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正蹲在凉亭下面洗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鞋帮上沾着泥。
头发花白,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发梢分叉了,微卷。
他洗菜的动作很熟练,洗叶子,洗根,抖水,扔进旁边的小竹筐里。
竹筐快满了。
萧元朗在凉亭边站定,抱拳:“师叔。”
老者扭头看了萧元朗一眼,“说。”
“落星角核心深坑,有弟子带回来消息了。说是有一只炎蛟,疑似有伪武圣实力。”
“哦?哪个弟子。”
“驭兽殿白鹿静的弟子崔浩,半步......
崔浩拔剑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凝滞感,仿佛他不是在出剑,而是在拨开一层粘稠的水幕。剑身尚未离鞘,一缕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已如针尖刺出,直指瘦高老者眉心。
那老者笑容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竟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宗师才有的“势压”。不是威压,不是气息碾压,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筋骨齐鸣、气血如汞、脊柱如龙,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开锋、尚未饮血却已寒光吞吐的古剑。
“你……”瘦高老者喉结滚动,话未说完,崔浩已动。
不是突进,不是闪身,而是肩胛一沉,腰胯一拧,整个人如弓满弦张,右脚原地踏碎青石,轰然炸开一圈蛛网状裂痕。下一瞬,他已至三丈外!
六纹异犬低吼一声,黄色眼珠泛起幽光,没有扑咬,只是伏低前身,尾巴绷直如铁鞭,死死盯住矮壮老者——它认得那柄宽背刀上干涸的暗红,是血锈。
崔浩手中长剑尚未完全出鞘,剑鞘尾端已如毒蛇吐信,斜撩向瘦高老者持剑手腕。老者惊骇欲退,却觉空气陡然黏稠,脚下泥地竟微微下陷半寸——那是崔浩第六转炼体后,罡气外放已能短时扰动周遭气流,形成微域重压!
“铛!”
剑鞘撞上腕骨,清脆如击铜钟。瘦高老者整条右臂瞬间麻痹,长剑脱手飞出,插进三步外冻土,嗡嗡震颤。
高大老者怒喝,铁枪横扫,枪风呜咽,卷起雪尘如白练。崔浩不格不挡,左掌竖立如刀,五指微屈,迎着枪杆中段悍然劈落!
“砰!”
掌缘与枪杆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高大老者虎口崩裂,鲜血顺枪杆蜿蜒而下,铁枪嗡鸣不止,枪头皮套被震得寸寸爆裂,露出寒光凛冽的三棱枪尖——枪尖竟有细密锯齿,专破罡盾!
崔浩手掌毫发无损,反手一扣,五指如铁箍般锁住枪杆,猛地向怀中一拽!高大老者重心顿失,庞大身躯踉跄前冲,崔浩左膝已如攻城锤般顶出,正中其小腹丹田位置!
“呃啊——!”
高大老者双眼暴凸,喉咙里涌出腥甜,整个人离地倒飞,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枯松,瘫软在地,再难起身。
矮壮老者终于动了。他没拔刀,而是双掌一错,十指关节噼啪作响,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竟是以肉身硬功搏杀之术!他身形矮小却如磐石,一步踏出,地面积雪竟被无形巨力压成冰晶,双脚深深陷进冻土。
“滚开!”他嘶吼着,双拳并拢如铁杵,自上而下,砸向崔浩天灵盖!拳风所至,空气竟凝出淡淡白雾,那是拳速太快、摩擦生寒所致!
崔浩仰首,瞳孔深处映出两团急速放大的黑影。他不闪不避,右手长剑倏然出鞘,寒光乍现,却并非劈斩,而是剑尖轻点——点在矮壮老者双拳交汇的正中心!
