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止步如此,那便你们兄弟二人,一同作那黄泉之鬼吧!”
持续不断的施压已经足够,此刻需要的施一场彻底奠定二者心态转变的最终之刻。
李寄舟知晓他此时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必须要将...
沈落雁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
不是死印法?
可那股气劲流转间忽生忽灭、似断非断、如烛火将熄未熄的诡异韵律,分明与《天魔策》残卷中“生死二气相搏,阴阳未定则万法皆滞”的描述严丝合缝!徐世绩虽未修习过邪王石之轩的完整心法,但身为瓦岗寨首席谋士兼密谍总领,曾亲赴长安废寺抄录过半页残经,更在三年前于终南山古洞见过一位濒死老僧以枯指蘸血所绘的七道气脉逆图——那图上最后一笔,正是此刻李寄舟掌中翻涌的“明灭之息”。
她喉头微动,却没出声。
因为徐世绩倒地时溅起的尘灰尚未落定,李寄舟已收扇而立,衣袍连一丝褶皱都未曾乱。他甚至没低头看徐世绩一眼,只抬眸望向沈落雁,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落雁姑娘方才说,今晚宴席之后,我们明日便走?”
声音平和,却像一把冰锥凿进耳膜。
沈落雁脊背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把李寄舟当作了需要被“送走”的客人,却忘了,能徒手破开徐世绩七成功力“惊蛰指”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点头放行。
她刚想开口补救,李寄舟却已转身,折扇轻点门框,发出清越一声脆响:“不过,既已答应赴宴,自然不能失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咳血的徐世绩,“徐先生伤得不轻,需静养三日。若无意外,明日辰时,我与侯兄自会离寨。”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墨染宣纸上的飞鸟,倏然掠出门外,足尖点过廊柱、檐角、青瓦,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已立于百步之外的校场高台之上。
夕阳熔金,将他玄色衣袍镀上一层赤边。
他负手而立,仰首望天,仿佛在数云朵飘过的速度,又仿佛在等什么人来叩问。
而此时,寨中鼓楼忽响三声闷鼓。
咚——咚——咚——
不是召集号令,而是祭典前的净场鼓。
沈落雁脸色霎时雪白。
她知道这鼓声意味着什么。
瓦岗寨有旧例:每逢重大战功告捷或贵客莅临,必设“三巡宴”。第一巡酒为敬天,第二巡酒为敬地,第三巡酒……为敬亡魂。
王伯当尸首尚在偏殿停灵,血未干,棺未封。
李寄舟却要赴一场敬亡魂的宴。
这不是赴宴,是索命。
她猛地攥紧袖中一枚铜铃——那是她暗布于寨中十二处要害的“惊鹊铃”,只需一振,即可引动埋伏在箭楼、水井、粮仓下的伏火雷。此物本为防内乱而设,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刀。
可刀还没出鞘,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
“落雁姑娘,”侯希白不知何时已踱至她身侧,折扇轻摇,风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你手心的汗,快把铃铛浸锈了。”
沈落雁悚然回头。
侯希白却已越过她,缓步朝校场走去,步伐从容,仿若踏着晚风归家的书生。他边走边道:“李兄今日杀王伯当,非为私怨,亦非逞一时之快。他真正要杀的,是王伯当背后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在洛阳宫中,正用银箸夹起一片鲈鱼脍,笑着听宦官禀报‘瓦岗已斩叛将’的‘那位大人’。”
沈落雁脚步钉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银箸鲈鱼脍……洛阳宫中……那位大人……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三月前一封密信——信纸用的是东宫特供的素笺,火漆印却是内侍省监印。信中只有一句:“王伯当宜速除,勿使北渡。事成,赐汝‘虎贲中郎将’衔。”
写信人,正是当今太子杨昭的近侍太监,王德仁。
而王德仁……是李寄舟十年前亲手从掖庭宫废井里拖出来的孤儿。
当年井底冻殍,如今已是执掌东宫禁卫的权阉。
沈落雁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终于尝到一丝血腥味。
原来不是李寄舟要杀王伯当。
是东宫要借李寄舟的手,杀王伯当。
而她方才,竟还在盘算如何把这位“借刀人”体面地请出瓦岗寨。
多么可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此时,校场上忽起一阵骚动。
只见李寄舟不知何时已跃下高台,正缓步走向寨中演武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青铜鼎——那是瓦岗寨开寨立旗时铸就的镇寨之物,鼎腹铭刻“替天行道”四字,鼎耳盘踞双螭,鼎足沉入青石三尺深。
他走到鼎前,并未停步,反而抬脚,一脚踹在鼎腹!
