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 第282章 终战(4k)
    听罢司马师之语,王基一阵沉默。
    这种话虽然乍听起来有些离谱,但细想之下,却离谱得合乎真实。
    大将军在洛阳兵少,司马师作为大将军亲自提拔的中护军要领中军为大将军撑场子……
    关键在于...
    永宁宫灯火未熄,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如泣如诉。曹肇身着素青深衣,腰佩玄玉绶带,未着冠冕,只以黑帛束发,足下木履踏过青砖甬道时无声无息,却似踩在洛阳城跳动的脉搏之上。宫门内侍早得通禀,垂首肃立,引他穿过两重朱漆廊庑,直抵太后的寝殿外。
    殿门虚掩,烛光从门隙漏出,在阶前铺开一道微黄的窄痕。曹肇驻足,整衣、敛容、叩首,三拜毕,方低声道:“臣曹肇,夤夜叩阙,有军国急事,伏请太后圣裁。”
    内里静了片刻。帘栊微动,一个清越却不失沉稳的女声自纱帐后传来:“燕王请入。”
    曹肇垂首而进。殿中香炉袅袅,是沉水与檀香混调的淡味,不浓不烈,却压得住人心浮躁。郭太后端坐于紫檀凤纹榻上,身上披着绛红缂丝云鹤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未施脂粉,眉目却如新月映雪,既无倦意,亦无惊色,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静静映着曹肇额角沁出的细汗。
    “坐。”她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
    曹肇谢恩,于下首锦杌落座,未敢靠实,只虚悬半分。他开口,语速极缓,却字字千钧:“阴县围急,夏侯献、刘放已困四十余日。蜀将蒋琬、姜维合兵数万,吴主孙权亲率八万七千步骑溯汉水而上,今已至阴县北岸。樊城守将丘秀遣曹爽援救未果,反为姜维所破于冠军。臣昨夜得报,吴蜀已议定盟约,以汉水为界,分据南乡、襄阳诸郡——阴县,怕是守不住了。”
    郭太后指尖轻轻捻着袖缘一缕金线,未应话,只问:“吴蜀既合,可曾言明战后分地?”
    “已定。”曹肇喉结微动,“西城、上庸、房陵三郡及南乡全郡归汉;襄阳、江夏归吴;南阳则以白水为界,白水以南尽属吴,樊城、邓县、蔡阳皆在其列。蒋琬与陈袛亲赴吴营,孙权更欲留邓芝镇南乡,以固其势。”
    郭太后终于抬眼,目光如刃:“邓芝?那个曾在建安末年持节赴吴、当面驳陆逊‘吴蜀终不可久和’之论的邓伯苗?”
    “正是。”
    太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当年他舌战群儒,说‘汉吴若裂,魏必乘隙而吞之;若合,则魏虽强,亦不过两面受敌之虏耳’。如今他要镇南乡,倒真是一步活棋——既能慑吴人之疑,又能制吴军之骄。”
    曹肇心头一震,未曾料太后对邓芝竟知之如此深切。他顿了顿,才道:“然臣忧者,并非一县之得失。阴县虽小,却是南阳腹心、汉水咽喉。今吴蜀既得此据,便如刀架颈项——襄阳可出兵顺流而下,直叩樊城;汉军亦可由阴县渡汉,逼向新野、穰县。我若弃阴县,则南阳门户洞开;若救之,则须倾力而出,可朝中……”他声音微滞,终是没把“无人可用”四字说出口,只将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郭太后凝视着他,良久,忽道:“你方才说,胡综称年迈难视事,蒋琬推说须待沔阳诏命,司马懿只言‘钧断在君’?”
