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两人自走出江湖以来所遇到的最好的机会了。
虽说从一开始踏足江湖就是一件错误,因为从踏入的那一刻起,伴随着他们的就是在不断的失去之中成长。
先是他们认下的干娘傅君绰,后来是教了他...
徐世绩喉头一甜,血沫自唇角溢出,却仍撑着膝盖欲起身,指尖在青砖上刮出三道血痕。他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李寄舟身上,仿佛要将那张清俊面庞寸寸剥开,看透皮囊之下究竟是谁的魂魄在操纵这具躯壳。
“不是不死印……”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可它比不死印更……更冷。”
李寄舟未答,只将手中折扇缓缓合拢,扇骨轻叩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音不大,却似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他垂眸看着徐世绩指缝间渗出的血,又抬眼望向门边伫立不动的沈落雁——她面色已褪尽血色,唇线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方才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尽数碎裂,只余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如鹿临渊,竖耳凝神。
侯希白却在此时笑了。
他懒懒倚在门框上,折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光流转间,竟无半分惊惶,倒似早知会有此幕,只等这一刻落子定局。
“徐兄这一掌,用的是《碧血剑诀》第七式‘断肠引’吧?”他忽然开口,语调闲适得如同谈论今日酒水醇淡,“可惜火候差了三分。若再沉半息,丹田气海不泄,真气便不会被反噬所乱,你吐的就不是血,而是他——”
他指尖朝李寄舟虚点一下,笑意微敛:“——他袖口第三颗盘扣上的金丝绣纹,会先崩裂。”
徐世绩瞳孔骤缩。
他确是用了“断肠引”,也确是在最后一瞬因真气逆冲而失衡——可侯希白不仅认出招式,更断言他本可不败,甚至能伤及李寄舟衣饰细节?这已非眼力所能及,而是对武学脉络、气机流转、乃至人体极限的极致推演。
沈落雁终于动了。
她一步踏前,裙裾翻飞如墨蝶振翅,右手倏然探入腰间锦囊,指尖捻出三枚乌黑薄刃,刃身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寒光——是瓦岗寨秘制的“鸦翎镖”,淬以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与迷魂散混炼之毒,专破内家真气护体。
“侯公子。”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你既知他非侯希白,又知徐世绩功法破绽,还知他袖扣纹样……你到底是谁?”
侯希白笑意顿消。
他直起身,扇尖轻轻一挑,将自己左侧发带松开一寸,一缕墨发随之垂落颊侧,衬得眉目愈发清绝出尘。他未看沈落雁,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院墙外一株正悄然抽芽的垂丝海棠上。
“落雁,你信不信,此刻荥阳城东三十里外的邙山坳里,有七具尸首正躺在松针堆中?”他声音很轻,却让屋内三人俱是一震,“尸首皆穿黑鳞软甲,甲胄内衬绣着半枚残缺的‘魔’字——左边断笔,右边收锋,形似刀劈斧凿。”
沈落雁指尖微颤,鸦翎镖几乎滑脱。
瓦岗寨斥候昨夜确曾回报,邙山坳发现七具无名尸体,衣甲俱焚至焦黑,唯余残片,无人识得来历。她已命人将残甲封存,连李密都未告知。
“你怎会知道?”她声音发紧。
“因为——”侯希白终于转过头,目光如镜,映出沈落雁眼中惊疑与动摇,“——那七人,是来杀我的。”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徐世绩惨白的脸,最后停在李寄舟平静无波的面上。
“他们自称‘荡魔七使’,奉‘甲子荡魔令’而来。说此界气运紊乱,邪祟横行,需以正道之血洗刷魔氛。而我……”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被列为头号‘魔种’。”
屋内死寂。
连檐角风铃都似忘了摇动。
李寄舟忽而一笑,抬手解下外袍领扣,露出颈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新月,边缘微微凸起,似曾被烈焰灼烫。
“荡魔令?”他声音温润,听不出丝毫波澜,“倒是巧了。我幼时亦见过一道类似的令牌,铜胎铁骨,正面铸‘甲子’二字,背面刻‘荡魔’,下方压着一行小篆:‘天道不仁,代天执刑’。”
沈落雁呼吸一滞:“你也……”
“不。”李寄舟摇头,指尖抚过那道旧疤,“我见它时,它已碎成七片,浸在血水里。而持令之人……”他目光微沉,“——跪在我父亲坟前,自断双臂,剜目衔刃,说这是‘赎罪’。”
徐世绩猛然抬头:“你父亲?!”
