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君洁说这些话时,整个人抖个不停,在她的身后,六岁的小男孩陈安把妹妹陈宁死死挡在身后。
陈安单薄的小身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清澈的眼里闪烁着拼命的凶光,像一头护着幼崽的狼崽子,死死盯着蓝凌龙。
被护在后面的妹妹陈宁,吓得呜呜直哭,小手却懂事地揪着哥哥的衣角,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看着眼前这幅令人心碎的画面,蓝凌龙那只握着足以通达中枢最高保密专线的卫星手机,僵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低下了头。这位在境外数次身陷死地、身上受过十几处刀伤枪伤都从未哼过一声的铁血女子,视线在触碰到陈安那张小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击,大脑一片空白。
蓝凌龙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搂进自己的怀抱之中。
“别怕,我是你们的姑姑,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蓝凌龙说这话时,泪水夺眶而出。
一旁的老周终于搞懂了是怎么一回事,扯起房君洁和蓝凌龙,说道:“走,找个安静的地方,你们好好聊聊,我替你们守着。”
蓝凌龙和房君洁这才醒悟过来,她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跟在老周身后,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陈安在蓝凌龙的怀里,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漂亮英气的女人,眼底的警惕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但小嘴唇却微微颤抖着。
“我是你们的亲姑姑!”蓝凌龙见陈安如此看自己时,又强调地说着,“当年你爸爸陈默,把我当亲妹妹一样带在身边!”“没有你爸爸,这世上早就没有我蓝凌龙了!”
“我是他陈默用命换回来的妹妹,我就是你们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姑姑!”
蓝凌龙说话时,握住陈安瘦弱却坚硬的小手,又摸了摸陈宁的脸蛋,笑着说道:“安安,叫姑姑!”
“有姑姑在!从今天开始,这天底下,天王老子也别想再动你们娘仨一根手指头!”
“有姑姑在,任何人都别想欺负我哥的孩子,任何人也别想欺负我嫂子!”
“谁敢动你们一下,我蓝凌龙拼了这条命,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蓝凌龙的话,没有丝毫的虚与委蛇,更没有半分官场上的权衡计算,那是铁血特工将生命压在枪膛里的血性,是至亲骨肉之间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庇护与宣誓!
陈安呆呆地看着蓝凌龙,这个从小就跟着母亲在华人街东躲西藏,受尽白眼与恐吓的六岁男孩,第一次在一个大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如此炽热、如此不顾一切的爱护。
他眼里的凶狠与防备一点点融化成了水汽,眼圈一红,怯生生却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姑姑。”
蓝凌龙“哎”了一声,满脸全是笑容,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房君洁,她怀里的陈宁也感受到了无穷安全感,小女孩看着可亲的姑姑,跟在哥哥后面也叫了一声:“姑姑。”
一旁的老周,被这一家子打动了,眼眶一热,但他没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表情,借去订房间,快步拉开同他们之间的距离。
“嫂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哥没有忘记你,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不是一个人,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一声“嫂子”,让房君洁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
七年了。在这漫长而绝望的七年异国漂泊生涯里,房君洁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命运踩进阴沟里的老鼠。
她没有合法身份,不敢与国内任何人联系,每天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房租和苏家可能从任何角落伸出的魔爪。
她以为自己早就被国内那个繁华的大染缸彻底遗忘了,她以为陈默飞黄腾达,而自己不过是他人生履历上一段微不足道、甚至需要抹去的陈年污迹。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蓝凌龙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没有嫌弃,没有戒备。
而是叫她嫂子,让孩子们叫她姑姑。
她不是弃子。她的坚持,她的牺牲,她这七年来忍受的所有的屈辱与血泪,陈默懂,眼前的蓝凌龙也懂!
“小蓝,”房君洁叫了蓝凌龙一声,“嫂子有你这句话,今天就算死,也值了!”
“嫂子听你的,我不逃了!”
两人说着话的同时,跟在老周后面,来到了一处极其幽静茶室雅间内。
老周立即反锁了双重防盗锁,这位在隐蔽战线上搏杀了大半辈子的老特工,没有丝毫松懈。
他从战术包中取出专业的无线信号探测仪和非线性节点探测器,将茶室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吊灯、插座、茶桌底部排查了整整三遍。
老周在确认绝对没有任何声学、光学和电磁窃听设备后,才对蓝凌龙点了点头,独自退到门外走廊里守着他们。
雅间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茶室一角的软布沙发上,陈安和陈宁并排坐着。
蓝凌龙把老周给她买的零食和牛奶,拆开放在茶几上。
陈宁确实饿坏了,拿起零食吃了起来。
陈安虽然小肚子也咕噜叫着,但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夹心点心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塞进妹妹手里,自己才把小的那半放进嘴里,一双大眼睛始终安静而懂事地看着茶桌旁的母亲。
看着陈安如此小大人的举动,蓝凌龙心头又是一阵狠狠地抽痛。
这得是在多么艰难颠沛的环境里,才能让一个才六岁的孩子懂得这样护着妹妹、懂得这样看大人的脸色?
