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还元草我不知道，”巨兽缓缓抖了抖双腿，“但我有一株淬识草。”
“淬识草？”崔浩看着它，“有什么作用。”
“约莫可以把你的感知能力提高三成。”
‘感知’是笼统说法，包括视觉、听觉、嗅觉、皮肤感知能力、第六感等等。
增加三成等于结结实实提升了实力。
对于他来说，‘淬识草’比‘九转还元草’有用。
但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崔浩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只有一件事情，等你修为踏入武圣后期，来救我。”
崔浩沉默......
徐苍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冷的，是抖的。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背塌下去，月白长袍的袖口垂在膝头，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钝，仿佛那颗心不是活物，而是块冻硬的石头，在胸腔里磕碰。
东边看台太虚剑宗弟子一片死寂。方才还在喊“阎师兄加把劲”的人，此刻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雪，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剑柄，指尖冰凉；有人低头看自己靴尖，靴上积雪未化，却比脸还白。
阎四躺在冻土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五脏翻搅，喉头腥甜直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剧痛——崔浩第三枪劈下时，他硬扛的不只是力道，还有那股碾压一切的势。那不是罡劲，也不是半步宗师该有的压迫感，那是……一种近乎宗师的“势域”雏形！以枪为引，以身为轴，将周遭三丈内空气尽数压向对手，逼得人连喘息都滞涩三分。
崔浩没再看他。他转身时，大枪斜拖于地，枪尖在冻土上犁出一道细长白痕，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他一步步朝北看台走，靴底踩碎薄雪，咯吱、咯吱，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全场所有呼吸。
紫霄圣宗众人看着他走近，无人说话。蒙虎张了张嘴，又闭上；赵政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裴擒虎咧嘴笑了，可那笑只浮在脸上，眼底全是震骇后的余悸。夏兰花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青——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崔浩替董立挡毒修宗师那一掌。当时她只当是运气好、反应快，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挡”，是“接”！用肉身硬承一记宗师含怒之击，还能谈笑起身，这哪是罡劲修士？这是披着半步宗师皮囊的……人形凶兽！
崔浩走到白鹿静面前，抱拳，躬身，动作不疾不徐，像平日清晨问安。白鹿静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他肩头一片雪花拂去。指尖微颤，拂得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师父，”崔浩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枪法真意境，昨夜刚成。”
全场猛地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真意境？！”
“枪法也有真意境？！”
“他剑法真意境，枪法也真意境？！”
陈女豁然站起，失态地往前一步，又猛地顿住。她盯着崔浩，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三年前，她亲自带李诗去东大陆寻访一位枪法大宗师，那位老人临终前咳着血说：“枪乃百兵之王，练到极境者多如牛毛，但能窥见‘真意’者，百年不出其一。因枪无花巧，全凭心意贯注——心若不纯，意若不坚，纵有万钧之力，亦是死物。”
那时她以为此生难见真意境枪法。
今日，就在眼前。
北看台上，铁面第一次摘下覆面铁甲，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他盯着崔浩手中那杆普通玄铁大枪，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枪杆，看清里面究竟藏了多少雷霆。裘霞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侥幸——他早该想到的。散修出身，横跨十四国，独闯北荒外围而不死……这样的履历，岂是寻常五类根骨能写就？五类根骨能活过三十岁已是奇迹，而崔浩二十有七，已站在这里，枪挑太虚剑宗第一天才。
演武场中央，执事弟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第……第一场，紫霄圣宗崔浩，胜！”
话音未落，东边看台忽有一声厉啸破空而来！
“崔浩——！！”
是徐苍。
他竟离座而起，袍袖猎猎，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他不是看崔浩，是死死盯住崔浩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剑，只有一截褪色的旧剑穗，系在腰带扣上，穗尾磨损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那剑穗，是刘阿彩的手艺。
三年前，徐苍亲手撕碎崔浩递来的入门文书，一脚踹断他三根肋骨，将他轰出山门时，崔浩趴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绣着歪扭“苍”字的剑穗。那时徐苍啐了一口，骂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杂种”。
此刻，那剑穗还在，而崔浩已持枪立于宗师之下，俯视众生。
徐苍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涌至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他踉跄两步，扶住看台木栏，指节捏得发白，木屑簌簌落下。他想开口，想斥责，想否认，想质问这世道为何如此荒谬——五类根骨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可所有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粗重的、野兽濒死般的喘息。
