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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章:侯希白:这年头,长的柔弱一点,皮肤白一点,怎么就不是男人了!

    是夜,瓦岗寨众人在荥阳太守府上大摆宴席,庆祝拿下了这座重城。
    前太守虽然懦弱无能,但在贪财这方面的本事那是毋庸置疑的。
    打下来荥阳以后,翟让他们打开了府库,也不禁为其中饿死的老鼠感到惊叹。...
    寒风卷着灰烬掠过断墙残垣,将一缕未燃尽的硝烟送入鼻腔。李寄舟垂眸看着地上那摊正在缓慢消融的冰晶——不是血肉碎块,而是被极寒真气彻底冻结、继而震裂的躯壳,连骨髓都凝成霜粒,在正午稀薄的日光下泛出细碎银光。他没伸手去碰,也没抬脚去踩,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截刚从山腹劈出的冷铁,沉得压得住整条街巷的死寂。
    四周本在收拾尸首的瓦岗寨士卒全都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断矛“哐当”坠地,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更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碾过焦黑的瓦砾,发出刺耳刮擦声。没人敢喘重气,仿佛多吸一口,那冰霜便要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把五脏六腑全冻成琉璃。
    侯希白合拢折扇,指尖在檀木扇骨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玉磬敲在铜钟上:“王伯当……是李密亲封的‘飞虎将军’,掌右军精锐八百,擅使双枪,曾单骑冲阵斩隋将三人。江湖传言,他腰间佩剑名为‘裂云’,剑锋未出鞘,已能慑退野狼。”
    李寄舟没应声,只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王伯当方才站立之处——那里只剩一柄断裂的剑鞘斜插在泥里,鞘口豁开一道锯齿状的裂口,内里空空如也。他忽然弯腰,从冰晶堆边缘拾起一枚东西:半枚染血的铜牌,上面阴刻“魏公府·左骁卫”五字,字迹被霜气覆了一层薄白,却依旧狰狞。
    “魏公?”他拇指摩挲着铜牌边缘的毛刺,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号还没挂上匾额了?”
    话音落处,远处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嗡嗡震颤。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甲片相撞之声如急雨打鼓,为首者披猩红大氅,腰悬长刀,面容刚毅如刀削,眉心一道旧疤自眼角斜贯至下颌,愈显肃杀。他勒马于街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狼藉,最终钉在李寄舟手中那半枚铜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沈军师有令!”那人嗓音低沉沙哑,似砂石磨过铁器,“凡擅闯荥阳、辱我瓦岗者,格杀勿论!尔等……”
    他话未说完,李寄舟已将铜牌反手一弹。
    “叮——”
    一声清越鸣响,铜牌如离弦之箭直射其面门。那人本能侧首,铜牌擦着耳际飞过,“夺”地一声钉入身后旗杆,尾端犹自嗡嗡震颤,抖落几星霜粒。
    李寄舟这才抬眼,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对方紧绷的下颌、冷硬的眉峰,最后停在那双因惊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沈落雁让你来传话,还是让她自己来?”
    那人呼吸一滞,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数十骑同时呛啷拔刀,刀锋映日,寒光连成一片雪浪。
    “好胆!”他咬牙低吼,“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界?!”
    “知道。”李寄舟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冰渣,发出细微脆响,“瓦岗寨的地界,翟让的地界,也是……快不是李密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刀尖舔过蜜糖:“不过你倒提醒我了——既然是李密的地界,那他手下的人,为何还穿着隋军制式皮甲?肩章暗扣的铜铆,是江都匠作监去年才改的新式样;护腕内衬的棉絮,用的是扬州盐商私贩的劣等丝绵;就连你们马鞍侧挂的水囊,缝线走的是洛阳西市‘万福记’的老手法……”
    他忽然停步,抬手遥遥一指那人胯下战马左前蹄内侧:“看见那道疤没?三个月前在洛水渡口,李密麾下五百轻骑突袭漕运船队,马失前蹄摔断腿骨,是请了少林跌打僧人接骨。那僧人用药有个习惯——必在伤处涂三道朱砂符,以镇戾气。你这马蹄上的朱砂,洗得不够干净啊。”
    那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当然记得——那夜暴雨倾盆,马蹄滑入沟渠,僧人火把照着马腿上三道歪斜朱砂,像三道未干的血咒。这事只有亲历者知晓,连李密帐下文书都未曾记载!