轰隆——!
整座青铜鼎竟如朽木般震颤起来,鼎身铭文簌簌剥落,青苔簌簌震落,鼎足之下青石寸寸龟裂!
鼎内积年香灰喷涌而出,如一道灰白长龙直冲云霄。
而就在灰龙腾空刹那,李寄舟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嗤啦!
一道白痕撕裂空气,竟将漫天香灰一分为二!
左半边灰雾翻涌成狼首之形,獠牙森然;右半边灰雾聚作鹤影,长喙如钩。
狼噬鹤!
沈落雁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
这是《天魔策》第十三篇《幻魔身》中记载的“分影术”——非修至“天魔八重境”者不可施展,且须以真气为引,以意念塑形,形愈真,则势愈烈。传说当年石之轩以此术震慑群魔,一念化千军,万影吞山岳!
可李寄舟明明只是随手一划……甚至连内息都没刻意提聚!
他像是在撕开一张薄纸那样轻松。
鼎中灰雾尚未散尽,李寄舟已转身离去,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告诉李密,今夜宴席,不必备酒。我只饮仇人血。”
话音落时,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
一只通体漆黑的苍鹰自西而来,双爪紧攫一物,直扑校场——
那是一枚染血的腰牌,牌面赫然刻着“东宫宿卫·王”字。
鹰爪松开,腰牌坠地,正落在李寄舟方才踹鼎之处。
沈落雁僵立当场,看着那枚腰牌,仿佛看见一柄滴血的匕首,插进了瓦岗寨的心脏。
她忽然明白,李寄舟根本不需要她“送”。
他早已把整个瓦岗寨,变成了自己的刑场。
而她,沈落雁,女诸葛,瓦岗智囊,此刻才真正看清这场局的全貌——
不是李寄舟闯入瓦岗。
是瓦岗,撞进了李寄舟的因果轮回里。
她缓缓蹲下,拾起腰牌,指尖触到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阴刻小字:
【甲子荡魔,一剑断厄】
字迹潦草,却力透骨背,仿佛是用指甲生生刮出来的。
甲子荡魔……
沈落雁呼吸一滞。
她当然知道这四个字。
十年前江湖曾传,有一少年持剑入少林,单挑十八罗汉阵而不败,临去时于藏经阁梁上题下“甲子荡魔”四字,墨迹未干,人已渺然。少林方丈苦参三月,终叹:“此子非佛门所能度,乃劫数所钟。”
后来这少年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
直到三个月前,岭南道出现一桩奇案:三百名横行珠江的盐枭一夜暴毙,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朱砂痣,状如莲花初绽。当地仵作验尸时发现,死者体内真气尽碎,五脏六腑却完好无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将所有“生机”尽数剜去。
而验尸记录末尾,被人用朱砂添了一行小字:
【甲子荡魔,荡尽伪善】
沈落雁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腰牌。
她终于想起李寄舟第一次踏入瓦岗大殿时,右手腕内侧那一道浅浅的旧疤——形如新月,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
那是“梵音洗髓功”反噬留下的印记。
唯有修习过少林《梵音洗髓功》第七重以上,又强行逆练“金刚伏魔神通”者,才会在血脉深处烙下此痕。
而天下间,同时修习这两门功法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在少林藏经阁题字后失踪的少年。
那个十年间从未在江湖露面,却让三大圣地闭门谢客的禁忌之人。
那个本该早已死去,却被东宫密档列为“甲子级绝密档案·永世追缉”的逃犯——
李寄舟。
不是化名。
不是伪装。
是他本来的名字。
沈落雁慢慢站起身,将腰牌攥进掌心,任那锋利的边角割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整条回廊的灯笼都微微晃动。
“侯公子,”她扬声唤道,声音清越如铃,“若李兄真是甲子荡魔之人,那他今日所做一切,便不只是为东宫杀人那么简单了。”
侯希白本已走出十丈远,闻言驻足,却没有回头。
“哦?”