云无极缓缓起身。这位紫霄圣宗宗主，素来如古井无波，此刻却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东台徐苍的佝偻背影，扫过北台弟子们失魂落魄的脸，最终落在崔浩身上。他没看崔浩的脸，只盯着他拖在地上的枪尖——那枪尖正一滴一滴，渗出暗红血珠。不是崔浩的血，是阎四的。血珠砸在冻土上，瞬间凝成黑点，像一枚枚微型印章，盖在整座武道圣地的尊严之上。
“传令。”云无极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哗，“即刻起，崔浩升任善战堂副堂主，赐‘镇岳’枪一杆，玄铁精金枪头，陨星寒铁枪杆，重一百三十七斤。另赐‘破障丹’三枚，‘蕴神膏’一盒，‘千锻甲’一副。”
四周哗然更甚。
善战堂副堂主！那是紫霄圣宗最锋利的刀刃，专司外务征伐，非宗师不可担此职！而崔浩，分明还是半步宗师！
白鹿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宗主，崔浩尚未成宗师。”
“所以，”云无极目光如电，“给他三个月。三月之后，宗师擂，他若不成，自卸副堂主衔，贬为外门杂役。”
这话一出，连西台尉大夫都坐直了身体。三月成宗师？别说五类根骨，便是九类天骄，也需十年苦功！可云无极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崔浩却只是抱拳，再次躬身：“谢宗主。”
他转身欲回座位，脚步忽顿。演武场边缘，一袭灰衣老者拄拐缓步而来。不是宗门长老，不是执事弟子，是守山门的瘸腿老仆——孙长青。
孙长青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左腿跛着，右臂枯瘦如柴，怀里抱着个缺了角的陶罐。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要把冻土踩裂，可偏偏没人敢拦。三宗高层认得他——此人半月前在悟道碑前枯坐七日，不吃不喝，最后对着碑上“武”字哈哈大笑三声，拂袖而去。无人知他来历，只知他走过之处，天地元气如受召唤，自发流转成漩涡。
孙长青径直走到崔浩面前，仰头看他，浑浊老眼里竟有光一闪：“小子，枪法不错。”
崔浩立刻躬身：“孙长老。”
“别叫长老。”孙长青摆摆手，把陶罐递过去，“喏，给你的。熬了三天三夜的‘龙脊髓’，掺了七种蛮荒兽骨粉，还有一小截……你爹留下的断剑。”
崔浩双手接过陶罐，罐身温热，隔着粗陶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热气血在内部奔涌。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我……我爹？”
“嗯。”孙长青点头，目光扫过崔浩眉骨，又掠过他左手虎口那道陈年旧疤，“你娘死得早，你爹没死，只是……被人剜了骨，断了经，扔在北荒尸骨堆里喂狼。我没救活他，只抢回这截剑。”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截三寸长的漆黑断刃，刃身扭曲，布满细密裂纹，却隐隐透出幽蓝冷光。
崔浩双膝一软，差点跪倒。他死死攥住断刃，指节泛白，虎口旧疤骤然刺痛，仿佛那截断剑正在与他血脉共鸣。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五类根骨却能修行？为何每次加点，属性提升远超常人？为何面对宗师威压，体内总有股不甘蛰伏的凶性？
原来不是天赋异禀，是血脉未死。
孙长青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可崔浩却觉一股暖流顺肩井穴直灌而下，瞬间抚平了经脉里乱窜的暴烈罡劲。“别哭丧着脸。”老人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你爹临死前说，他儿子的骨头，比他的硬。”
说完，孙长青拄拐转身，跛着脚，慢慢消失在演武场尽头风雪里。
崔浩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低头看着手中陶罐，罐壁热气蒸腾，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烧。
北看台上，李诗一直望着他。直到此刻，她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那里，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暖流正在游走，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浸润干涸龟裂的河床。她怔住了。这不是突破带来的力量，是……一种呼应。一种血脉深处，对另一股血脉的、无法言喻的臣服与共鸣。
她猛地看向崔浩背影，嘴唇无声开合：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长生种。
风雪渐大。演武场上，执事弟子第三次举起签筒，声音穿透寒流：“半步宗师组第二轮，第二场——紫霄圣宗裴擒虎，对太虚剑宗蒋阳滋！”
可没人应声。
裴擒虎还坐在原位，盯着崔浩手中那截断刃，额头青筋直跳。他忽然一把扯开自己领口，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纹着一头狰狞狴犴，爪下按着半截断剑图案。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十岁时，一位游方匠人亲手所纹，说此图可镇邪祟，护命长久。可今日他才看清，那狴犴爪下断剑的纹路走向，竟与崔浩手中那截漆黑断刃，分毫不差。
蒋阳滋站在场中，握剑的手在抖。他忽然想起昨夜师父云青湖的告诫：“若遇崔浩，莫争一时之勇。他腰间剑穗所系之人，曾是我太虚剑宗弃徒。那人当年……也是五类根骨。”
雪落无声。
崔浩终于抬步，走回座位。他坐下时，将陶罐轻轻放在膝上，右手覆于罐盖，掌心向下，缓缓压住——仿佛压住一头即将苏醒的洪荒巨兽。
他目光平静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东台徐苍脸上。
徐苍迎着那目光，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回椅中，双目失焦，喃喃重复：“五类……五类……五类……”
崔浩没笑，也没怒。他只是端起陶罐，揭盖，仰头灌下一口滚烫浓稠的墨色药液。
药液入喉，如熔岩坠腹，霎时间，他四肢百骸发出细微噼啪声，似有无数细小锁链在体内寸寸崩断。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幽蓝火苗已隐，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就在他吞下药液的同一瞬，演武场西角，宁致远腰间玉佩突然无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竟与崔浩手中断刃裂痕，完全吻合。
风卷残雪，呼啸如刀。
这场比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