    “你……你究竟是谁?!”他嘶声喝问,声音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寄舟没答,只将目光投向街巷深处。那里,一座被战火熏黑的三层酒楼檐角斜斜翘起,二楼临街窗棂半开,一道素色身影静立窗后,素手执一卷竹简,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竟似对楼下生死搏杀浑然不觉。唯有一只纤纤玉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那竹简赫然正是《天魔策》残卷《道心种魔大法》的拓本!
    侯希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光微闪,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只余一双含笑眼眸:“原来沈军师早到了。只是……她看的可不是兵书。”
    李寄舟却已转身,朝酒楼方向拱手,姿态随意却无半分轻慢:“沈姑娘,若再不下楼,李某怕是要把瓦岗寨的家底,一桩桩给你念完了。”
    话音未落,酒楼二楼窗扇“吱呀”轻响,素衣女子缓步而出,足下木屐踏在腐朽的廊板上,竟无半点声响。她未施粉黛,肤色却如新剥荔枝,眉目清冷如远山含雾,可那双眼……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地火,在灰败天色里灼灼燃烧。
    “李公子好眼力。”她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更难得的是,好记性。”
    “不敢。”李寄舟微笑,“只是见过的人太多,记性差些,反倒容易活久些。”
    沈落雁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化尽的冰晶,又掠过那枚钉在旗杆上的铜牌,最终落回李寄舟脸上。她忽然向前走了三步,裙裾拂过阶前碎瓦,竟带起一阵极淡的幽香——不是脂粉气,而是陈年墨香混着雪松冷意,令人神思一凛。
    “公子既知王伯当效忠何人,”她语调不变,却字字如刃,“可知道他为何效忠?”
    李寄舟沉默片刻,忽而笑出声:“因为李密给他看过一幅画。”
    沈落雁眸光骤然一凝。
    “画上是长安城朱雀门,门楼巍峨,金瓦生辉。李密指着那画说:‘待我登基,此门之内,封你为柱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李寄舟慢条斯理道,“王伯当信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粗人,怎会不信一个能写出《陈情表》、《讨隋檄》的饱学之士?”
    沈落雁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可沈姑娘该比我更清楚——”李寄舟声音陡然转冷,“李密写《讨隋檄》,是为博取天下士子之心;他写《陈情表》,是为向杨广示弱求官;他教王伯当识字,是为让他能亲手抄写告捷文书;他给王伯当画长安,是为让这莽夫眼里永远只看得见朱雀门,看不见门后那把随时会砍向他脖颈的刀。”
    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乌鸦的聒噪都戛然而止。
    沈落雁静静听着,面色未变,可那素色裙摆却无风自动,猎猎翻飞,露出底下束得极紧的黑色劲装。她身后,酒楼二楼窗户无声关闭,仿佛一只巨兽阖上了眼皮。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像淬了冰的针,“公子今日来荥阳,不是为了杀一个王伯当。”
    “自然不是。”李寄舟负手而立,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是来见翟让的。”
    “大龙头此刻在太守府养伤。”沈落雁眸光一闪,“昨夜遭刺客袭击,胸口中了三支袖箭,虽未致命,但……”
    “但已无法理事。”李寄舟接得极快,仿佛早已知晓,“所以李密才能以‘代掌军务’之名,连夜调兵接管四门防务,将翟让亲信尽数调往东郊大营‘休整’,又以‘清查细作’为由,搜缴所有将领私库……”
    他摇头轻叹:“沈姑娘,你当年在慈航静斋习《剑典》,可曾学过一句——‘势成则身不由己’?”
    沈落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慈航静斋!这四个字,是她心底最深的烙印,是她十七岁叛出师门时烧掉的半卷《剑典》残页,是她每夜枕畔不敢触碰的青铜镜——镜中倒影,总在无人时浮现出梵清惠那抹悲悯而疏离的微笑。
    “你……”她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不是来帮李密的。”李寄舟目光如电,直刺她眼底,“我是来帮翟让的。”
    “帮他?”沈落雁失笑,笑声却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他连自己的伤药都被李密换成参汤,命悬一线,公子凭什么救?”
    “凭这个。”李寄舟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开手掌。
    那是一小包褐色药粉,用油纸仔细包裹,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砂小印——印文非篆非隶,却是两个古拙大字:**荡魔**。
    沈落雁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定身术般僵住。她认得这印!二十年前,岭南宋阀秘藏的《天魔策》补遗手札末页,便盖着同样一枚朱砂印!传说那是魔门初代教主所创,专克一切邪功反噬,连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都不敢硬撼其锋!
    “你……你怎么会有‘荡魔散’?”她声音发颤,手指几乎要抠进掌心。
    “因为它本就是我写的。”李寄舟收拢手掌,药粉在油纸里簌簌作响,“《天魔策》七卷,我写了四卷半。剩下那半卷……”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落雁,“姑娘手里的《道心种魔》,怕是缺了最关键的一篇心法吧?”