“他是在……试刀。”
沈落雁一字一顿,眸光灼灼:“试这柄‘甲子荡魔剑’,是否还能斩得动天下伪君子的颈项。”
侯希白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出声:“落雁啊落雁,你终究还是没看懂。”
“他不是在试刀。”
“他是在……磨刀。”
“磨刀石,从来都不是敌人。”
“而是……”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寨墙之上,那里正有数十名瓦岗精锐悄然攀上,弓弩上弦,箭镞寒光映着最后一线夕照——那是沈落雁刚刚以铜铃暗令召来的伏兵。
“而是你们。”
风起。
侯希白宽袖翻飞,身影倏然消失在暮色里,只余一句轻语,如毒蛇吐信,钻进沈落雁耳中:
“甲子荡魔,荡的从来不是魔。”
“是——人。”
校场鼎旁,那半截断戟突然无风自动,嗡鸣震颤。
鼎内灰烬中,不知何时浮起一行血字,正缓缓渗入青铜鼎腹:
【荡尽人间伪善骨,始见真魔在心头】
血字浮现刹那,整座瓦岗寨上空,乌云骤聚,遮蔽星月。
而就在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道惨白闪电劈落,正中寨中最高处的旗杆——
轰!!!
赤色“瓦岗”大旗应声而断,半截旗幡裹着焦糊气息,如垂死之鸟,飘向李寄舟方才站立的位置。
他早已不在。
唯余风过处,一柄折扇静静躺在青砖地上。
扇骨乌沉,扇面素白,上无一字。
沈落雁俯身拾起。
指尖触到扇骨内侧,竟摸到几道极细微的凸起刻痕。
她凑近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九个蝇头小篆,嵌在扇骨榫卯之间,若不以指腹摩挲,绝难察觉:
【甲子已至,魔教当兴】
扇骨末端,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脚,字迹桀骜不羁,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峻:
【此教不拜神佛,不奉君王,只荡人间不平事。若尔等自认是魔,我便先荡了你们。】
沈落雁攥紧折扇,指节发白。
她终于明白,为何李寄舟明知自己身份暴露,却仍坦然赴宴。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瓦岗寨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在乎的,是瓦岗寨敢不敢——
在知晓他是“甲子荡魔”之后,还敢不敢,举起酒杯,敬他一杯。
夜宴,即将开始。
而真正的荡魔,才刚刚启程。
沈落雁抬头望天。
乌云翻涌如墨海,却在云层最深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不见星辰。
唯有一轮血月,悄然悬起。
月光如刀。
正斜斜劈在瓦岗寨主帐门楣之上。
门楣匾额,本刻着“替天行道”四字。
此刻,那“天”字顶端,正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沿着木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沈落雁抬步向前,玄色裙裾扫过青砖,沾上未干的血迹。
她没有回主帐。
而是径直走向偏殿——王伯当停灵之所。
守灵的两名亲兵刚欲阻拦,忽觉颈侧一凉,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已抵住咽喉。
沈落雁左手执扇,右手持刃,声音平静无波:
“开棺。”
亲兵面色惨白,却不敢动。
棺盖掀开。
王伯当面容安详,唇角甚至还凝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睡去。
沈落雁盯着那抹笑,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然后,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王伯当额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紫色淤痕,形如新月。
与李寄舟腕上疤痕,一模一样。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星淡紫粉末。
嗅之,有檀香与腐叶混合的气息。
沈落雁眼睫微颤。
这是“紫云散”——少林秘制迷药,专用于制伏癫狂僧人,无色无味,遇血即显青紫,三日之内,服者必梦见前世冤孽,疯癫而亡。
王伯当……早被下了紫云散。
所以那日大殿之上,他并非因怒而失智,而是神志已被药物侵蚀,才口出悖逆之言,自取死路。
而能将紫云散混入王伯当每日必饮的“玉泉露”中的人……全寨上下,不过三人。
李密、裴仁基、还有——
沈落雁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主帐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终于知道,李寄舟为何偏偏选在今日,杀王伯当。
因为今日,是王德仁密信中约定的“事成之期”。
而李寄舟,只是提前一步,替东宫,收了这笔账。
至于账本上另一页写着什么……
沈落雁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
那抹紫痕,正在她皮肤上缓缓扩散,如一朵悄然绽放的彼岸花。
她忽然低声笑起来。
笑声在空寂偏殿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琉璃铃。
原来,甲子荡魔的第一刀。
砍的不是王伯当。
是瓦岗寨,那层披了十年的“替天行道”画皮。
而她沈落雁,亲手,为这柄魔剑,擦亮了刀锋。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前白烛猎猎摇曳。
烛火映在沈落雁眼中,燃起两簇幽蓝鬼火。
她转身,缓步走出偏殿。
门外,宴席鼓乐已隐隐响起。
丝竹声里,掺着铁甲铿锵。
沈落雁抬手,将那柄素白折扇,轻轻插进自己发髻。
扇骨微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整理衣襟,扶正发簪,一步一步,走向主帐。
每一步落下,青砖上都印下一朵暗红梅花。
而头顶血月,正缓缓移至主帐正上方。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
将整座瓦岗寨,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甲子已至。
魔教,当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