“李渊。”李寄舟吐出两字,轻如叹息。
侯希白扇骨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意,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
沈落雁脑中轰然炸响——李渊!隋室重臣,唐国公!此人早于五年前随杨广征高句丽时战殁于辽东,尸骨无存!可眼前这人,竟称其为父?!
“你……你竟是……”她声音发颤。
“我是谁,并不重要。”李寄舟缓步上前,俯身扶起徐世绩,掌心覆在其背心大穴之上,一股温厚绵长的真气悄然渡入,“重要的是,‘甲子荡魔令’重现,意味着‘天刑司’未曾覆灭。而他们既寻到我,便绝不会放过与我同行之人。”
他目光扫过侯希白,意味深长:“包括你,‘少情公子’。”
侯希白笑意终于彻底散去,扇面缓缓合拢,遮住半张脸,只余一双眼清冷如霜:“天刑司?呵……原来当年那场大火,烧的不是诏狱,是他们的祠堂。”
“你知道?”李寄舟问。
“我只知道,”侯希白垂眸,指尖捻起一片自窗外飘入的海棠花瓣,花瓣边缘已微卷发褐,“——五年前辽东雪夜,天刑司总司祭亲手将一枚‘荡魔令’熔进青铜鼎,浇铸成七柄短匕,赐予七位‘代刑使’。他说,若令出而不克,便以己身为祭,永镇幽冥。”
他顿了顿,花瓣自指间飘落,无声坠地。
“如今七匕归一,令纹复现……说明代刑使已死尽。而能让他们尽数伏诛者……”他抬眼,直视李寄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找到了真正的‘魔主’;二是……他们终于确认,当年那个被活埋于诏狱地牢三十七日,靠啃食腐鼠与舔舐石壁青苔活下来的少年,真的没死。”
李寄舟静默片刻,忽然抬手,将自己束发玉簪拔下。
玉簪通体莹白,内里却嵌着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痕,蜿蜒如血线,自簪首直贯簪尾。他指尖微屈,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龙吟骤然迸发!
玉簪应声而裂,赤痕暴涨,化作一道丈许长的猩红剑气,悬于半空,嗡鸣不止!剑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门槛之外。
沈落雁踉跄后退,鸦翎镖脱手落地,叮当作响。
徐世绩浑身剧震,丹田内翻涌的逆乱真气竟被这剑气一压,陡然平复,如百川归海,尽数纳入经脉正轨。
侯希白扇面霍然展开,扇骨上十二道暗金符文次第亮起,形成一道流转不息的玄色屏障,堪堪挡住剑气逸散的余波。他袖口被无形劲风撕开一道裂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朱砂绘就的莲花印记——莲瓣九重,蕊心一点漆黑如墨。
李寄舟望着那印记,眸光微闪:“花间派第九代‘守心莲’?难怪你能识破我功法源头。”
“守心莲?”侯希白冷笑,“那是你们给它的名字。我们叫它‘锁魔印’——专为镇压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类’而设。”
他忽然伸手,指尖凌空一点,直取李寄舟眉心:“既然你已展露‘血髓剑气’,那我便替天刑司,验一验你这魔种的成色!”
话音未落,指尖骤然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隐有梵音低诵,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银针激射而出,针尖泛着幽蓝磷光——竟是糅合了佛门《大悲咒》真言、西域蚀骨针、以及花间派独门“幻心蛊”的三重禁术!