    “是。”
    “那他们说得都对。”太后缓缓起身,步至殿中一幅巨幅《九州舆图》前,手指点向荆州腹地,“胡综老成持重,深知此时领兵南下,胜则无功,败则动摇国本;蒋琬位高权重,不敢擅决边将任免,是忠是慎;司马懿……”她停顿一瞬,笑意微冷,“太傅三征辽东,平孟达、退诸葛,岂不知阴县之危?他不说,是因他早知你必来此——他要你明白,辅政之重,不在代天出征,而在决断取舍。”
    曹肇怔住,背脊微僵。
    太后转过身,目光如霜:“燕王,你既为辅臣,便不可再作将军想。武将可择战而胜,辅臣却须择势而存。阴县守不住,不是将士无能,而是大势已移。吴蜀三十年未合,今一旦联手,非为争一县之地,乃为争天下之势耳。”
    她缓步走回榻前,端起案上一盏温茶,吹开浮沫,啜了一口:“你可还记得,文皇帝崩前,召你与曹真、陈群入宫,指着这舆图说:‘吴蜀若合,魏之危,不在疆场之失,而在人心之离。’”
    曹肇喉头滚动,声音干涩:“臣……记得。”
    “那你可知,今日最该担忧的,不是阴县陷落,而是朝中有人闻此讯,便以为大魏气数将尽?”太后放下茶盏,玉声清越,“你若亲征,胜则侥幸,败则崩盘;你若不征,朝野又恐你畏缩。故此,你必须做一件比出兵更难的事——昭告天下,阴县之失,非战之罪,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失之故;而大魏之存续,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而在典章之存、礼乐之续、法度之严!”
    曹肇如遭雷击,浑身一颤,霍然抬头。
    太后目光如炬:“即刻拟诏。一,追赠夏侯献为骠骑将军、谥曰‘忠烈’,刘放为车骑将军、谥曰‘贞毅’,厚恤其家,令宗正卿主其丧;二,擢丘秀为镇南大将军、假节钺,总督荆州诸军事,授其临机专断之权;三,赦南阳、南乡二郡流民逃户,凡归附者,免赋三年,赐田二十亩;四,敕令太常寺,于洛阳南郊设坛,五月朔日,行‘禳灾祈福’之礼,遍祭山川社稷,宣示天命仍在魏室!”
    曹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珠隐隐渗出。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道退让之诏,而是一柄裹着锦缎的剑。追赠死将,是抚军心;擢升丘秀,是安边将;赦免流民,是固民本;禳灾祈福……则是向天下宣告:魏室未衰,气运未绝,纵使阴县失守,亦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而非倾覆之兆!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谨遵太后圣谕!”
    “起来吧。”太后语气渐柔,却依旧不容置疑,“还有一事。你明日召集群臣,当庭宣读此诏。散朝之后,单独留下卢毓、郑冲、王基三人。告诉他们,孤已决意,以卢毓为司空,接替蒋琬;郑冲为尚书令,执掌中枢;王基为中护军,监领中军五校。三日后,正式颁诏。”
    曹肇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卢毓老成持重,郑冲清正刚直,王基少壮锐敏——此三人,恰是朝中清、慎、勤三派之魁首。太后此举,非为酬功,而是削权!蒋琬外放,是仪去职,胡综退隐,连司马懿都被隔绝于决策之外……所有可能掣肘燕王之臂膀,皆被悄然剪除,却又不显丝毫暴烈,只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这才是真正的辅政之道。
    他喉头发紧,只能再次俯首:“太后……圣明。”
    太后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曹肇退出殿门时,夜风扑面,凉意刺骨,他却觉额上汗水已冷透衣衫。宫墙高耸,星斗低垂,洛阳城在暗夜中沉默如铁。他忽然想起幼时随武帝登铜雀台,曹操指着滔滔漳水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分合之间,岂无绳墨?绳墨者,非刀兵也,乃法度、礼乐、人心耳。”
    原来武帝早已点破天机。
    翌日卯时,小将军府正堂内鸦雀无声。曹肇端坐主位,手中诏书尚未展开,满堂重臣已觉一股无形重压沉沉压来。他目光扫过卢毓鬓角新添的霜色、郑冲挺直如松的脊梁、王基眼中压抑的灼热,最后落在崔公脸上——那位昨夜直言“小将军不可轻动”的从事中郎,此刻垂目敛容,神色恭谨得近乎谦卑。
    曹肇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钟:“昨夜,太后有旨。”
    满堂悚然,众人齐齐起身,长揖及地。
    诏书念罢,堂内寂静如死。追赠之荣、擢升之重、赦免之宽、禳灾之隆……每一字都如重锤敲在人心之上。卢毓身形微晃,郑冲闭目深吸一口气,王基则悄然攥紧了袖中拳头。而崔公,竟在众人俯首之际,眼角微微一跳。
    曹肇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搁下诏书,平静道:“诏书已宣,诸公各司其职。散朝后,卢司空、郑尚书、王中护军,请留步。”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下回荡,却无一人交谈。唯有崔公经过门槛时,袍角被门槛勾住,他伸手一扯,布帛撕裂之声细微却清晰。他低头看了看,默默将裂口抚平,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正堂内只剩四人。曹肇亲自为三人奉上新沏的雀舌茶,氤氲热气中,他声音低沉:“三位,孤有一事相托。”
    卢毓捧盏的手一顿:“燕王但讲。”
    “阴县若陷,吴蜀必欲固其势。”曹肇目光如电,“孙权欲留邓芝镇南乡,蒋琬欲据房陵、西城,此皆为长久之计。孤思之再三,与其坐视其成,不如先发制人——非以兵戈,而以文章。”
    郑冲豁然抬眼:“文章?”