“叮。”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似冰晶坠地。
矮壮老者双臂剧震,拳势骤然一滞,仿佛击中一块万载玄冰。他脸色霎时惨白,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膝盖一软,竟单膝跪地,溅起大片雪沫。
崔浩收剑入鞘,垂眸看着跪地老者,声音平静:“你们不是劫匪。”
瘦高老者挣扎坐起,抹去嘴角血迹,惨笑道:“自然不是……我们是‘守夜人’。”
“守夜人?”骆清提剑缓步上前,剑尖垂地,寒芒流转,“太虚城守夜司只管火患盗贼,不管拦路索财。”
“守夜司?”矮壮老者咳出一口淤血,抬头狞笑,“我们守的夜,比守夜司的夜,深得多。”
崔浩目光扫过三人腰间——高大老者枪囊内侧,绣着一枚墨色残月;瘦高老者剑鞘内衬,缝着半片褪色银鳞;矮壮老者刀柄缠绳暗处,系着一粒黑曜石珠。三样物件,皆非市面流通之物,也非太虚城武者惯用徽记。
他忽然想起白鹿溪临行前的话:“修炼长生功的人不会把‘长生道’三个字写在脸上。”
长生道。
崔浩心头微沉。这三老来得蹊跷,言语试探,出手狠辣却不取性命,只为逼他显露真实修为。若自己仍是五转,此刻怕已重伤被擒。他们要的不是财物,是确认他是否真有踏入宗师的根基。
“你们在查我。”崔浩道。
瘦高老者喘息稍定,点头:“九纹金龙丹……只有一人能炼。那人三年前失踪,临行前,留下三枚丹药,分别给了三个不同的人。一枚在紫霄圣宗,一枚在玄天圣宗,还有一枚……”他目光灼灼盯向崔浩腰间玉瓶,“就在你手里。”
崔浩不动声色。原来如此。九纹金龙丹本就是长生道秘传,炼制需以“九窍归元炉”配合“星髓引火诀”,全天下会此术者,不出五指之数。那失踪之人,必是长生道核心长老。
“你们是为丹方而来?”骆清冷声道。
“不。”矮壮老者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痕,眼神竟透出几分悲怆,“我们是为他而来。”
他指向崔浩腰间玉瓶:“那丹药,是他最后一炉。炼丹前夜,他托梦给我……说若他三月不归,便有人持此丹现身,那人……便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崔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血脉?
他父亲崔山,是清源城猎户,早年丧妻,独自抚养他长大。可父亲从未提过身世,只说祖上是迁徙而来的流民。幼时他曾见父亲深夜摩挲一枚断裂的青铜铃铛,铃身刻着模糊的云纹与半截篆字——“长”字下半部。
“你……”崔浩声音微哑,“认识我父亲?”
瘦高老者深深吸气,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兵刃,不是信物,而是一小块焦黑木片,边缘已被火焰燎得蜷曲。他颤抖着递出:“这是他最后烧掉的半幅画……画上,是你娘。”
崔浩伸手接过。木片入手温凉,背面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女子侧影:素衣荆钗,怀抱婴孩,站在一片开满蓝花的山坡上。山坡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峰顶盘旋着三只黑鹰。
那蓝花……崔浩指尖一颤。幼时母亲坟头,每年春日都开满这种花。父亲说,叫“忘忧兰”。
“她叫沈青梧。”瘦高老者声音哽咽,“是我师妹。十六岁入门,二十二岁嫁给你父亲……她是长生道‘青梧堂’嫡传,擅‘回春引’,可活死人、肉白骨。当年血劫道围山,她为你父亲挡下七道‘蚀骨阴雷’,魂飞魄散前,将你脐带血封入青铜铃,托我们护你周全。”
崔浩眼前发黑,耳畔嗡鸣。所有碎片轰然拼合:父亲沉默的悲伤,母亲坟头永不凋零的蓝花,那枚总在雨夜响起的青铜铃……原来不是幻听,是血脉共鸣。
骆清悄然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体温渡过去。
“那青铜铃呢?”崔浩哑声问。
矮壮老者低头:“三年前……我们奉命护送你至东大陆,途中遭遇血劫道伏击。铃铛被夺,我们三人重伤濒死,侥幸逃生。回山后,青梧堂已成废墟,师尊……自焚于祭坛。”
瘦高老者接过话:“我们寻你十年,从东大陆到西漠,从南荒到北原。直到三个月前,太虚城演武场,你那一掌震碎青石台,筋骨鸣响如雷……我们才敢确认。”
高大老者此时撑着枯松站起,声音嘶哑:“小子,你娘用命换你活命,你爹用命护你成人。长生道如今只剩我们三个废人……但只要你点头,青梧堂余脉,从此唯你马首是瞻。”
风忽然停了。
山坡上,火堆噼啪轻响,铁锅里的汤汁咕嘟冒泡。六纹异犬不知何时已蹲坐在崔浩脚边,下巴搁在他靴面上,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他小腿。
骆清望着崔浩侧脸。那上面没有狂喜,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深的海渊。
崔浩缓缓将焦黑木片贴在胸口,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他看向三位老人,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娘的回春引,可续断肢?”