    沈落雁脑中轰然炸响!她确实缺!当年叛出静斋时,为防梵清惠追杀,她将《道心种魔》手抄本撕去最后三页,只因那三页上,赫然写着如何以剑典心法反制天魔大法的禁忌口诀!此事天知地知她知,绝无第四人知晓!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失态,声音尖利如裂帛。
    李寄舟却已转身,朝太守府方向走去,袍袖翻飞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如重锤砸在沈落雁心上:
    “我是来替李密,把他的‘魏公’二字,亲手抹掉的人。”
    侯希白摇着折扇跟上,路过沈落雁身边时,忽而驻足,折扇轻点她肩头,声音温润如玉:“沈姑娘,你可知为何李兄从不提‘魔门’二字?”
    沈落雁怔然。
    “因为他从来不是魔门中人。”侯希白一笑,扇面缓缓展开,露出背面一行蝇头小楷——笔锋凌厉,墨色如新:“他创立魔门,只为毁掉魔门;他修习天魔,只为斩断天魔。他叫李寄舟,不是什么教主……”
    他顿了顿,眸光湛然如星:
    “他是甲子荡魔人。”
    风再起时,酒楼二楼窗扇猛地被一股无形巨力震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雪,露出窗后一面斑驳铜镜——镜中倒影并非沈落雁,而是一个模糊的、身穿玄色帝袍的背影,正负手立于九重宫阙之巅,脚下山河匍匐,万邦来朝。
    镜面倏然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央,一行血字缓缓洇开:
    **甲子轮回,荡魔当立。**
    李寄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太守府残破的朱漆大门。门内庭院萧瑟,枯槐枝杈如鬼爪刺向铅灰色天空。两名守卫欲上前阻拦,却被侯希白扇骨轻轻一点,各自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正堂门楣上,一块题着“奉天承运”的鎏金匾额歪斜悬挂,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李寄舟仰头望着那匾,忽然抬手,骈指如剑,凌空虚划。
    “嗤啦——”
    一道赤金色气劲激射而出,如神龙摆尾,瞬间撕裂匾额!金漆簌簌剥落,朽木寸寸崩解,漫天金粉与木屑之中,那四个大字竟被生生剜出,只余下黑洞洞的框架,形如一副巨大棺椁。
    “奉天承运?”李寄舟冷笑,拂袖震散面前尘埃,“杨广奉的天,是江都的酒池;李密承的运,是洛阳的尸山。这四个字……早该烧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影没入正堂幽暗深处。侯希白紧随其后,折扇“啪”地合拢,插入腰间玉带。
    正堂内,一张楠木长案横亘中央,案上散落着几卷沾血的军报、半块啃剩的硬馍、还有一柄斜插在案面的短匕——匕首柄上,赫然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李寄舟目光落在匕首上,脚步微顿。
    “青鸾……”他喃喃道,指尖距匕首仅半寸,却迟迟未触,“沈落雁的信物。她来过,又走了。”
    侯希白凑近细看,忽而挑眉:“匕首鞘口有新痕,是被人强行拔出。刀身未出鞘,说明她走得很急,急到连兵器都来不及收回。”
    “不是她走得太急。”李寄舟终于伸手,握住匕首刀柄,缓缓拔出——
    寒光乍现!刀身竟通体幽蓝,刃口流转着水波般的暗纹,隐隐传来龙吟般的嗡鸣!
    “是有人,逼她走。”他声音冷冽如刀,“而且……就在我们踏入太守府之前。”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凄厉鹰唳撕裂长空!一只通体漆黑的铁喙苍鹰如陨石般俯冲而下,双爪死死攫住那柄幽蓝匕首,竟带着它“嗖”地破窗而出,只在窗棂上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李寄舟霍然抬头,目光穿透破碎窗洞,直刺向远处城楼高耸的垛口——
    那里,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袍袖在风中烈烈翻飞,宛如一柄出鞘未饮血的绝世凶器。他并未回头,可那背影所向,正是洛阳方向。
    侯希白倒抽一口冷气:“石之轩?!”
    李寄舟却缓缓摇头,指尖抚过窗棂上四道爪痕,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
    “不……是石之轩的‘影子’。”
    他猛然攥拳,掌心幽蓝匕首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星火,映亮他眼中两簇跳动的赤金色火焰:
    “甲子荡魔,第一劫——影魔现世。”
    正堂内烛火齐齐爆燃,将两人身影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墨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