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
孔衍皱起眉头,时不时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孔談。
“祖父,您就让我出去吧!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孔惔苦苦哀求,孔衍瞪了他一眼,“不成!”
孔衍跟孔惔一样,都是急性子,有小聪明,这位跟朝中诸派的关系都还不错,就是因为征辟的事情得罪过王敦,跟其他人都算是朋友。
他对儿子孔后不怎么喜爱,对孔却十分宠溺,孔启外放做官,他就将孙子留在身边,也是因为他的宠溺,让孔有了些坏名声,好在,这老头也厉害,借着羊慎之的名头,就给孙子的风评给扭转了过来。
本来,孔衍是十分赞同孙子跟羊慎之一同谋大事的,甚至就连他本人,都想进东宫为官,多亲近亲近太子,给自己的孙子铺好路,怎么也得让他在未来当个尚书什么的。
可这一次,孔衍却不敢再让孙子放手去搏了。
他板着脸,“这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你牵连进去,这是王公亲自来吩咐的事情..别说是羊慎之了,就是太子殿下都不能出门了。”
“你要好好待在家里,等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孔委屈的说道:“我都与人约定好了,若是不去,风评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这种时候就别管什么风评了,况且,你是被我强行留在府内的,说什么也是坏我的风评,不坏你的,倘若事情有变,我就偷偷将你放出去,你照样可以再跟他去办事。”
听着祖父这么说,孔无奈的叹息,坐在原位。
孔衍又吓唬道:“这次的事情跟上次可不同,羊慎之的那番话,都有点隐射皇帝谋害刘公的意思了,这可是要被砍头的!”
孔大惊,他猛地起身,“祖父!这可不行啊!”
“我们得去救子谨!”
“呵,你还是先救你自己吧!你昨天可是带头上书的!”
孔楼的眼里闪过一丝惧怕,“可我们所说的不是陛下...”
孔衍示意他坐下,缓缓说道:“是与不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得看陛下怎么想,这次啊,你们是要吃大亏了。
“你也要惧怕,杀头不至于,可羊子谨只怕也难以留在朝中了。”
“现在朝廷没有处置他,是因为事情还没有过去,等到风平浪静,只怕羊子谨就要被送出去。
“去哪里??”
“自然是去远方,或许要去广州,或者更远,当一个地方官,很长时日里都回不来啊...”
孔衍分析道:“无论是王公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允许这么一个能惹祸的后生继续留在身边的,若是将他送到北边,那就更危险,只能是往南边送,依我看,可能会送到陶侃那边去。”
“至于你,或许也得到你父亲那边躲一躲。”
孔有些沮丧,他忽问道:“祖父,先祖不是要我们以仁义为本,做个正直的人,帮助落难,或遇到不公的人吗?”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
孔衍看着孙儿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沉思了许久,缓缓说道: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陆始照常出了门。
他不在禁止出门的士子名单之中,他可以继续前往东宫。
当他到达东宫的时候,门口站着许多的军士,严格的盘查,这才让他进去。
大殿之内,司马绍坐在上位,脸上没有半点的焦急,看起来跟羊慎之一般的平静。
东宫的其余官吏也基本都在。
只是,这氛围有些不对。
东宫忽然间就失去了先前的活力,阮放没来,卞壶脸色阴沉,王悦皱眉不语。
唯独庾亮,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他换了一身全新的衣裳,手持书籍,正跟王悦一起为太子讲学。
陆始行礼拜见之后,司马绍笑着跟他寒暄。
庾亮倒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想法,自羊慎之事发之后,庾亮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不曾提起过羊慎之,在某些方面,他至少还算是个君子。
就是他弟弟庾冰有些急,四处奔走。
讲完了学,司马绍方才将陆始请到一边来,他无奈的说道:
“当初子谨还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如今他闭门不出,我方才明白他有多重要。
“这东宫之内,许久都不曾听见笑声了。”
陆始则压低了声音,“阿爷想找纪,贺诸公,为此事奔走,让我来问问殿下...”
司马绍朝着他轻轻摇头,眼神明亮。
陆始了然,不再多说,便跟司马绍闲谈起来,两人所说的都是关于羊慎之的风趣之事,远处那些官吏也忍不住靠近,一同听了起来,氛围渐渐好转,卞壶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庾亮跟王悦等人坐在远处,听着从远处传来的谈笑声。
“得想个办法,让殿下脱离此困境。”
庾亮开口说道。
王悦瞥了他一眼,“君有什么办法呢?”