    “对。”曹肇点头,“即日起,敕令鸿胪寺、太史令、博士署,辑录建安以来吴蜀两国往还文书、盟誓条约、使臣言论,尤重其内部奏疏、私信、檄文。凡涉‘汉’‘吴’‘魏’三字者,无论褒贬,悉数收录。另,令各州郡学官,于郡国学中增开‘三国史略’一科,以史为镜,辨其是非,析其得失。”
    王基失声:“这是……要修史?”
    “非止修史。”曹肇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笃笃轻响,“是要立论。要让天下士子明白:吴蜀虽联,其心各异;吴谋荆扬之富庶,蜀觊雍凉之险固;孙权称帝,刘禅继统,名分虽立,实则同床异梦。而大魏承天命、守正朔、秉礼乐、行仁政——纵使一时失地,亦如日月之蚀,终将复明!”
    卢毓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热茶泼出一点,烫红了他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曹肇,声音微哑:“燕王之意,是以笔为矛,以史为盾?”
    “正是。”曹肇望向门外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刀兵可夺城池,文章可夺人心。阴县可失,民心不可失;疆域可缩,道统不可缩。今日修史立论,十年之后,吴蜀小儿诵读,必知大魏之正,吴蜀之偏;百年之后,史册煌煌,谁为正统,自有公论!”
    郑冲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玉案发出一声轻响:“臣……愿领此任。”
    王基亦拱手:“臣请为副,督理各州郡学官。”
    卢毓沉默良久,终将手中茶一饮而尽,茶汤滚烫,他却面不改色:“臣为司空,当总领其事。鸿胪、太史、博士三署,即刻整合,设‘三国史馆’,臣亲任提举。”
    曹肇起身,郑重一揖:“有三位在,孤心可安。”
    三人慌忙还礼。就在此时,堂外忽有小吏疾步而来,跪禀:“燕王,阴县急报!”
    曹肇神色未变,只道:“呈上来。”
    帛书展开,上面墨迹犹新,竟是夏侯献亲笔所书,字字如刀刻斧凿:
    【阴县城破在即。臣与刘公,已焚印绶,散粮秣,尽毁军械。吴船蔽江,蜀垒连营,矢石如雨。然臣等仰观北斗,俯察丹心,知大魏之祀未绝,天命之眷未移。臣等死不足惜,唯愿燕王整纲纪、固根本、养士气、砺甲兵——他日卷土重来,勿忘阴县白骨,犹为魏土!】
    曹肇读罢,久久不语。堂内三人亦屏息凝神。良久,他抬手,将帛书置于案上青铜雁鱼灯的火焰之上。
    火舌倏然窜起,舔舐纸页,焦黑迅速蔓延。那“阴县白骨,犹为魏土”八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晨光之中。
    曹肇望着那点余烬,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下去——阴县陷落之日,便是‘三国史馆’开馆之时。”
    窗外,朝阳已跃出地平,万道金光泼洒在洛阳宫阙之上,煌煌如炽。而阴县方向,汉水苍茫,烟波浩渺,战鼓声隐隐传来,仿佛天地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复兴汉室?不,今日大魏所求,从来不是复汉,而是固魏。是于倾颓之际,以法度为柱,以礼乐为梁,以文章为瓦,重建一座纵使风雨如晦,亦能庇佑万民的庙堂。
    汉室?那已是三百年前的旧梦了。
    而眼前这万里江山,这满朝冠盖,这未冷的热血,这未熄的灯,才是此刻真正需要守护的——魏室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