茶桌旁,房君洁捧着茶杯,看着蓝凌龙说道:“小蓝,当年六安镇的事,不是我狠心不辞而别。”
“是我如果不走,不仅我肚子里的两个孩子活不下来,陈默,他,他的仕途前程就会被彻底毁掉!”
“而且苏清婉答应我,只要假死,她就让我父亲出狱,我接受了她的建议。”
房君洁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蓝凌龙。
听完后,蓝凌龙握住了房君洁的手,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一时间,包间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吃东西的声音。
良久,蓝凌龙松开了房君洁的手,又要给陈默打电话。
房君洁再一次压住了蓝凌龙的手,看着她,语气异常郑重地说道:“小蓝,我知道你和老周都是一心为了陈默好。”
“但是,陈默的处境,我们必须清醒!”
“国内的政治风险有多大,你比我更懂,我们绝对不能踏错一步!”
“你现在给陈默打电话,你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会不顾一切冲到美国来的。”
“他和苏家就要撕破脸,他现在的一切,又要归零。”
“小蓝,你哥想要仕途,我懂他。”
“这些年,就是懂你哥,我一直强迫自己不打扰他。”
“强迫自己不让国内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可孩子们大了,他们到了上学的年龄,我还是想回国。”
“如何回去,我们需要好好策划。”
蓝凌龙听着房君洁的这些话,再一次被她打动了。
都这个时候了,房君洁想的还是陈默。
这七年来受的苦,房君洁只字没提,可蓝凌龙很清楚,一个女人带着两孩子在美国生活有多难。
蓝凌龙看着房君洁说道:“嫂子,你说得对。哭过了,认下了,接下来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关乎我哥身家性命与前途命运的硬仗。”
“国内的政治风险,我们今天必须在这间屋子里,一条一条盘算清楚!”
“第一条,我哥目前的政治关键期与作风红线。”
“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哥现在的上升势头极猛。”
“他刚在南陵完成了,极具战略意义的国家级宏观经济,与科技自主核心课题。”
“不仅得到了我干爸乃至中央高层的极高赏识。”
“而且已经正式进入了中组部最核心的后备干部考察库,正处于从正厅级跨越副省级乃至更关键岗位的决战考察期!”
“但在体制内,越是往上走,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刀光剑影就越凶险!”
“在所有的政治死穴里,生活作风问题、非婚生子、隐瞒重大个人事项,是一票否决的致命高压线!”
“哪怕我哥在工作上立下天大的功劳,哪怕他在经济上一清二白。”
“只要政敌拿到未婚育有一对六岁双胞胎私生子的实锤铁证,在晋升公示期突然发难。”
“以道德败坏、生活作风不检点、欺瞒组织向上弹劾。”
“我哥的仕途就会被瞬间腰斩,甚至会被直接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房君洁听到这时,接过蓝凌龙的话说道:“我明白,体制内最讲究身家清白。”
“陈默出身草根,没有父辈的政治余荫护体,全靠政绩和清名一步步杀上来的。”
“只要有一点污点被政敌放大,就是万劫不复!”
“就因为我知道这些,这些年来无论有多想我爸,想你哥,我都没有打过那些熟记于心的电话。”
“小蓝,你再说第二条。”
房君洁也想知道国内现在的情况,让蓝凌龙继续说着。
蓝凌龙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第二条,也是最最主要的一条,我干妈不可能放手我哥。”
“我干爸这边我有把握说服他放手,可我干妈那个人,我搞不定她。”
听到这些话,房君洁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些年,房君洁最最怕的人还是苏清婉,在她的眼中,女儿的幸福高于一切。
为了女儿,苏清婉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今苏瑾萱又回到了国内,陈默越优秀,苏清婉越是不会放手这个女婿的。
在苏清婉眼里,陈默是他们可以利用,可以扶持的政治潜力股,但绝不容许这个潜力股脱离掌控,更不容许有不受控制的‘野种’破坏现在的局面。
蓝凌龙看到默不做声的房君洁,心很痛,但有些话,她又不得不说。
“我干妈一旦知道你生下来的是双胞胎,而且打算回国时,我担心她会对你们不利。”
“我也担心,她会对我哥不利。”
“她现在虽然要不了你们的命,可她能让我哥身败名裂!”
“嫂子,我,我这么说,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我哥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他是用命搏出来的。”
“嫂子,就是前几天,我哥他,他都差点死在境外力量的枪下。”
蓝凌龙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因为,目前的困局,她蓝凌龙破不了!
一边是房君洁和两个孩子,一边是陈默的前途。