“我看,不如我们一起去找陛下,为殿下求情。
王悦笑了下,“果真是个好办法,君可先往。”
庾亮听出了王悦语气里的敌意,他平静的说道:“羊慎之落得如此下场,并非是我的谋划。”
“我身为东宫之臣,便是再厌恶羊慎之,也会想办法来救他,保全殿下的名节,长豫何必如此呢?”
王悦很是从容,他缓缓说道:“我看,也不必君出手去救,且等些时日吧。’
庾亮不以为然。
等些时日,他羊慎之就能改变现状不成?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他害了自己倒也罢了,却是将殿下一并给害了,陛下一直都很宠爱殿下,可若是殿下执迷不悟,继续跟着羊慎之胡乱作为,陛下可不只有一个儿子啊!
好高骛远,自大自负,直到如今,殿下都不曾醒悟过来!!
庾亮仰头长叹:如何是好啊。
庾亮在心里感慨了很多次,可也并没能拿出个什么办法出来,他去找了几次陛下,想要说明这件事跟殿下无关,只是司马睿也不搭理他,他也只能作罢。
建康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梧桐堂的大门紧闭着,很多天都没有动静。
而平日里那些活跃的士人们,也没有了动静,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出来,询问情况。
......
京口,校场。
流民在远处排起了长队,有魁梧高大的军官拉着他们在校场内进行考核。
考核的形式也分成了许多种,有人纵马,有人射箭,有人叫嚷,人声鼎沸。
羊聃此刻坐在帐内,手里捏着一封书信,怒火冲天。
“这当真是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卢綝算个什么东西!!”
邓岳心惊肉跳的坐在他的身边,不断的擦着汗水。
“伯山,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当邓岳听到羊聃这么问,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急忙起身,哆嗦着说道:“将军,郎君从来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这一次,或许也是有自己的用意,何况,我们还在招募军士,手里根本就没有人。”
“即便是手里有人,也不能去做什么傻事啊!”
“将军,可以先派人去问过家中众人,跟他们商议之后再做事!”
当初羊慎之给邓岳说自己这个二伯父性格有些急躁好杀的时候,邓岳还在想他到底有多急躁,现在他是知道了,看他方才的语气,这位手里但凡有个几千士卒,都敢去围攻建康!
羊聃果真是不乐意,他用手指着面前的邓岳。
“你也是受过我家小子恩德的,怎么不知道报答呢?!"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被捉拿吗?!”
“将军,廷尉并不曾捉拿郎君,卢綝对外也只是说与郎君吃酒,我们得沉住气,若是我们这边出了事,那郎君才是真的危险了!”
“再等些时日吧,或许会有转机。”
邓岳苦苦劝说,羊聃这才压下救援侄儿的想法。
他吃了口闷酒,又怒气冲冲的瞪着伯山,“你还愣着做什?!去招人啊!”
“喏。”
邓岳刚准备出去,便有军士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外头来了个一行人,带头的自称叫温峤,说是要拜见将军。”
羊聃一愣,“温峤?温太真?”
“让他进来!!"
邓岳也就不急着离开,站在了一旁。
羊等了许久,温峤在几个武士的带领下快步钻进了营帐内,温峤看起来十分的憔悴,暴瘦,胡须杂乱,衣裳缺破,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羊聃过去也曾见过他,这次再见,都险些认不出他这个人来。
“太真...你这是...”
温峤看到羊聃,“将军,我是为了羊子谨之事而来的,将军可曾知晓了这件事?”
“知道了,正准备出手...”
“将军不必出手,我已经带回了解救之法,这次前来,就是怕将军因为担心令侄,做出什么事来,反而对子谨不利,还请将军安心在此等候!不必担心健康的事情!”
温峤的语速很快,他也不给对方解释,就这么迅速说了一大堆话,说完就请辞离去,他要火速前往建康城去。
羊聃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可温峤却很着急,完全不给羊聃追问的机会。
目送温峤匆匆离开,羊困惑的看向一旁的邓岳。
“真是个怪人....”
“他方才说带回了解救之法??”
“是这么说的。”
“他去了哪里?从哪里带回来的?”
邓岳若有所思。
“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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