李寄舟不避不闪,只将手中断簪迎上。
剑气与黑雾相撞,未有巨响,却似阴阳相蚀,滋滋作响!墨雾迅速消融,银针寸寸崩断,而那道猩红剑气却愈发凝实,竟于半空分化出七道残影,每一道都精准刺向侯希白周身七大死穴!
侯希白瞳孔收缩,扇面急旋,十二道符文陡然离扇而出,在身前结成一面旋转的玄色光盾。七道剑气刺入光盾,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圈圈涟漪。
“幻心蛊?”李寄舟忽而开口,声音穿透剑气嗡鸣,“你喂给我的那杯茶里,放了三钱‘醉生梦死’,半钱‘忘忧散’,还有……一滴‘牵机引’的母液。”
侯希白动作猛地一滞。
李寄舟已欺近身前三步,断簪尖端距离他咽喉仅剩一寸:“牵机引’母液,天下仅存三滴。一滴在西突厥王庭药库,一滴在南诏毒瘴林深处,第三滴……”他目光如电,直刺侯希白左眼瞳仁深处,“——在你右耳后方,那颗朱砂痣里。”
侯希白耳后,一点殷红痣迹,正随着他急速起伏的呼吸,微微搏动。
屋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云层吞没。
院中海棠树影婆娑,枝头一朵将谢未谢的花,在风中轻轻一颤,无声凋落。
沈落雁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所以,你们两个,一个是天刑司追杀的‘魔主’,一个是花间派派出的‘锁魔使’,而你们却一路同行,共赴荥阳,只为杀一个王伯当?”
李寄舟收回断簪,剑气隐没,只余玉屑簌簌而落。
侯希白缓缓放下折扇,扇面十二道符文逐一熄灭,他右耳后那颗朱砂痣,搏动渐缓。
“王伯当?”李寄舟望向门外渐次亮起的灯笼,火光在他眸中跳动,“他不过是个饵。”
“饵?”徐世绩捂着胸口,声音沙哑。
“嗯。”李寄舟点头,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吹动他半幅衣袖,露出腕骨上一道细长旧痕——形如锁链勒痕,深陷皮肉,色泽暗紫。
“五年前辽东,我父亲临终前,曾将一枚染血的兵符塞入我口中。兵符背面,刻着七个名字。王伯当,排在第四。”
他回眸,烛光映亮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前三个名字的人,已在三个月内,死于不同江湖势力之手。死状皆如……被同一柄剑斩断脊椎。”
沈落雁脸色煞白:“你是说……”
“我是说,”李寄舟指尖轻叩窗棂,声音平淡无波,“——有人在替我杀人。而荥阳,是这场‘代劳’的最后一站。”
侯希白忽然嗤笑一声,抬手将耳后朱砂痣狠狠一抹,那点殷红外皮脱落,露出底下一点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赫然是一枚细如毫发的银针,针尾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晶石。
“代劳?”他将银针拈在指间,对着烛火细看,“李兄,你可知道,天刑司‘代刑使’的银针,为何要用赤晶做芯?”
不等李寄舟回答,他指尖微弹,银针激射而出,钉入窗框缝隙之中。
“因为赤晶遇血即燃,燃尽之时,便是持针者魂飞魄散之刻。”他目光灼灼,“而今七针已尽,说明……替你杀人的,根本不是人。”
李寄舟静静看着那枚银针。
烛火跳跃,在他瞳孔深处投下一点猩红。
良久,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管。
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七枚淡金色的细小符印,排列如北斗,每一枚符印中央,都嵌着一粒细微的、正在缓慢脉动的赤色晶粒——与侯希白方才弹出的银针芯,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李寄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的确不是人。”
“他们只是……”他指尖抚过第七枚符印,那里晶粒跳动最急,几近透明,“——我留在人间的,七道影子。”
窗外,第一声更鼓远远传来。
咚——
夜,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