瘦高老者一怔:“可。但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损耗极大。”
“我父亲右臂断于肘下,旧伤每至阴雨便溃烂流脓。”崔浩解下左袖,露出小臂——那里赫然有一道狰狞旧疤,呈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皮肤干枯如树皮,“这伤,是血劫道‘腐骨钉’所留。十年了,每逢春雷,便如万蚁噬心。”
他盯着三人:“你们既知我血脉,当知我修的是《九转炼体诀》。此功第六转,可炼髓生血,但我需一物引路——一滴纯正的青梧堂‘回春引’精血。”
矮壮老者毫不犹豫,反手抽出匕首,割开左手掌心。鲜血涌出,竟泛着淡淡青碧光泽,落地即凝成一颗晶莹血珠,悬浮半空,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
崔浩伸指轻触血珠。
刹那间,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涌入经脉,与他体内奔涌的第六转热流交融。膻中穴内,一点微光悄然亮起,仿佛冬眠的种子被春雷唤醒。
【九转炼体诀:六转(327/20000)】
【新增可支配点:1】
【检测到特殊血脉共鸣……激活隐藏分支:青梧引·初阶】
【青梧引:以生机引罡气,可疗己伤、愈他人,每使用一次,消耗可支配点×3】
面板文字如流水滑过意识。
崔浩收回手指,血珠消散。他望向三位老人,郑重拱手:“三位前辈,从今日起,崔浩愿承青梧堂名分。”
瘦高老者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是用朱砂与青黛混写的两行小篆:
> 青梧不折枝,长生自有根。
> 待得雷霆醒,云开见故人。
“这是你娘的手迹。”他声音哽咽,“她说,等你听见春雷,便该回家了。”
崔浩指尖抚过绢上字迹,那墨色仿佛有了温度。他转身,牵起骆清的手,将素绢一角轻轻按在她掌心。
“师姐,这是我娘留下的家书。”
骆清低头凝视,许久,轻声道:“青梧不折枝……原来你一直有家。”
崔浩点头,目光越过三人,望向西北方向连绵的雪岭。冰魄莲盛开的地方,或许正埋着更多真相。
“走吧。”他翻身上马,声音坚定,“先去北荒。拿回冰魄莲,再回青梧堂旧址。”
瘦高老者忽然开口:“北荒雪山……血劫道‘蚀骨堂’近年也在那里建了据点。他们也在找一样东西——与你娘同源的‘青梧木心’。”
崔浩勒住缰绳,回望:“什么东西?”
矮壮老者沉声道:“能重塑神魂的‘青梧木心’。你娘当年……没死透。”
风卷起雪尘,掠过四人面颊。崔浩握紧缰绳,指节发白。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雪峰之上,折射出亿万点碎金。
铃铛抱着猫,默默爬上马背。六纹异犬仰天长啸,声震山谷。
崔浩抬手,指向雪峰最高处那一点未化的终年积雪。
“驾!”
三匹骏马扬蹄奔腾,踏碎薄冰,溅起雪浪如银。马蹄声、犬吠声、风雪声,汇成一道奔涌不息的洪流,朝着天地尽头那抹刺目的白,决然而去。
身后,望火塔顶,那个陌生男子静静伫立,手中一枚青铜铃铛,正随风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