浩却笑了:“宗师中期……刚好。”
    他站起身,拍拍衣袍上雪尘,望向远方阴云密布的天际线。
    春雷已歇,可云层深处,似有暗流奔涌,低沉如鼓。
    “走吧。”他说,“去摘一朵冰魄莲。”
    骆清收起地图,长剑归鞘,与他并肩而立。
    三匹马重新上路,蹄声踩碎薄冰,惊起几只寒鸦。
    身后,雪地上三座新坟渐渐被风雪掩埋,只余三截断剑,斜插雪中,如三支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
    而就在他们离去半个时辰后,望火塔顶小屋的门,无声开启。
    一个身穿灰袍、面容模糊的男人缓步走出,站在塔沿,俯视下方蜿蜒雪径。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水晶球。
    球内,三道微弱金光正缓缓游动,其中一道,已黯淡近半。
    男人屈指一弹,水晶球腾空而起,悬浮于塔顶三尺,随即“啪”地一声轻响,碎成齑粉,金光随之湮灭。
    他转身回屋,脚步无声。
    塔内,一面铜镜静静悬挂,镜面蒙尘。
    男人伸手抹去镜面浮尘。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海浪,浪尖之上,一叶孤舟随波起伏,船头立着一个黑袍人影,手中提着一盏长明灯。
    灯焰摇曳,映出四个古篆:
    “长生不渡。”
    风过塔顶,铜镜微微晃动,那行字一闪而逝。
    远处,崔浩策马奔行,后颈汗毛忽地一竖。
    他勒马回头。
    望火塔静立如初,塔顶小屋窗扇紧闭,仿佛从未开启。
    骆清也停下,侧首看他。
    崔浩收回视线,扬鞭轻抽马臀:“走快些。”
    马蹄声再度响起,踏碎残雪,奔向西北。
    天地苍茫,风雪渐密。
    而属于他的长生之路,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